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五十分,手机闹钟还没响,我已经睁开眼。
这不是什么好习惯,是几十年养成的毛病。
睡不着,心里头搁着事。
今天要帮楼下便利店老板娘进货,上午去程德文那儿帮忙看店,下午还得去刘斌厂里看一眼那台老机器。
我摸黑穿上衣服,怕吵醒梁美霞,动作轻得像做贼。
“又出去?”身后传来她的声音,带着起床气。
我没回头:“嗯,忙完就回来。”
“你哪天忙完过?”
她翻了个身,被子裹得紧紧的。
我没接话,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昏黄的,照着我弯下去的背。
我突然想起前天体检时医生那张脸,严肃得吓人,说我身体像七十岁的人。
我嘴上说“没事”,心里却有个声音在问:我到底在忙什么?
可那个声音太小了,小到被菜市场的喧嚣一冲,就没了。
01
退休前,我是个闲不住的人。
在厂里干了三十多年,从学徒干到车间主任,带出来的徒弟少说也有十几个。
那时候天天忙,厂里机器一响,我就坐不住。
别人休息我加班,别人请假我顶班,一年到头也没请过几天假。
梁美霞总骂我:“你把厂当家了是吧?”
我不反驳,但心里想:我这是负责任。
退休那天,刘斌带着一帮徒弟请我吃饭。
酒过三巡,他红着眼眶说:“师傅,您这一退,我心里空落落的。”我拍拍他肩膀,眼眶也热。
回到家,梁美霞难得给我倒了杯茶,说:“这下总算能歇歇了吧?”
我点头,可第二天就坐不住了。
退休前三个月,我给自己排了个“日程表”。
周一帮楼下便利店的老板娘去批发市场进货,周二去程德文的超市看店,周三给女儿送汤,周四帮邻居搬东西,周五还有个同学会要张罗。
梁美霞看我手机里设了八个闹钟,脸都绿了。
“你是不是有病?退休比上班还忙?”
“我这不是闲不住嘛。”我讪笑。
“闲不住?你是欠忙!”
我没跟她吵。她不懂,我忙了大半辈子,突然让我闲着,我心里发慌。就像那台老车床,转了几十年,突然停了,轴承都得生锈。
程德文倒是挺高兴。他开的小超市不大,平时一个人忙得过来,但我去了他就能腾出手喝茶。他常说:“老于,你这人就是闲不下来,命里带忙。”
“忙点好,忙点充实。”我说。
程德文嘿嘿一笑:“充实啥?你那是瞎忙。”
我没接话。那时候我不觉得是瞎忙,我觉得自己是在“发光发热”。退休了还能帮上别人的忙,这不是挺好的吗?
可梁美霞不这么想。
有天晚上,她坐在沙发上织毛衣,头也不抬地说:“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像什么?”
“像只没头苍蝇,到处乱撞。”
我放下手里的报纸:“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总算抬头看我,“你帮便利店老板娘进货,她给你钱了吗?你帮程德文看店,他给你开工资了吗?你一天到晚忙得跟什么似的,到头来图什么?”
“图个乐呵。”
“乐呵?”她冷笑一声,“我看你是图个心安理得。”
“我有什么好心不安的?”
“你自己心里清楚。”她把毛衣针往茶几上一拍,“你就是怕闲下来,怕闲下来就得面对自己。”
那天晚上,我没睡好。
梁美霞那句话像根刺,扎在我心口。我翻来覆去想,我到底在怕什么?怕老了没用?怕被人嫌弃?还是怕承认自己这辈子其实就是个普通人?
想了一夜,没想出答案。
第二天该干嘛还干嘛。
02
身体开始报警那天,是个周三。
凌晨五点半,我照例去早市抢菜。
蹲在地上挑青菜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黑,耳朵里嗡嗡响。
我扶着菜摊站起来,缓了好一会儿才看清东西。
菜贩大姐吓坏了:“大叔,您没事吧?”
“没事,蹲久了有点晕。”我摆摆手,继续挑菜。
但我知道不对劲。那种感觉不一样,不是普通的头晕,是整个人要栽下去的那种。买完菜回家,梁美霞看我脸色不对,问:“又头晕了?”
“有点。”
“去医院看看。”
“不用,老毛病。”
“你哪来的老毛病?”她急了,“你以前可没这毛病!”
