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年秋天,河内机场。
我刚刚走下舷梯,还没来得及看清楚来接机的人,三辆军用吉普“嘎吱”一声,突然停在我面前。
车门打开,几个穿军装的跳下来,把我团团围住。
秘书郑浩宇挡在我身前,声音发颤:“你们要干什么?”带队的中年女军官看向我,眼神复杂,她用流利的中文说:“孙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我的手心开始冒汗。
22年了,那年冬天在战场上的画面,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01
2000年9月,广州白云机场候机大厅。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手里攥着那张飞往河内的机票。窗外一架飞机正缓缓滑向跑道,阳光照在机身上,反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秘书郑浩宇拎着公文包走过来,脸上带着笑:“孙副厅长,登机牌办好了。这次交流团一共八个人,那边有人接。”
我点点头,没说话。
郑浩宇在我旁边坐下,掏出笔记本翻看:“越方安排的行程是三天,第一天参观他们的水稻研究所,第二天去农业示范园,第三天是座谈会……”
“嗯。”我又应了一声。
他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今天话太少,但也没说什么,继续低头整理资料。
这时手机响了。我低头一看,是老战友刘建国打来的。
我往旁边走了几步,接起来:“老刘?”
电话那头声音嘈杂,刘建国的声音压得很低:“老孙,你出发了没有?”
“刚到机场,还有一个小时登机。”
“你记不记得78年那个救你的女军医?”
我心跳漏了一拍,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记得,怎么了?”
“我托人打听到一点东西。”刘建国的声音更低了,“好像……那个人出事了。具体什么情况我不清楚,但你到了河内,小心点,别乱打听。”
我愣在那里,脑子里轰的一声。他想说什么?什么出事了?
“老孙?你听见没有?”刘建国在电话那头喊。
“听见了。”
“记住了啊,别乱打听,别惹麻烦。”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郑浩宇走过来:“孙副厅长,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没事。”我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吧,准备过安检。”
他看了看我的脸色,没再多问,拎起公文包走在前面。
过安检的时候,我把随身物品放进托盘。皮夹、钥匙、手机、手表……还有钱包夹层里那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上,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女人,嘴角有颗痣,眼睛很亮。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照片翻了个面,放回钱包里。
登机后,我靠窗坐下。飞机滑向跑道,加速,升空。窗外的白云一层一层翻涌,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吞没。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乱得很。
22年了。
那年冬天在战场上的画面,现在回想起来还是那么清楚。
子弹从耳边飞过的声音,炮弹炸开时地动山摇的震动,空气中弥漫的硝烟味和血腥味……还有那个雨夜,一个女人用沙哑的声音说:“往前走,不要回头。”
她是越南人,是敌军的军医。
但她救了我的命。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钱包的位置。
这些年,我换过三个钱包,但那张照片一直没换过。照片是当年被她救之后,我偷偷藏起来的一张小像,是她夹在一本书里的证件照。
我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1978年那个雨夜,我问过她,她没回答。后来我回国了,安全了,但她的名字,始终是空的。
飞机在云层里平稳飞行。我扭头看窗外,阳光刺眼。
刘建国刚才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那个人出事了……别乱打听……”
出什么事了?
她还在不在?
这条命,我还能不能还回去?
