2018年8月10日傍晚,西雅图普吉特海湾上空,一架76座的庞巴迪Q400客机做了一个只有战斗机才敢做的动作——横滚。机身完全翻转过来,机腹朝天,机头朝下,垂直尾翼离海面不到100英尺。地面上的人抬头看见这一幕,以为是什么飞行表演的彩排。
他们不知道,驾驶舱里坐着的那个29岁年轻人,以前从没开过飞机,一个小时前还在停机坪上搬行李。
他叫理查德·拉塞尔,地平线航空的一名地勤。
拉塞尔1989年出生在佛罗里达州基韦斯特,7岁那年跟着父母搬到了阿拉斯加。在认识他的人嘴里,他是个好孩子,橄榄球队队员,喜欢田径,人缘好,性格也好。
2010年,他在俄勒冈州遇到了一个叫汉娜的女孩。认识的第二年两人结了婚。婚后一个月,小两口在俄勒冈开了一家手工面包店,名字就叫"汉娜与理查德的面包房"。
起初,拉塞尔对自己的事业信心满满,他在社交平台上说:"我们认为自己是面包鉴赏家,每到一个新地方都要去尝一家新的面包店。"
但想法再好,现实是残酷的。除去房租、原料、水电,面包店几乎赚不到什么钱。坚持了几年后,2015年,两人把面包店盘了出去,搬到了华盛顿州萨姆纳。
拉塞尔在地平线航空公司找到一份工作,从面包店老板变成了一名打工仔,和妻子租住在郊区廉价公寓内,每天花在上班路上的时间就好几个小时。
他的岗位叫"地勤服务代理"——说白了就是搬行李的。每天把成百上千件箱子搬上搬下,清理客舱垃圾,有时候还得去打扫飞机的厕所。又脏又累,纯粹的体力活,时薪却只有13.75美元。
西雅图当时全市房屋中位价大约70万美元,这意味着拉塞尔得26年不吃不喝才能攒够房钱。
但凭13美元的时薪,他连攒出10万美元首付都无法做到。
即便如此,他在同事面前也从来不抱怨,谁有事要请假,他总是乐意帮别人顶班。因为工作卖力、人缘好,他还被选为地勤小组长。
一个退休的运营主管后来跟《西雅图时报》说:"他是个安静的人,其他工人好像都很喜欢他。"
拉塞尔自己也说过,这份工作有个好处——航空公司给员工免费机票。这让他和妻子去了不少地方旅行,可能这也是他能坚持三年多的原因。
正如他在博客里写的,旅行是"在那些最不顺利的情况下让我继续前进的东西"。
他还在州立大学进修社会科学学士学位,想过以后当个管理人员,甚至考虑过参军。
这些事放在一起看,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年轻人——有爱他的妻子,有工作,有梦想,还在努力往上走。
但有些东西,别人是看不见的,直到它爆发出来。
2018年8月10日,拉塞尔像往常一样打卡上班。晚上7点多,他在机场东北角的货运停机坪上看到了一架庞巴迪Q400客机。这架飞机当天早些时候刚飞完,停在维护区,机舱里没人。
他开着一辆牵引车靠近了飞机。
说一个冷知识:民航客机停在地上时,驾驶舱的门通常不会上锁,防止万一发生紧急情况,门锁着反而耽误逃生。还有就是飞机不用钥匙就能启动,所以停在机场的飞机,安全靠的是机场围墙、门禁和安检。只要能进到驾驶舱、知道怎么操作,飞机就能发动。
拉塞尔恰好两样都占。
他是一个重度模拟飞行游戏玩家,在电脑上模拟驾驶过无数次Q400。那些飞行模拟软件的拟真度很高,驾驶舱里几百个开关、旋钮、仪表盘的位置和功能,几乎是一比一还原。
他在地平线干了三年半,有很多机会进到空飞机里,也跟飞行员聊过技术上的事,弄清楚了很多电脑上学不到的细节。
当天傍晚,他用牵引车把Q400从停机位推了出来,旋转180度,对准跑道。然后他爬上飞机,坐在机长座位上,按照模拟游戏里练过无数次的顺序——拉动开关、推动操纵杆——把两台发动机启动了。
这架飞机产自加拿大,价值3000万美元左右,机身长32.8米,能容纳78名乘客。
晚上8点左右,拉塞尔把油门推到底,飞机在跑道上开始加速。他飞起来了。
塔台突然发现一架没有飞行计划的客机上了跑道,大为吃惊,在无线电里不停呼叫。拉塞尔没有理会,直到升空之后才主动联系了塔台。
他们的对话后来被公布了出来。
管制员问他怎么回事,他说:"我做了一件不太好的事,一件蠢事。"
管制员试图劝他降落,告诉他右侧大约一英里有一条跑道。他说:"哦,我要是敢在那儿降落,那些家伙会揍我的。"
过了一会儿他自己又说:"这大概要蹲一辈子监狱吧?"
虽然嘴上这样说,但他没有要降落的打算。
他说:"我不想伤害任何人,我只是想让你说点好听的。"
他还问了一句:"你说我要是能成功降落,阿拉斯加航空会不会给我一份飞行员的工作?"