我没吭声。
她不知道,我其实偷偷去查过一次。
那天下午,我趁她出去打麻将,一个人去了社区医院。
医生是个年轻人,看了我的报告,表情严肃得吓人。
“于师傅,您这身体……”他摘下眼镜,看着我,“您今年多大?”
“五十八。”
“五十八?”他指了指报告,“您这血压180/110,转氨酶超标三倍,血脂高得离谱,心电图也不正常。说句不好听的,您这身体机能,跟七十多岁的老大爷差不多。”
我愣住了。
“您平时饮食习惯怎么样?抽烟喝酒吗?”
“烟戒了,酒偶尔喝。”
“运动呢?”
“哪有时间运动……”话说到一半,我突然说不下去了。
医生叹了口气:“于师傅,您这才退休多久?怎么把身体折腾成这样?您得注意了,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年……”
他没把话说完,但我知道他什么意思。
走出社区医院,我坐在门口的长椅上发了半天呆。
天灰灰的,风刮在脸上有点凉。
我掏出手机,看到闹钟提醒:下午三点,去便利店卸货。
我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取消。
回到家,梁美霞正在厨房做饭。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忙活,突然觉得有点心酸。
“明天我陪你去医院复查。”她头也不回地说。
“不用。”
“你当我瞎啊?”她转过身,手里还拿着锅铲,“你那张脸,都快跟墙一个色了。”
我没说话。她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看了半天,突然眼圈红了:“老于,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让我怎么办?”
我心里一酸,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她没等我回答,转身回了厨房。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噼里啪啦的,跟我的心跳似的。
03
女儿那边也出事那天,我正在程德文店里搬货。
手机响了,是曹水桃。我一接,就听见她在哭。
“爸,瑞霖跟我吵架了……”
我心里一紧:“咋了?”
“他出差三个月回来,看到阳台晾衣架坏了,热水器漏水,马桶也堵了。他骂我,说我一点都不顾家……”
“那东西坏了就找人修呗,你俩吵架干啥?”
“不是这个意思!”她急了,“他说……他说你们家是不是嫌他?你天天来我们家,这些东西你看不见?”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曹水桃继续说:“爸,你跟瑞霖是不是有啥过节?他以前不这样的……”
“没有啊,我们好着呢。”
“那为什么?他就是你女婿,你有啥事不能直说?”
我沉默了。
其实我知道曹瑞霖心里有疙瘩。
上次他想换车,找我借五万块钱,我没借。
不是不舍得,是我觉得他那辆车还能开,没必要换。
但这事儿之后,他对我明显不一样了。
“爸,要不……你以后少来我们家吧。”曹水桃的声音很小,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程德文在旁边看我脸色不对,问:“咋了?闺女跟你吵架了?”
“没事。”我挂了电话,继续搬货。
但心里头堵得慌。
那天晚上回到家,梁美霞看我脸色不好,问:“又咋了?”
“水桃让我少去她家。”
“哦。”她一点都不惊讶,“也该少去了,你天天往人家跑,人家小两口怎么过日子?”
“我那是帮他们!”
“谁让你帮了?”她看着我,“我问你,水桃让你去修晾衣架了吗?让你去换热水器了吗?”
我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没有。那些事都是我自己看不下去,主动去干的。
“你这不是帮忙,你这是在添乱。”梁美霞说,“你天天往人家跑,人家小两口连说点悄悄话都不敢。你以为你是在帮他们,其实是在碍他们眼。”
我心里头更堵了。
我想起那天在社区医院,医生说的话。
我想起梁美霞红着眼圈问我“你让我怎么办”。
我想起曹水桃在电话里哭。
我坐在沙发上,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忙了大半辈子,到头来,连自己女儿都觉得我在碍事。
04
同学会那天,黄嫣喝多了。
黄嫣是我高中同学,长得白净,当年是我们班的班花。后来嫁了个做生意的,日子过得不错。但她老公三年前走了,肝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
同学会在一个农家乐办的,二十多个人,挺热闹。黄嫣一开始挺正常的,跟大家说说笑笑,还张罗着点菜。但几杯酒下肚,话就开始多了。
“你们知道吗?”她端着酒杯,眼睛红红的,“我家那口子走的时候,啥都没留下。”
大家都不说话了。
“他有肝癌,我一直让他去检查,他总说忙。”黄嫣的声音开始发抖,“他忙什么呢?忙着挣钱,忙着应酬,忙着……忙着在别人面前证明自己。”
她灌了一口酒:“他走之前那一天,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
她说不下去了。
我坐在她对面,手里端着酒杯,但一口都喝不下去。气氛有点压抑,有人想岔开话题,但黄嫣摆了摆手。
“他说,这辈子没让我享过一天福,净跟着他受苦了。”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就下来了。她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浑身发抖。
我坐在那儿,手里的杯子差点没拿住。
“我跪在他床前,”黄嫣边哭边说,“我说,你忙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留下……他握着我的手,眼睛瞪得大大的,就那么走了。”
她哭得整个人都软了,旁边的女同学赶紧扶住她。我坐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那天晚上回家,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黄嫣那句话:你忙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留下。
我把头埋在被子里,浑身发冷。梁美霞背对着我睡,但我知道她也没睡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开口:“老于,你有啥想说的吗?”