我深吸一口气,在座位上调整了一下姿势,闭上眼睛。
困意渐渐涌上来。
昏昏沉沉中,那些被压在记忆深处的东西,一点点浮了出来。
1978年,我22岁,还是个刚入伍不到两年的新兵蛋子。
02
1978年冬天,边境线一带。
我趴在一片灌木丛后面,手里端着枪,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开阔地。
刘建国趴在我右边,嘴里叼着根烟,没点。他说这样叼着能解馋。
我们连队接到任务,要穿过这片区域,摸清对面越军的布防情况。
“你说,对面真会开枪吗?”刘建国压低声音问我。
“少废话。”我瞪了他一眼。
他嘿嘿笑了一声:“我就是问问。听说那边的人,好多也讲中文。”
我没搭理他。
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那年头,边境线虽然紧张,但真刀真枪干起来还是少见。我们日常的任务更多是巡逻、警戒、观察。
谁知道那天,事情就不一样了。
那天下午,我们连队抵达一片山谷。连长在前面挥了挥手势,让大家分散开。
我刚蹲下来,就听见一阵尖锐的呼啸声。
“炮击!”刘建国大喊。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颗炮弹就在我身边炸开。我只觉得耳朵嗡的一声,天旋地转,整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掀翻在地。
耳朵里什么也听不见了,只有嗡嗡的声音。
我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左腿和腰上一阵剧痛。低头一看,裤腿上全是血,军装已经被弹片撕开一个大口子。
“老孙!老孙!”刘建国在地上爬着朝我过来。
我也朝他喊,但嗓子发不出声来,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第二发炮弹在附近炸开,碎石和泥土雨点一样砸下来。
刘建国被人拉走了。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
我只记得自己趴在地上,血顺着腿往下淌,把身下的泥地染成暗红色。
意识断断续续的,一会儿清醒,一会儿模糊。
我听见枪声,听见有人喊“撤”,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等我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伤口还在流血,但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全身发冷,牙齿打颤。
我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
完了。
我心里想。
这条命,大概要交代在这儿了。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想到我娘。
她一个人在家,还在等我过年回去。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我看见一张脸。
一张女人的脸。
很年轻,皮肤被太阳晒得有点黑,但眼睛很亮。
她穿着一件白大褂——不,不是白大褂,是越南那种军装,外面套了一件染了血的白罩衫。
她用中文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别动,你伤得很重。”
我愣住了。
她怎么会说中文?
她蹲下来,伸手按在我腰上,检查伤口。
疼得我龇牙咧嘴。
“有弹片。”她说,“要取出来。”
我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她是越军的军医。她为什么要救我?
没等我想明白,她已经从旁边一个帆布包里拿出剪刀,开始剪我裤腿上的布料。
边境那几天连续下雨,地上全是泥。我的军装早就湿透了,泥巴和血混在一起,粘在伤口上。
她用剪刀一点一点剪开,动作很轻。
“你忍着点。”她说。
然后她把镊子伸进伤口里。
我疼得差点咬断自己的舌头,眼前一阵发黑。
她一边取弹片,一边嘴里念叨着什么,声音很轻。后来我才知道,她在说:“很快就好,很快就好。”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弹片取出来了。
她松了一口气,从包里翻出一卷纱布。
但纱布不够,伤口太大了。
她看了看手里的纱布,又看了看我腿上的伤口。然后她做了一件我想不到的事——
她把外套扯开,露出里面的衬衣。衬衣是白棉布的,从肩头撕下来一大片,撕成布条。
她蹲下来,用那些布条一圈一圈地裹在我腿上。
“先这样,”她说,“到了安全的地方再重新包扎。”
她把我扶起来,沿着山坡往下走。
我一只手搭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捂着腰上的伤口。
我不知道她要把我带到哪里去,但我知道,如果不跟她走,我大概活不到天亮。
走了不知道多久,我看见了一间木屋。
木屋很破,房顶上有几个洞,透进来一些光。
她把我扶进屋里,让我躺在地上。
然后她出去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水。
“喝。”她说。
我喝了。
水很凉,有点苦,但喝下去之后,人清醒了一些。
她坐在我旁边,靠在墙上,喘着粗气。
“你……为什么救我?”我用沙哑的声音问。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你是越南人,我是……敌人。”我说。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一个年轻的男人和一个中国边防战士搂着肩膀,笑得露出白牙。
那个男人穿着越南军装。
“我哥。”她说,“战死了。这是他跟你们的人一起拍的。”
她顿了顿,声音很低:“他说过,敌人也是人。”
我把照片还给她,说不出话来。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打在房顶上。
她用帆布包堵住墙上的裂缝,让风不要灌进来。
然后她回到我身边,把她的外套盖在我身上。
“你睡吧。”她说,“明天还要走路。”
我闭上眼睛。
不知道是因为失血太多,还是因为太累了,我很快就睡着了。
那是我22年来,睡得最沉的一个晚上。
03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冷醒的。
木屋里透进来一些光,雨还在下。房顶上的破洞漏雨,滴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那个女军医不在屋里。
我挣扎着想坐起来,腰上一阵剧痛,疼得我额头直冒汗。
就在这时候,外面传来脚步声。她推门进来,手里捧着几个野果。
“醒了?”她把野果放在我旁边,“吃点东西,等会儿要赶路。”
我看着她,声音很干:“你叫什么名字?”