管制员回答:"你要是能成功降落,他们什么工作都会给你。"
然后拉塞尔说:"我知道很多人都关心我。他们听说我做了这样的事会很失望的吧……我只是一个破碎的人,脑子里有些螺丝松了,我想是这样。以前一直不知道,现在才明白。"
他向塔台表达了歉意,向那些关心他的人道歉。
通话中,他还说想去看看那头虎鲸。
在此前不久,有一头编号J35的虎鲸妈妈产下一头幼崽,半小时后就死了。虎鲸妈妈没放弃,顶着幼崽尸体在海里游了17天,1600公里。
这事被媒体报道后,民众大为感动,很多人前去看望虎鲸妈妈。拉塞尔也不例外。
他问塔台能不能告诉他鲸坐标,塔台没给。
这里有个细节。
拉塞尔和塔台通话不久,就主动要求换到一个不常用的频道,他怕占用常用频率会影响其他航班。
但他不知道,发现他私自启动飞机后,机场已经关闭,所有航班被取消,几十架将要抵达的客机被紧急分流到其他机场。
与此同时,两架F-15C战斗机从波特兰空军基地紧急起飞。飞行员为了在最短时间内追上他,以超音速飞行,巨大的音爆声滚过西雅图郊区。地面上的人以为又发生了911那样的事,报警电话几分钟内被打爆了。
两架战机挂着实弹,跟在拉塞尔后面,一旦发现他要撞击大楼等高大建筑物,会立刻把他击落。
但拉塞尔没有往城市方向飞,他在普吉特海湾上空盘旋,时而爬升,时而俯冲。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
他告诉塔台,想把这架32米长的客机翻过来,做个高难度动作——就是文章开头说的横滚。
塔台吓出一身冷汗,告诉他那是战斗机才做的动作,Q400是客机,结构撑不住。
拉塞尔没听。他把机身绕纵轴旋转了360度,机腹朝天,机头朝下,垂直尾翼几乎贴着海面。
一个只玩过电脑模拟游戏的普通人,把这个动作做出来了。
跟在后面的两架F-15飞行员,怕是也没见过这种场面。
但Q400毕竟不是战斗机,做完这个动作之后,飞机开始出问题。
拉塞尔对塔台说:"我感觉身上有一部分正在离开我。"
不知道他指的是自己还是他发现飞机要散架了。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此后他关闭了通话,开着飞机向大海飞去。
晚上8点43分左右,拉塞尔把飞机对准了科特龙岛。
那是普吉特海湾里一个只有不到20个居民的小岛,岛上覆盖着茂密的针叶林,只有几栋民房。
他避开了那些房子,以极高的速度撞进了无人的树林。
飞机落地后断成几截,随后燃起大火。
搜救人员后来确认,拉塞尔在撞击的瞬间就死了。
事情发生后,媒体都在追问机场安保的漏洞。
一个地勤人员,怎么能随随便便就把一架几千万美元的客机开走?
但当塔台录音被公布之后,风向变了。
人们没有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恐怖分子的疯狂,没有对社会的仇恨。大家听到的是一个温和、礼貌、甚至在生命最后时刻还在关心一头虎鲸妈妈的普通灵魂。
很多人在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开始缅怀他,在网上叫他"天空之王"。
拉塞尔的故事无疑是个悲剧。但又不能不让人深思:
一个被同事评价为"人缘极好""总是笑嘻嘻"的人,在决定去死之前,却没有任何人察觉到异常。
他的家人后来说,他们"永远不会理解是什么让他做出了如此绝望的事"。
他妻子后来发了一份声明称:"我的心碎了。"
拉塞尔自己在录音里说:"我知道很多人都关心我。"
可是,妻子、同事、朋友——那些关心为什么没能在最后关头留住他?是他"伪装"得太好,还是那些关心本身就太流于表面?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
我只是在想,那天下午他打卡上班的时候,有没有谁注意到他今天不太一样?也许没有。毕竟一个每天都笑嘻嘻的人,看起来每天都是一样的。
那天傍晚他飞了75分钟。那是他这辈子最自由、也最孤独的75分钟。然后他把飞机对准了一片没人的树林,没有伤害任何人。
和塔台的通话中,拉塞尔说自己是一个破碎的人。
他大概是在表达自己生活的重压下,变得支离破碎了吧。
他不是坏人,在他身上,我们甚至能看到自己的影子——那个早上出门前对着镜子笑一下、然后一整天都让人觉得自己挺好的普通人。
其实谁没有压力呢?谁没有过夜深了还不想睡、天亮了又不得不爬起来的时候呢?
但压力这东西,扛着扛着就过去了。真到了要崩溃要发疯的时候,找人倾诉一下,发泄一下,也许就没事了,真没必要非得走上绝路。
理查德的悲剧不是孤例。它是一个普通人在现代都市里被一点点掏空之后的呐喊。
从心理层面看,拉塞尔很像那种"微笑抑郁"的人。
这不算正式的医学诊断,但很多人都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人前阳光、幽默、乐于助人,身边的人都把他当开心果。
可当他一个人待着的时候,绝望早就攒满了。
他不敢说,怕给别人添麻烦,怕让别人失望。
他就那么一直扛着,直到选了一种谁也拉不回来的方式,给自己做了最后的了断。
如果我们能从这个故事里体会到什么,那绝对不是去羡慕他那75分钟的自由,也不是去美化他的毁灭。
而是——走在路上,看见那些大太阳底下扫街的环卫工、暴雨里赶着送单的外卖员、每天对你笑呵呵但很少聊自己的同事——多给他们一点善意,多看一眼,多问一句。
有些时候,一句"你还好吗",真的能把一个人从深夜里拽回来。
信源
美联社(AP),《男子从西塔科机场偷走空载地平线航空飞机,战机追逐后坠毁于岛上》,2018年8月11日
《西雅图时报》,"‘一个破碎的人’:朋友哀悼偷走飞机的地平线航空员工理查德·拉塞尔",2018年8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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