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总，这份方案是我们团队的心血……”
冯佳悦推门进来时，曾乐正盯着电脑屏幕，脸色铁青。
屏幕上，文档的字体大小不一，行距乱七八糟，页边距歪歪扭扭——连最基本的排版都没做好。
“冯总，您招的什么人？”曾乐把键盘往前一推，“连WPS都不会用，还敢接我的项目？我52岁，还没见过哪家公司的副总裁助理，连个文档都排版不来。”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冯佳悦的脸白了——今天上午她刚在董事会上宣布“18亿项目交给新来的叶助理”，还特意强调“高学历的人眼界高，能帮公司打开新局面”。
不到六小时，这张脸就被打肿了。
更让她难受的是，曾乐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冯总，您看看这个。三天前，有人在行业论坛上发了这个项目的部分数据分析，我顺着帖子找到了发帖人——一个叫林龙的人。”
冯佳悦盯着那个名字，像被针扎了一样。
01
签约会议室安静下来的时候，冯佳悦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她站在曾乐面前，脸上火辣辣的。但她还勉强撑着一个笑容说：“曾总，这事是我疏忽了。您给我点时间，我会给您一个交代。”
曾乐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点了根烟。冯佳悦留意到他的手有点抖——不是生气，是失望。
冯佳悦转身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站了会儿。她没有去找叶炫宇，也没心情骂人。
她脑子里乱得很。
三个月前，她逼林龙辞职。当时她坐在办公室里，林龙站在她面前，什么都没说，就点了点头。
她记得自己还补了句：“你放心，补偿不会少你的。”
林龙还是没说话，转身走了。
她以为他会闹，会吵，会问她为什么。但他就那么走了，像从来不属于这个地方。
那之后，她每天都能在楼下看见林龙的车。
她以为林龙还在上班——他每天出门时间都跟以前一样。
她还跟闺蜜说过：“你看，我把他辞了，他也没敢赖着不走。”
现在想想，那些“上班”的时间里，他到底去哪儿了？
冯佳悦掏出手机翻了翻林龙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三个月前她发的：“辞职手续办完了吗？”
他没回。
冯佳悦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听见会议室里曾乐正跟人打电话：“那个叶炫宇，你查查他的背景。对，就是那个985硕士。我怀疑他简历造假。”
冯佳悦心里咯噔一下。
她回到办公室，看见叶炫宇正坐在工位上发呆。他的电脑还开着，屏幕上那个被曾乐嫌弃的文档，字体乱七八糟地铺了满屏。
“叶炫宇。”她叫他。
他抬起头，眼神里全是茫然。
“你那个盈利模型，到底是怎么算的？”
叶炫宇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冯佳悦提高了声音。
“冯总，”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那个模型……是我从网上抄的。”
冯佳悦愣住了。
“我面试时说的那个项目，也是编的。”他声音越来越小，“我……我根本就没独立做过项目。”
冯佳悦想发火，但她发现自己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她靠在墙边，看着这个她引以为傲的“高学历人才”，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
“你既然什么都不会，为什么来应聘？”她问。
“因为您给我的工资高。”叶炫宇低着头，“而且……我知道您喜欢招学历高的人。”
这话像一把刀，扎得冯佳悦心里一疼。
她坐到椅子上，想了很久，最后说：“你先回去吧，明天再来。”
叶炫宇站起来往外走。到了门口他停住脚步，没回头，说：“冯总，对不起。”
冯佳悦没应声。
等叶炫宇走了，她关上了办公室的门。屋里只剩她一个人时，她第一次觉得，这个办公室太大了。
她想起林龙以前也在这间办公室待过——那还是三四年前的事了，她让林龙来跟她一起办公，林龙不愿意，说“夫妻俩别挤在一个办公室”。
当时她还笑他不识好歹，现在想想，他是不是早就看出来了——她根本看不上他。