她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你不用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她还是摇头,眼神却很坚定。
她把野果剥好递给我,自己蹲在门口,一句话也不说。
我看着她的侧脸,嘴角有颗痣,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显然,她也没睡好。
那天白天,我们没走。
她说我伤口发炎了,发烧,不能动。
她从包里翻出几片药,让我吞下去。然后用凉水浸布条,搭在我额头上。
下午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汽车声。
她脸色变了,站起来凑到门缝往外看。
“别出声。”她压低声音说。
我屏住呼吸。
门外传来几个男人的说话声,是越南话,我听不懂。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声音远了,才松了口气。
“是谁?”我问。
“巡逻兵。”她回答,“这里是禁区,他们在找我。”
我心跳加速:“找你?”
“他们知道你活着。”她看我一眼,“有人跟我报告了。”
我愣了一下:“那你怎么办?”
“没事。”她说,“我骗他们说你死了,已经处理掉了。”
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骗了上级,冒着这么大的风险留着我的命,而她甚至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那天晚上,我又发起了高烧。
她整夜没睡,守在我旁边,给我喂水,换冷敷的布条。
我的意识时断时续,有时候清醒,有时候模糊。
模糊中,我听见她一个人在说话。
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大学学医,学了很多年。毕业那一年,战争开始了。”
“他们把我征召入伍,让我上战场。”
“我救过很多人,也眼看着很多人死在我面前。”
“有一天,我哥死了。战友把照片送回来,照片上他笑着,旁边站着个中国人。”
“我看着那张照片,想不通。我哥和那个中国人,他们在照片里那么好。那只隔了一个月,他们就在战场上互相开枪。”
她顿了顿。
“你说,这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她是在问我,还是在问自己。
我没回答,也回答不了。
第二天早上,烧退了。
她检查了我的伤口,说:“还好,没感染。”
然后她帮我把绷带重新缠了一遍,把我扶起来。
“我今天送你走。”她说,“顺着这条沟往下走,天黑之前能到边境。”
她把我扶出木屋,沿着一条干涸的水沟往下走。
路很难走,到处是碎石和荆棘。她走在前面,用一把缴获的砍刀劈开灌木丛。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她停下来,指着前方:“那边就是你们的哨所。”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隐约看见一面红旗。
她把我扶到一棵大树下,让我靠着树干坐下。
“自己走过去,”她说,“我不送了。”
“为什么?”我问。
“我送你过去,会被当成叛徒。”她笑了笑,“我还没活够。”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叫什么名字?”我又问了一次。
她没回答。
她低头看了看我的伤口,把外套脱下来,撕下一块布,重新给我包扎了一下。
然后她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等等!”我喊住她。
她回头看我。
我从口袋摸出那把我随身带的解放军小刀,递给她:“这个你拿着,算是个纪念。”
她接过去,看了看,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看见她笑。
“活下去。”她说。
然后转身,消失在灌木丛里。
我拄着树枝,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到哨所的时候,哨兵看见我,吓了一跳。
“同志,你怎么搞的?”
