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车停在酒店门口快四十分钟了。
车门紧闭,里头的人纹丝不动。彭程明趴在车窗边,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张紫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围观的人越聚越多,有人掏出手机开始拍视频。
媒人一趟趟跑过来传话,最后一趟,她凑到彭雅琴耳边说:“妹子,新娘说了,还差8万8的下车礼,不给,这婚就不结了。”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彭雅琴身上。
她没说话,掏出手机,当着所有人的面转了账。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来时,她嘴角带着笑,眼角却扫到张紫萱的手机屏幕一闪——上面有条消息,她看了个大概。
01
张紫萱终于下车了。
她穿着白色婚纱,踩着高跟鞋,脸上挂着端庄的笑容,跟在彭程明身后往酒店里走。旁边看热闹的人窃窃私语,说新娘真漂亮,说婆婆真大方。
彭雅琴跟在后头,脸上的笑纹没变过。
她今年五十六岁,县城开了二十年的小吃店,什么人都见过。她知道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装糊涂。
进了酒店大堂,李秀兰迎上来,拉着彭雅琴的手笑得眉开眼笑:“亲家母,你看看,我就说我们紫萱懂事,不会让你为难的。”
彭雅琴点点头,嘴上应着:“是啊,紫萱是个好孩子。”
心里却在想刚才那条消息。
她年纪大了,但眼神不差。张紫萱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她看到了几个字——“钱到手了,你准备”。
谁发的消息?准备什么?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她压了下去。
婚宴厅里摆了三十桌,亲戚朋友坐得满满当当。
彭雅琴被安排在主桌坐下,旁边是李秀兰和几个娘家亲戚。
李秀兰嗓门大,说话带着一股子得意劲儿,逢人就介绍:“这是我女婿,县一中的老师,有编制的。”
彭程明站在旁边,笑得有些勉强。
“妈,你先坐着,我去招呼客人。”他冲彭雅琴点点头,转身走了。
彭雅琴看着儿子背影,心里头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彭程明从小老实,不爱跟人争。
她一个人开小吃店供他念书,风里来雨里去,从没叫过苦。
好不容易供到大学毕业,考了教师编制,以为日子要好起来了。
结果儿子带回来一个张紫萱,她这心就没踏实过。
说起来,这姑娘倒是会来事。
第一次上门,人还没进门,先打量了一圈房子。嘴里说着“阿姨您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真宽敞”,眼神却在家具上扫来扫去,像在估价。
彭雅琴看在眼里,没吭声。
后来听儿子说,张紫萱在商场做化妆品销售,一个月挣四五千。
她穿的衣服、背的包,怎么看都不像挣这个数的人。
彭雅琴问过一次,被彭程明顶了回来:“妈,你别瞎操心,紫萱自己会赚钱。”
从那以后,她就不问了。
“亲家母,想什么呢?”李秀兰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彭雅琴回过神,发现菜已经上了。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虾,都是热菜。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没什么味道。
“我在想,程明这孩子,总算成家了。”她说。
李秀兰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是啊,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放心,紫萱嫁过去,肯定好好孝敬你。”
彭雅琴笑了笑,没接话。
婚宴还在继续。
主持人站在台上,说了一通吉祥话,然后请新人父母上台讲话。
李秀兰先上去了,拿起话筒就哭,说女儿长大了,嫁人了,舍不得。
又说了半天,彭雅琴愣是没听出一句真心话。
轮到彭雅琴时,她接过话筒,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
她看见彭程明站在台下,手紧紧攥着张紫萱的手。张紫萱脸上的笑很甜,可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她看见了。
“今天,我特别高兴。”彭雅琴说,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儿子娶了这么好的媳妇,是我这个当妈的福气。”
台下有人鼓掌。
“我还要特别感谢我的新儿媳,张紫萱。”
这话一出口,张紫萱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彭雅琴接着说:“感谢她愿意嫁到我们这样的人家来,也感谢她,让我儿子这么高兴。”
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可张紫萱的脸色,却一点点变了。
02
彭雅琴下台时,有人拍了拍她的肩膀。
回头一看,是唐林。
唐林是她老邻居,在县医院当会计,跟她认识三十年。两人年轻时在厂里是一个车间干活的姐妹,后来各自嫁人,这些年也一直有往来。
“雅琴,你刚才那段话说得真好。”唐林凑过来,压低声音,“不过我咋觉得,你好像话里有话?”