我张了张嘴,发现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想不明白?”她问。
“嗯。”
“那就慢慢想。”她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反正你闲不下来,一边忙一边想,啥时候想通了,咱俩好好过日子。”
她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的,但我听着,眼眶就热了。
05
那天之后,我开始变了。
不是一下子就变了,是慢慢变的。像一个开足马力的机器,突然有人拉了闸,虽然还在嗡嗡响,但转速已经慢下来了。
我开始取消手机里的闹钟。
不是一口气取消的,而是一个一个地取消。
第一个取消的是帮便利店进货的闹钟,老板娘打电话来问,我说:“往后你自己去吧,我得歇歇。”她说:“你咋了?不舒服?”我说:“没事,就是想歇歇。”
第二个取消的是程德文那边的闹钟。他倒是没说什么,只是“哦”了一声。但我听得出来,他不太高兴。
“老于,你是不是嫌我这边累?”
“不是,我就是想……”
“想啥?”
“想停一停。”我说。
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行吧,你停吧,我自己来。”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
梁美霞从厨房探出头:“今天不去程德文那儿了?”
“不去了。”
“稀奇。”她没多问,缩回去了。
我坐在那儿,脑子里乱糟糟的。黄嫣说的那句话,像根针一样扎在我心里:你忙了一辈子,到头来什么都没留下。
我到底留下了什么?
我想了想,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这三十年,我每天早出晚归,在厂里忙,在家里忙,在外面也忙。看起来整天在忙,但到底忙出个啥名堂?
房子还是那个房子,车子早就卖了,孩子也长大了,不需要我操心了。我想了又想,发现自己根本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书店逛了一圈。不是想买书,就是想找个地方坐坐。我翻到一本讲中年人的书,随手翻了几页,看到一句话:“该停就停,该放就放。”
我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书店里很安静,空调的冷气吹在脖子上,凉飕飕的。我靠在书架上,把那句话反复念了好几遍。念着念着,眼眶就红了。
我掏出手机,把剩下的闹钟一个一个全取消了。
每取消一个,就像卸掉了一个包袱。取消到最后一个时,手指顿了一下。那个闹钟备注写的是:帮老程买药。
我咬了咬牙,也取消了。
回到家,梁美霞正在看电视剧。我在她旁边坐下,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我把闹钟都取消了。”
她看了我一眼:“哦。”
“从明天起,我不瞎忙了。”
她没说话,眼睛盯着电视,但我注意到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踏实。
06
可第二天一早,我又爬起来去帮刘斌厂里修机器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去了。可能是习惯,可能是闲不住,可能是骨子里那股劲还没散。
刘斌看到我,挺高兴:“师傅,您怎么来了?”
“路过,来看看。”我说了个谎。
他不疑有他,把我领到车间:“那台老车床又出毛病了,正想找您呢。”
我看了看,是小毛病,二十分钟就修好了。刘斌说要请我吃饭,我摆摆手说不用。走出厂门的时候,我心情挺好,觉得自己还有点用。
可回到家,梁美霞的脸就拉下来了。
“你不是说不忙了吗?”
“我就是去刘斌那儿看看……”
“看看?”她冷笑一声,“你看看你身上,全是机油。”
我低头一看,衣服上果然蹭了一块。我张了张嘴,想说只是顺手修了个机器,但她已经转身进了厨房,把门关得砰砰响。
我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第三天,我又犯了一次。
不是去刘斌那儿,是去程德文超市帮忙搬了一趟货。
程德文腿不好,我看着心里过意不去,就搭了把手。
结果这一搭,就被梁美霞堵门口了。
那天晚上,她没骂我。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个靠枕,看着我说:“老于,你改不了的。”
“我能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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