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周玲玲
近来日子过得有些混沌,仿佛总在赶路,却又不知赶向何方。直到前几日,在朋友发来的链接里,瞧见高圆圆女士的一张照片,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柔柔地触碰了一下。那是一张她在红毯上的留影,穿一件银色的豹纹礼服,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亮的眼。豹纹原是极张扬、极野性的东西,穿不好便要俗气的,可披在她身上,竟像月光洒在了一只温顺的鹿身上,那野性被驯化了,化作了一种慵懒的、流光熠熠的优雅。我不禁看得有些痴了,仿佛那不是一张时装照,而是一幅宋人笔下的工笔仕女图,既有骨子里的端庄,又透着些许不与人言的清冷。
说起来,高圆圆这个名字,对于我们这代人而言,总带着些“国民初恋”的意味。这大约要追溯到那部叫《爱情麻辣烫》的电影,或者是那支清清爽爽的“清嘴”广告。那时的她,十七八岁的光景,脸上还带着少女特有的圆润与绒毛,像一枚刚从树上摘下的水蜜桃,鲜嫩得能掐出水来。后来便是《倚天屠龙记》里的周芷若,初时是怯怯的、温婉的,像一株开在幽谷的兰花,惹人怜爱;后来受了伤,眼神里便有了怨,有了恨,那兰花仿佛被一阵疾风骤雨打过,虽则花瓣零落,却有一股子不肯服输的倔强。那时我便想,这女子的美,不是单薄的,是耐看的,是有层次的,像一杯清茶,初入口是淡的,细品之下,却有回甘。
然而,真正让我对她生出几分敬意的,却是近来看见她的一篇访谈。她谈到自己的四十岁,谈到那个曾被许多人认为是女演员“坎儿”的年纪,她却轻快地笑起来,说:“最好的时候并没有过去。” 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更没有那种与岁月负隅顽抗的戾气。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穿着素净的衣裳,眼角眉梢有细细的纹路,那纹路非但没有削减她的美,反而像宣纸上的墨迹,晕染开来,让那份美有了分量,有了故事。
我不禁想起朱老先生笔下的《匆匆》,日子确是去得快的。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可我们的年华,却是一去不复返的。多少美人怕迟暮,不惜用尽一切手段,要与时间这位神射手斗上一斗。可高圆圆似乎是不同的。她好像早已与自己和解了。她承认自己天分有限,承认自己曾有过漫长的迷茫与怯懦。这种坦诚,在浮华的娱乐圈里,是难得的,甚至带着些悲壮的意味。这就好比一个绝世的剑客,忽然有一天,放下手中的剑,说自己其实并不喜欢杀戮。她选择了最难的一条路,就是面对真实的自己。
近来她有一部叫《森中有林》的电影上映,我没来得及去看,但读了些影评,说她在里面演一个东北小城的单亲妈妈,素面朝天,脸上有油烟熏出的黄气,指甲缝里甚至藏着洗不掉的泥垢。这与她平日里“女神”的形象相去何其远矣!可据说,她演得极好,好到让观众忘了她是高圆圆,只觉得她就是那个在命运里挣扎、却又不肯低头的王秀义。
我想,这便是她所说的“最好的时候”了罢。年轻时演戏,靠的是天分,是那张老天爷赏饭吃的脸;如今演戏,靠的是阅历,是那颗被生活磨砺过、却依然柔软的心。她不再躲了。早年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总想躲在树丛后面,怕被人看见;如今,她敢于将自己揉碎了,融入到另一个生命里去,这是一种何等的勇敢。
前日又看到一个新闻,说她在北京自然博物馆被网友偶遇。她穿着最普通的T恤和休闲裤,牵着女儿的手,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眼里温温柔柔的光。没有红毯上的华服,没有聚光灯的追逐,她只是一个妈妈,陪着孩子看恐龙化石,看飞鸟标本。那一刻,她身上的“星光”黯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实在的烟火气。这种气,是我们在街头巷尾、在每一个寻常的黄昏里都能见到的。她就这样自然而然地走进了这烟火里,不突兀,也不做作,仿佛她本就属于这里。
这让我忽然悟到,所谓“美”的极致,大约不是高高在上的、不食人间烟火的,而恰恰是这种从生活里泡出来的、带着体温的从容。她穿得了万里挑一的高定礼服,也穿得了几十块钱的纯棉T恤;她能在镜头前演绎波澜壮阔的一生,也能在博物馆里安安静静地陪孩子看一块石头。这种能上能下、能张能弛的状态,才是真正的“松弛感”。这不是硬撑出来的体面,而是一种“我知道我是谁”的笃定。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喧嚣终于沉寂下来。我又想起那张照片,想起那件银色的、像鱼鳞一样闪着光的裙子,也想起那件普通的、洗得发白的T恤。这两者重叠在一起,才拼凑出一个完整的高圆圆。她曾是被时光眷顾的宠儿,如今,她成了时光本身的朋友。她不急不躁,不争不抢,就那么慢慢地走着,走着,走到中年这片曾被无数人渲染得危机四伏的森林里,却发现,林子里有鸟语,有花香,有透过树叶洒下来的、细碎的阳光。
于是,我关上电脑,心里那点因琐事而生的烦躁,竟被她这阵“南枝”般温婉的风,悄悄地吹散了。我想,我们喜欢她,或许不仅仅是因为那张赏心悦目的脸,更是因为她活出了一种我们向往却又难以企及的境界,在喧嚣中寻得宁静,在岁月中修得从容。这就够了。在这忽晴忽雨的江湖,能有这样一盏灯,远远地亮着,告诉我们不必慌张,也是一种难得的慰藉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