彭雅琴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你想多了。”
唐林没再多问,但眼神里带着点担忧。她转头看了一眼台上正敬酒的张紫萱,轻轻叹了口气。
彭雅琴回到座位,倒了杯茶。
唐林坐到她旁边,一边剥花生一边说:“我刚才听说,你们家那彩礼,全掏空了?”
彭雅琴没接话。
“十八万八呢,”唐林压低声音,“你开小吃店那点攒头,全进去了吧?”
“借了五万。”彭雅琴说,声音很淡,“首付也是找我贷的。”
唐林嘴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你心真大。”
彭雅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心大?
她不是心大。她是没办法。
彭程明那孩子,从小到大就没求过她什么。
小学时候想买辆自行车,她没舍得,他就天天走路上学。
到了初中,别的孩子都穿运动鞋,他穿布鞋,也没抱怨过一句。
就这么省心省力的孩子,第一次开口求她,就是“妈,我想娶紫萱”。
她能说不吗?
那天晚上,彭程明坐在小吃店里,低着头,声音有点发抖:“妈,我知道她家要的东西多了点,但我真的喜欢她。”
彭雅琴正擦着桌子,听到这话,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
“你喜欢她什么?”
“她说她喜欢我,说我老实,说跟我在一起踏实。”
彭雅琴看着儿子那张脸,心里头突然有点酸。这孩子,一辈子都在替别人着想。就连谈恋爱,也是因为人家的一句“踏实”,就把心交出去了。
“那她家要那18万8,你拿得出来?”
彭程明沉默了。
彭雅琴没再问,转身进了厨房。
站在灶台前,她盯着锅里的汤发呆。
省了二十年,攒了十来万,原想着给自己养老用。
可儿子一句话,她就得全掏出来。
她舍不得那钱。
可更舍不得儿子难过。
“雅琴,雅琴?”唐林的声音打断了她。
彭雅琴回过神,发现唐林正在看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没事,走神了。”她说。
唐林没追问,只是压低了声音:“我听说,这彩礼钱,李秀兰拿了一半去。”
彭雅琴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
“你听谁说的?”
“我侄女在县医院上班,李秀兰前几天去查身体,跟人聊天的时候自己说的。”唐林的声音越压越低,“她说‘我闺女那彩礼,我拿了几万块存着,以后给他们俩买房用’,我觉得不对劲,你给18万8,她拿去存着?”
彭雅琴放下茶杯,手有些发抖。
原来如此。
难怪张紫萱要那8万8的下车礼。原来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打算好的。
她抬起头,看着前面敬酒的新人。张紫萱依偎在彭程明身边,脸上的笑容又甜又美。
甜得让人看不真切。
“唐林,帮我个忙。”彭雅琴说,声音很平静,“帮我查查李秀兰最近都跟谁走得近。”
唐林愣了愣,点了点头。
彭雅琴重新端起茶杯,目光落在不远处坐在角落里的一个男人身上。
那男人大概三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色夹克,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没跟任何人说话。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台上,又低头玩手机。
彭雅琴注意到,他看的不是台上的新人,而是张紫萱。
这人是张紫萱的亲戚?
她转头问李秀兰:“亲家,那边那个年轻人,是你们家的亲戚吗?”