我张了张嘴,没说话。
走进哨所的那一刻,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泪止不住地流。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我被人救了,我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这件事,成了我几十年来的一个心结。
从那天起,我回到了中国。
但我知道,有一条命,永远留在那片土地上了。
04
回国之后,我在边境医院躺了三个月。
腰上的伤养好了,但骨子里有些东西,怎么都养不好。
不是身体上的伤,是心里的。
出院之后,我被调离了作战部队,安排到后勤部门。上级找我谈话时说,你这段被俘的经历,需要审查一下,组织上会给你一个结论。
我什么也没说。
那会儿我心里清楚,自己这辈子,怕是跟打仗无缘了。
审查持续了半年。在那些日子里,我反反复复地被叫去谈话,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你说的是不是真的?她真的是自愿救你的?
我每次都回答:是。
他们又问:你有没有向她泄露军事机密?
我说:没有。
他们再问:她为什么救你?
这句话,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到后来我也不想回答了。
反正说了也没人信。
1980年,结论出来了:没有问题,恢复现役。
但我的档案里,永远多了一行字:“1978年曾在战场被俘”。
这行字,像一根刺。
我留在部队干了两年,后来申请转业,回老家当了农技员。
从扛枪到扛锄头,从战场上打仗到田里种地,反差大得很。但我适应得很快,因为我知道,我这辈子,大概也就这样了。
回老家那年,我刚好25岁。
我娘看见我,哭了半天。她说她以为我回不来了。
我说:“娘,我回来了,没事了。”
她把家里那只老母鸡杀了,炖了一锅汤。
我喝了两碗,心里的酸楚却堵得喉咙疼。
那几年,白天在地里忙活,晚上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
口袋里揣着那张泛黄的照片,时不时的拿出来看。
有时候,我盯着照片上那个嘴角有颗痣的女人,在心里一遍遍地问:你还好吗?你在哪?你还活着吗?
没有答案。
1986年,我辗转联系上一个退伍老兵。他说他在越南那边有个华侨老战友,可以帮忙打听。
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去找他,把所有信息写在纸条上:大概年龄、特征、嘴角有颗痣、女军医、会说中文、1978年12月前后在边境服役……
临走前我还塞给他50块钱,让他务必帮忙。
等消息那段时间,我心里的石头一直悬着,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三个月后,消息回来了。
老兵把纸条递给我,没敢看我的眼睛。
纸条上写了四个字:人已不在。
我看着那四个字,愣了很久。
然后起身,去了屋后的河边,坐了一下午。
那天晚上,我把那条围巾从箱底翻出来,看了又看。围巾很旧了,但叠得整整齐齐。那是她临走前系在我脖子上的。
我抱着围巾,坐在床边。
脑子里想起她最后说的那句话:“活下去。”
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涌。
我不信。我不信她死了。
但没有办法。隔着国界,隔着战争,我什么也做不了。
那天夜里,我把围巾叠好,放回箱底,压在衣服下面。
盖好箱盖的那一刻,我心里那扇门,好像也关上了。
这以后的十几年,我把自己埋进了工作里。
种水稻、种玉米、推广良种、改良土壤……什么苦活累活都抢着干。
1991年,我被评为省农业系统先进工作者。1994年,提了副科级。后来一步步干到副厅长。
工作越来越忙,但那张照片和那条围巾,我一直带在身边。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我娘生前问过我:“你心里是不是有事?”
我说:“没有,就是累了。”
她看着我,没再问。只是叹了口气,说:“有什么事,别憋着。”
我没接话。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说我在战场上被人救了?说我还欠着一条命?说我不知道那个救我的人,到底怎么样了?
算了。
那几年,我私下也打听过,但中越关系还没完全正常,边境虽然开了,但我这种有档案记录的人,要想过去,难上加难。
我试过两次。一次是1994年,申请旅游签证,被拒了。理由是“档案中有被俘记录”。
第二次是1997年,托人走关系,结果还是一样。
我就不再试了。
也许,这就是命吧。她救了我,我却连见她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这条命,大概这辈子是还不上了。
1999年冬天,我娘走了。
收拾遗物的时候,我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一个布包。
打开一看,是我小时候穿的一双虎头鞋。
她留了几十年。
我抱着那双鞋,哭了一场。
记得她生前最后跟我说的话:“人这辈子,最怕欠恩不还。”
我跪在灵前,心里堵得慌。
我知道,她说的是我。
那晚,我又翻出箱底那条围巾,在灯下看了很久。
你在哪?