冯佳悦揉了揉眼睛。
窗外，天已经黑了。
02
冯佳悦回娘家吃饭那天，母亲宋冬梅没给她好脸色。
“你那个助理，听说是个985硕士？”宋冬梅一边盛汤一边问。
“嗯。”
“你一个月给他开多少钱？”
“三万五。”
“三万五？！”宋冬梅把碗重重放在桌上，“你给林龙开多少？”
冯佳悦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
“他……”冯佳悦低头喝汤，“他以前一个月一万二。”
“一万二，你嫌他没用。三万五，你招个什么都不会的。”宋冬梅坐下来，声音带着气，“你告诉我，你到底是傻还是蠢？”
“妈！”冯佳悦放下碗，“公司的事你不懂。”
“我不懂。”宋冬梅冷笑了一声，“我是不懂。但我懂一个理——你当年创业的时候，是林龙帮你跑的市场，帮你写的方案。那时你连个会计都请不起，是他帮你算账、报表。你没钱了，是他去他爸那儿借钱来给你周转。现在你有钱了，嫌弃他了？”
冯佳悦被堵得说不出话。
“人家什么都不会，你就嫌。人家会干活的，你又不让干。你说说，到底是谁的问题？”
冯佳悦放下筷子：“妈，我吃饱了。”
宋冬梅看她要走，叹了口气：“佳悦，你是我女儿，我不想看你犯傻。你觉得林龙没用，那你告诉我，你现在招的人，比林龙强在哪儿？就凭一张文凭？”
冯佳悦没回头。
她走出门时，看见院子里停着林龙以前骑的那辆摩托车——车身上长满了锈。那是他们刚结婚时买的，林龙每天载着她去上班。
她突然想起林龙说过一句话：“佳悦，我不会让你吃苦的。”
那会儿她刚怀孕三个月，累得要命，天天吐。
现在想想，那十年里，她确实没吃过苦。但林龙吃的苦，她好像从来都没看见过。
冯佳悦开着车回家，路上又想起了叶炫宇。
她想起面试那天，叶炫宇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她当场就被打动了——她想，这就是我要找的人，有文化，有见识，跟我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但现实给了她一巴掌。
叶炫宇连最简单的WPS操作都搞不定，连最基本的盈利模型都要从网上抄。而她花了三万五请他来，三年，就是一百多万。
一百多万，林龙得干十年。
冯佳悦越想越心烦。她把车停在路边，给董弘文打了个电话。
“董哥，睡了吗？”
“没呢。冯总，有事？”
“你明天帮我查查，叶炫宇的简历，是不是有问题？”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董弘文说：“冯总，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了。我让人查过他的学籍信息，他那所学校的硕士，是网络教育的。”
“什么？！”
“网上都查得到，他读的是非全日制，连毕业答辩都没过。他说的那些项目，全是编的。”
冯佳悦握着方向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堂堂一个集团总裁，居然被一个网络教育硕士给骗了。
而且她还当着全公司的面，把他夸成了“未来的接班人”。
冯佳悦挂了电话，靠在座位上。
车窗外的路灯一闪一闪的，像她脑子里的念头。
她想起林龙说过一句话：“佳悦，你这人，就是太信外表。”
那会儿她还跟他生气，说他看不起她。
现在她才知道，真正看不起她的，是自己。
03
林龙坐在网吧的角落里，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
他已经在这里“上班”三个月了。
早上九点到，晚上八点走，雷打不动。
网管都认识他了，偶尔会给他递瓶水：“大哥，你们公司加班这么猛？这都多少天了？”
林龙笑笑：“习惯了。”
他没告诉任何人，这三个月他其实是在写方案。
辞职那天，他不服气。
冯佳悦说：“林龙，你干不出成绩，趁早走，别拖累我。”
他没反驳，但他心里憋着一口气。
他不想让冯佳悦看扁，更不想让所有人觉得，“林龙就是靠老婆吃饭的废物”。
所以他每天来网吧，查资料，做表格，写方案。
他想写一个让所有人都刮目相看的方案。
他想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但这太难了。
他不懂高大上的理论，不会做漂亮的PPT，连Excel函数都得一个个上网搜。他只能靠笨办法——跑市场，问数据，翻报告，问朋友。
三个月，他跑了十几个景点，问了上百个商家，整理了上千条数据。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把方案写出来。