李秀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一下。
“哦,那个啊,是紫萱的一个同学,来喝喜酒的。”她笑得有些勉强,“你们这桌菜不错,吃吃吃。”
说完就开始招呼大家夹菜,明显不想多聊。
彭雅琴心里有了数。
她没再问,但视线一直没离开那个男人。那人后来起身,去了卫生间方向。彭雅琴借口上厕所,跟了上去。
走廊里没什么人,她听见卫生间拐角处传来打电话的声音。
“你放心,钱马上就到位了。”
“我拿了钱就撤,不会让她发现的。”
“你跟她说了没?让她沉住气。”
那声音压得很低,但在空旷的走廊里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彭雅琴屏住呼吸,贴着墙根往回走,脚步轻得像猫。
回到座位上,她端起茶杯,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03
婚礼还在继续。
彭雅琴端着一杯茶,坐在角落里,表面上是在看热闹,心里头却在翻江倒海。
她想起半年前张紫萱第一次上门的情形。
那天是周六,彭程明提前打了电话说带女朋友回来。
彭雅琴一早就去菜市场买了一只鸡、二斤排骨,还有张紫萱爱吃的大虾。
她又把屋里屋外收拾了一遍,连窗帘都换了新的。
中午的时候,门铃响了。
彭程明先进门,身后跟着个姑娘。高挑个,长发,涂着口红,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长得确实好看。
“阿姨好。”张紫萱笑着喊了一声。
彭雅琴赶紧招呼:“快进来坐,外面冷吧?”
张紫萱换了鞋,站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脸上的笑容没变,但那眼神,彭雅琴看懂了。
那是打量。
跟她第一次到县城买房时看房子的眼神一模一样。
彭雅琴心里咯噔一下,但没露声色,笑着说:“你们先坐,我去厨房炒菜。”
她在厨房忙活了一个小时,炒了六道菜,摆了满满一桌子。张紫萱夹了一口糖醋排骨,嚼了两下,说了句“好吃”,之后就没动那盘子了。
彭程明倒是吃了不少,一边吃一边说:“妈,你这手艺,紫萱都说好吃。”
“是好吃,阿姨手艺真好。”张紫萱笑着附和。
彭雅琴看着她碗里那半碗饭,心里头已经有数了。
这姑娘,看不上她做的菜。
吃完饭后,张紫萱去阳台接了个电话。彭雅琴在厨房洗碗,听见阳台上传来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隔着窗户还是能听到几句。
“还行吧,就一老房子,不大。”
“他倒挺老实,就是有点木。”
“她妈,开小店的,看着挺土的。”
彭雅琴手里的碗差点掉地上。
她扶着水池边缘,深吸了一口气。手在水里泡着,温水,可她觉得凉。
那天晚上,彭程明送张紫萱回去后回到家,坐在沙发上,眼睛亮晶晶的。
“妈,你觉得紫萱怎么样?”
彭雅琴正拖着地,听到这话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腰看着他。
“你想听实话?”
“想。”
“她这人,不太实在。”
彭程明的笑容僵住了:“妈,你咋这么说?紫萱她人挺好的。”
“好在哪里?”
“她……”彭程明想了想,“她长得好看,工作也稳定,对我也好。”
“她对你怎么个好法?”
彭程明被问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她……她愿意跟我在一起。”
彭雅琴看了儿子一眼,继续拖地。
她没再说什么。
但那天晚上,她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半宿没睡着。想起张紫萱在阳台上那几句话,她心里就跟针扎似的。但转念一想,儿子喜欢,她能怎么办?
从小他就懂事,没要过什么。
好不容易他想要一个人,她总不能拦着。
后来就是订婚。
李秀兰亲自出马,开着她的二手小轿车,带着张紫萱一起来了。一进门就东拉西扯,从房价聊到物价,最后绕到了彩礼上。
“亲家母,我就直说了。”李秀兰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我闺女是城里人,有稳定工作,模样也不差。你们家程明是老师,虽然稳定吧,但这年头老师也不挣钱。”
彭雅琴没接话,等着她说。
“我就这么一个闺女,嫁过去不能让她吃苦。”李秀兰伸出一个手指头,“最少18万8,三金另算,房子首付你们家出。”
“18万8?”彭雅琴手里的茶杯差点端不住,“我开个小吃店,哪来这么多钱?”
“妈,我跟你说了,那小吃店赚不了几个钱。”彭程明在旁边小声说。
李秀兰脸上的笑容不变:“亲家母,你卖二十年小吃了,这点钱还没有?我看你是舍不得。”
彭雅琴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张紫萱,那姑娘正低头玩手机,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这事儿跟她没关系。
“行。”彭雅琴说,声音很平静,“我给。”
彭程明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喜。
李秀兰也笑了,笑得格外真诚。
只有彭雅琴知道,她说那一个字的时候,手在桌底下的拳头攥得有多紧。
“后来又怎么答应给首付的?”唐林坐在旁边,剥着花生问。
彭雅琴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求我。”
“程明那孩子,一辈子没求过人。”
“那天晚上,他跪在我面前,说妈,我求你了。”
唐林叹了口气,没再问了。
彭雅琴继续说:“我当时看着他那张脸,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小时候要买什么东西,从来不敢开口,就是站在柜台边上,眼巴巴地看着我。”
“我要是不答应,他就像根木头似的站那儿,站到我心软为止。”
“这一回,他跪下了。”
“我哪儿扛得住?”
唐林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说:“你这当妈的,太不容易了。”
她的目光又飘向那个坐在角落里的男人。那人还在,低着头看手机。彭雅琴注意到,他旁边还放着一个黑色的包,不大,但鼓鼓囊囊的。
她想了想,站起身说去洗手间,却绕到了另一边,假装去看墙上的装饰画。
她站在那幅画前,余光扫到那个男人。
那人的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微信聊天窗口。最上面一行,头像她认出来了——是张紫萱。
聊天记录的最后一句话是——“你先走,等宴席散了再联系。”
彭雅琴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了几秒钟,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转身回了座位。
坐下的时候,她的手心全是汗。
04
婚宴进行到一半时,彭雅琴去了趟洗手间。
她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妆没花,头发也还整齐,只是眼角的细纹又深了几分。
她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等着心跳平复下来。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是条微信,唐林发来的。
“雅琴,我问到我侄女了。她说李秀兰最近几个月,经常跟一个姓冯的年轻人一起吃饭。那年轻人开着一辆黑色桑塔纳,看着不像正经人。”
彭雅琴看到这条消息,手指头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动。
姓冯?
刚才那个角落里的男人,开的是黑车吗?她没注意。
她回了一条:“帮我问问那人是干什么的。”
发完这条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兜里,深吸了一口气,才走出洗手间。
走廊里没什么人,灯光很亮。彭雅琴走过去的时候,听见旁边包厢里有人说话,声音不小。
“我跟你说,那女人厉害着呢。”
“谁?”
“就今天结婚那新娘的妈,李秀兰。她闺女那彩礼,她自己拿了十几万走,你说这事办得地道吗?”
“那她女婿知道吗?”
“知道个屁,那小伙子老实巴交的,被娘俩拿捏得死死的。”
“啧,这是跳进火坑了啊。”
彭雅琴站在门外,攥紧了拳头。
指甲嵌进手心,有点疼。
她推开隔间的门,走了进去。
里面几个人正在吃菜,看到她进来,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东西。
彭雅琴没看他们,径直走到包厢中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
“几位兄弟,今天是我儿子大喜的日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她把红包放在桌上,“我就一个要求——别在外面乱说话。”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没敢接红包。
“嫂子,我们就是随便聊聊,没什么意思。”
“那就好。”彭雅琴说,声音不大,“聊完了就忘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走出包厢后,她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心里头那股气,压都压不住。
如果今天之前她还存着一点侥幸心理,现在她算是彻底明白了。张紫萱跟她妈,就是冲着钱来的。
18万8的彩礼,李秀兰拿了一大半。
8万8的下车礼,她们母女俩肯定也商量好了怎么分。
还有那个神秘的男人,姓冯的年轻人,跟张紫萱不清不楚。
她儿子,那个老实巴交的彭程明,就是被人当傻子耍。
彭雅琴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睁开眼睛。
她掏出手机,翻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拨了过去。
“喂,老陈,是我。”
“雅琴?你咋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帮我查个人,叫冯高飞,三十岁左右,开黑色桑塔纳,在咱们县城活动。”
“干什么的?”