他知道格式很差，排版不好看，但他心里有底——每一个数字都是他亲手跑出来的，没有一个是编的。
第15天的时候，他在行业论坛上发了个帖子。
他想让人帮忙看看，自己的数据有没有问题。
他用的马甲叫“前市场部员工”，发完就忘了。
他不知道，这个帖子会改变所有人的命运。
那天晚上，林龙改完第23版方案，靠在椅子上。
网吧里烟雾缭绕，键盘声噼里啪啦响。
他看了一下手机，没有冯佳悦的消息。
三个月了，她没给他打过一次电话，没发过一条微信。
林龙把手机放回口袋，关了电脑，走出网吧。
外面下着小雨，他没打伞。
走在路上，雨淋在身上凉凉的。
他想起以前冯佳悦说过的话：“林龙，你除了会算点账，还会什么？”
他想了很久，最后笑了笑。
算账就算账吧，至少，他还能算。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发帖的那个论坛上，有人已经盯上了他。
04
签约前三天，曾乐把市场调研员叫到办公室。
“那个帖子，你查到了吗？”
“查到了。”调研员把一个文件夹放到桌上，“发帖人叫林龙，是腾达集团前市场部副总监。”
曾乐翻着文件夹，越看越心惊。
那些数据太详细了——每一个景点的日均客流量，周边的消费水平，旺季和淡季的差价，甚至连周边酒店的价格都标得清清楚楚。
“他什么时候离职的？”
“三个月前。据说……是他妻子的意思。”
曾乐抬头：“他妻子？”
“他妻子是腾达集团的老板，冯佳悦。”
曾乐愣了一下。
他想起了冯佳悦在签约宴上说过的话：“曾总，我丈夫离职了，我找到了更好的接班人。”
他当时还觉得这个女人挺有魄力，现在想想，她是把自家最会干活的人赶走了，招了个连WPS都不会用的。
“你联系过林龙吗？”
“打过电话，他挂了两次。”
曾乐想了想：“继续打，就说我想见他。”
当天晚上，林龙接到了第三个电话。
他正要挂，对方说：“林先生，您太太要用一份错误的方案签我们曾总的项目。如果真签了，她可能要亏三个亿。”
林龙的手停在半空。
“林先生，您真的不管？”
林龙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冯佳悦说过的话：“林龙，你就是个废物。”
他还想起她笑着跟别人说：“我丈夫离职了，我找到了更好的接班人。”
但他又想起她刚创业时，两个人挤在出租屋里吃泡面。
她累得睡着了，他替她盖好被子。
那时她说：“林龙，有你真好。”
“方案我可以给你们。”林龙终于说话了，“但别告诉她是我给的。”
说完，他挂了电话。
他把U盘插进网吧的电脑，点开第23版方案，按了发送。
屏幕上的进度条走到100%时，林龙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这一步，他必须走。
05
签约当天，冯佳悦起得很早。
她穿了一套深蓝色西装，画了精致的妆。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事业有成，年轻漂亮，手握着18亿的项目。
她想，这就是我想要的。
至于林龙，她早就不想管了。
到了公司，叶炫宇已经等在会议室门口。
他穿着一套新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冯总，方案我准备好了。”
冯佳悦点点头：“好好表现。”
她不知道，叶炫宇其实紧张得要命。
那份方案，他改了三遍，但还是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但他不敢说。
他知道冯佳悦对他期望很高，他不想让她失望。
上午十点，曾乐带着团队来了。
他看起来精神很好，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头发剪得整整齐齐。
“曾总，您好。”冯佳悦笑着迎上去。
“冯总，久仰。”曾乐握了握手，没多话。
进了会议室，叶炫宇把U盘插上电脑。
他深吸一口气，点开了PPT。
第一页跳出来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投影仪上，PPT的封面歪歪扭扭，背景是冯佳悦公司的LOGO，但字体大小不一，行距乱七八糟。
曾乐的助理小声说：“这排版……有点问题吧？”
叶炫宇的脸红了。
他赶紧点下一页。
但下一页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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