“我怀疑他跟我儿媳有关系。”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老陈说:“你这是唱的哪一出?”
“我自己也说不清。”
“行吧,我帮你问问,晚点给你回话。”
挂了电话,彭雅琴把手机放回兜里,整理了一下衣领,重新走进婚宴厅。
里面热热闹闹的,有人开始划拳了。
彭程明端着酒杯到处敬酒,脸上红扑扑的,喝了不少。张紫萱跟在他身边,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看上去般配得很。
彭雅琴看着他们,脸上挤出笑容,走过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少喝点,明天还要早起。”
“妈,我今天高兴!”彭程明说,眼睛亮晶晶的,“我终于娶到紫萱了。”
张紫萱听到这话,笑得甜甜的:“妈,您放心,我会照顾好程明的。”
“那就好。”彭雅琴说,语气淡淡的,“照顾好他就行。”
张紫萱没听出话里的意思,继续跟着彭程明去敬酒了。
彭雅琴看着她的背影,手心又开始出汗。
她坐在角落里,老陈的电话一直没有回。
婚宴散了的时候,客人们陆续走了。彭雅琴站在门口送客,脸上挂着笑容,跟每个人道别。
唐林最后一个走,拉着她的手,低声说:“雅琴,有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你别着急。”
彭雅琴点点头:“我知道了。”
唐林走了以后,婚宴厅里只剩下服务员在收拾桌子。彭程明喝多了,被几个朋友扶去楼上休息。张紫萱说去楼下送个人,就不见了。
彭雅琴一个人在厅里站了一会儿。
她走到台前,看着布置得漂漂亮亮的婚宴台。红色的帷幔、金色的“囍”字,还有那盘没吃完的喜糖。
她拿起一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甜得发腻。
她吐了,扔进垃圾桶里。
这婚礼,太甜了。
甜得让人害怕。
05
电话响了。
晚上十点多,彭雅琴刚洗完澡坐在床上,就听到手机铃声。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老陈。
“喂,老陈。”
“雅琴,你要查的那个冯高飞,我找到了。”
彭雅琴捏紧手机:“他是干什么的?”
“这人没正经工作,在外面欠了一屁股债。我听人说,他最近经常跟一个女人一起吃饭。”
“女人?谁?”
“叫张紫萱。”
彭雅琴的手抖了一下。
“他们还一起去了几次宾馆,有人看到了。”
彭雅琴闭上眼睛。
果然。
她猜的没错。
“还有,我查到他那天也去了婚宴现场,有人看到他在角落里坐了一个多小时,然后提前走了。”
“走了?什么时候走的?”
“下午三四点吧,宴席还没散呢。”
彭雅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老陈,谢谢你。”
“雅琴,你……”
“我没事,先挂了。”
挂断电话后,她坐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被人塞了一团麻线。她理不出头绪,只觉得胸口发闷。
张紫萱有别的男人,还是欠债的前男友。
她嫁给她儿子,就为了那18万8的彩礼,还有那8万8的下车礼。
她是被人当肥猪宰了。
想到这里,彭雅琴攥紧了被角。
那18万8,是她开小吃店二十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每天凌晨四点起床,晚上十点关门,风里来雨里去,才攒下那些钱。
那8万8,是她借的。
她原以为,只要儿子过得好,这点钱算什么?
可现在,她只觉得傻。
傻透了。
彭雅琴拿起手机,翻出张紫萱的电话,指头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拨出去。
她想质问,想问清楚她到底想干什么。
但转念一想,她又忍住了。
现在质问有什么用?
钱已经给了,席已经办了,儿媳已经进了门。她要是闹开了,丢人的是彭程明,是她儿子。
她不能。
那就只能忍?
彭雅琴把手机往床上一扔,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不着。
脑子里一直是张紫萱和那个冯高飞的脸。
她想起那天在洗手间拐角听到的电话——“钱到手了,你准备。”准备什么?准备怎么分钱?还是准备怎么跑?
想到这里,她忽然坐起来,拿过手机,翻出那个转账记录。
8万8的下车礼,她通过微信转的。
当时儿子急得不行,她没多想,直接就转了。
现在看着那个转账记录,她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张紫萱下车以后,为什么第一时间看手机?
她是在等消息?
等那8万8到账的消息?
彭雅琴越想越觉得脊背发凉。
她想起张紫萱下车时,脸上那抹笑容。那笑容不是新娘子见到新郎官的笑,而是……得逞的笑。
她早就算计好了。
下车礼不是临时起意,是她们母女俩早就商量好的。
连冯高飞都知道。
彭雅琴闭上眼睛,深呼吸。
她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顶着两个黑眼圈出了门。
彭程明和张紫萱还没起床。她一个人在客厅坐了会儿,然后去了小吃店。
她的小吃店在县城老街,不大,三十平米。开了二十年,街坊邻居都认识她。
她到的时候,帮工的阿姨已经开始忙活了。
“老板娘,今天给你儿媳妇炖锅鸡汤吧?”阿姨笑着问,“听说昨晚婚礼办得热闹。”
彭雅琴点点头:“行,炖吧。”
她走进后厨,洗了手,开始揉面。
手在面盆里使劲按着,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跟谁较劲。
她心里头的火,烧了一夜都没灭。
可她知道,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
她要弄清楚,张紫萱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只是拿了钱走人,还是想长期捞下去?
还有那个冯高飞,他到底在这出戏里扮演什么角色?
想清楚了,再做决定。
她彭雅琴活了五十六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二十岁死了男人,一个人开店养儿子,什么苦没吃过?
她不怕事。
只恨被人当傻子耍。
手机又响了。
她擦了擦手,接起来。
是唐林。
“雅琴,我又查到一个事。”
“你说。”
“李秀兰前天去银行,存了一大笔现金。”
彭雅琴手里的面团掉在案板上。
“多少?”
“听说是八万八。”
唐林说这话时,声音压得很低。
彭雅琴站在厨房里,听着灶台上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看着窗外老街来来往往的人。她忽然笑了,笑得很淡。
八万八。
8万8的下车礼,转天就被李秀兰存进银行了。
这钱转了一圈,还是进了她们娘俩的口袋。
她彭雅琴,今天算是领教了。
06
婚宴过后的第三天,彭雅琴在小吃店里开了一场家庭会。
说是家庭会,其实就是她、彭程明和张紫萱三个人。李秀兰本来也想来,被彭雅琴一句“今天是家事”给挡了回去。
张紫萱坐在小吃店角落的位置上,脸上没什么表情。彭程明站在旁边,一脸不安,来回搓着手。
彭雅琴没急着开口。
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好,倒了三杯水,端到桌上。又顺手拿了一碟自己腌的萝卜条,放在杯子旁边。
“妈,你叫我们来,有什么事吗?”张紫萱问,声音听着甜,但眼睛里没笑意。
彭雅琴坐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紫萱,我问你一件事。”
“您问。”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冯高飞的人?”
小吃店突然安静了。
厨房里的火还在呼呼响,帮工阿姨炒菜的声音传过来,但桌前的气氛像是被冻住了。
张紫萱脸上那点笑容,一点一点消失了。
她盯了彭雅琴两秒钟,然后低下头,端起水杯,没喝又放下了。
“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就问问你认不认识。”
“认识。”张紫萱说,“他是我以前的一个同学。”
“只是同学?”
“不然呢?”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里的东西滑了出来,是几张照片。
张紫萱看到照片时,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个干净。
那是一个偷拍的截图,画面上有两个人。一个她,一个冯高飞。两个人站得很近,像是在说什么话。拍摄时间是婚礼当天上午,地点是酒店停车场。
“这是哪来的?”张紫萱的声音发紧。
“有朋友刚好在那停车,拍到了。”
彭雅琴把照片收回去,语气很平静:“紫萱,我查过了。”
“冯高飞是你前男友,欠了一屁股债。”
“他那天来婚宴,不是来喝喜酒的,是来接头的。”
“你要那8万8的下车礼,也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商量好的。”
彭程明站在旁边,脸色白得像张纸。
“妈,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抖,“紫萱怎么会……”
“程明,你坐下。”彭雅琴说,“听我把话说完。”
张紫萱突然站起来。
“够了。”
她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彭雅琴,你查我?”
“我查你,是因为你骗我儿子。”
“我骗他?”张紫萱冷笑了一声,“是,我是骗他。我骗他什么了?彩礼是你们家自愿给的,三金是我妈要的,下车礼是你当着那么多人面转的,我逼你了吗?”
“你……”
“你儿子就图我这张脸,他自己愿意,我有什么好骗的?”
彭雅琴看着她,嘴角挤出一丝苦笑。
“可你跟冯高飞去宾馆,这不是骗?”
张紫萱的表情顿了一下,然后笑了:“吃个饭而已,你思想真脏。”
“邹婶问了,你们去了三次宾馆。吃饭吃到宾馆去?”
张紫萱愣了。
她没料到彭雅琴连这段都查到了。
彭程明站在旁边,手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看着张紫萱,声音嘶哑:“紫萱,她说的是真的吗?”
张紫萱没说话。
“你说话啊!”彭程明吼了一声,整个人都在发抖。
“是真的。”张紫萱终于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也只在乎那张脸。”
彭程明听到这句话,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整个人僵在那里。
彭雅琴站起来,把几张照片收进信封里,然后看着张紫萱。
“紫萱,我查清楚了。”
“你做的那些事,我都有证据。”
“彩礼的钱,你妈存了一半。下车礼的钱,转天她就拿去银行存了。还有你跟冯高飞去宾馆的照片,我留了好几份备份。”
张紫萱的脸色变白。
“这些事,我要是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出去,你觉得你在县城还待得下去吗?”
张紫萱没说话,手指捏着纸巾,指节发白。
“我给你两条路。”彭雅琴说,“第一,你把彩礼和下车礼都退回来,我拿着证据去派出所告你诈骗。第二,你跟我儿子离婚,彩礼和下车礼我不要了,就当断了这门亲。”
张紫萱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我选第二条。”
她站起来,拉了拉身上的衣服,看着彭程明:“彭程明,你妈真厉害。我对不起你,但我也没骗你什么——你要是不信,去查银行流水,看看那18万8,我妈拿了多少。”
说完,她转身走了。
脚步很快,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声音越来越远。
彭程明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
彭雅琴没拦,也没追。
她只是坐在原地,看着面前的杯子发呆。
“妈。”彭程明突然开口,声音干涩,“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彭雅琴摸了摸他的头:“我要是早点知道,就不会让你吃这个亏。”
彭程明没说话,攥着拳头,咬着嘴唇。
“走吧,回家。”彭雅琴站起身,“今晚妈给你煮碗面。”
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小吃店里空空荡荡。
墙上挂着她二十年前开业时的照片。
她站在店门口,身边是刚上小学的彭程明。
那时候她笑得多开心啊。
可现在,她只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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