你还活着吗?
这辈子,我还能不能再见到你?
2000年初,机会突然来了。
中越农业合作重新启动,两国的交流项目也多了起来。
那天,省农业厅厅长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份文件:“老孙,越南那边搞了个农业交流活动,需要派一个副团长带队,你去。”
我看着文件上的“越南”两个字,愣了几秒钟。
心跳突然快了很多。
“有问题吗?”厅长问。
“没有。”我立刻回答,“我去。”
厅长笑了:“那就准备准备,下周出发。”
我拿着文件走出办公室,手有点抖。
我终于可以踏上那片土地了。
但心里又有些害怕。
22年,变数太大了。她还在不在?她过得好不好?她会不会不想见我?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管怎么样,这一次,我必须去。
哪怕只是到她当年送我走的地方看看,哪怕只是在那里站一会儿,我也要去。
至少,我要知道她到底还在不在。
至少,我要知道那条命,我到底能不能还回去。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收拾行李。
那条围巾,那张照片,我放在手提箱里。
想了想,又拿出来,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出门时,抬头看了看月亮。
月光清冷,和1978年那个雨夜,一模一样。
05
2000年9月15日,河内机场。
飞机平稳落地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解开安全带,深吸一口气,心里想着:我来了。
郑浩宇坐在我旁边,收拾公文包:“孙副厅长,越方的人在出口处等着,说安排了专车接我们。”
“嗯。”我应了一声。
跟他一起走出机舱的时候,热浪迎面扑来。
9月的河内很热。
我在楼梯上站了一下,抬眼看了看远处的航站楼,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22年前,我是被人用担架抬着从这片土地上离开的。
22年后,我坐着飞机,体面地回来了。
但那个当年送我走的人,还在不在?
我深吸一口气,走下舷梯。
郑浩宇走在前面,我走在他身后。
刚走到地面,还没来得及往航站楼方向走,就听见一阵刺耳的引擎声。
三辆军绿色的吉普车,突然从旁边驶来,“嘎吱”一声停在我面前。
车上跳下来七八个穿越军军装的人,一个个面色紧绷。
他们迅速散开,把我围在中间。
郑浩宇挡在我身前,声音有些抖:“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女军官。她大概四十岁出头,个子不高,但眼神很锐利。军装肩膀上的肩章显示,她的军衔不低。
她走到我面前,用流利的中文说了一句话:“请问,是孙永昌先生吗?”
我愣了一下:“我是。你是哪位?”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说:“请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
“你到了就知道了。”
郑浩宇急了:“不行!我们是中方的农业交流团,不能随便跟你们走。我们现在要去大使馆报到……”
没等他说完,那女军官打断了他:“我们已经联系过你们的大使馆。你们的行程取消了。孙先生必须跟我们走。”
“为什么?”我盯着她问。
“因为,”她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因为我母亲,要见你最后一面。”
我接过照片,低头一看。
照片上,一个瘦得皮包骨的老女人躺在病床上,嘴角有颗痣。
那瞬间,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那张脸,虽然老了,瘦了,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她。
“她……还活着?”我的声音在发抖。
“活着。”女军官看着我,“但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她这辈子,一直念叨着一个人,说欠他一个交代。”
“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女军官说:“上车吧。”
我转回头,看了郑浩宇一眼:“老郑,你先跟他们去大使馆,我……”
郑浩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你小心点。”
我上了其中一辆吉普车。
车门关上,引擎轰鸣。
吉普车调了个头,朝机场外飞驰而去。
车子开得很快,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我坐在后座,手里攥着那张照片,指节泛白。
女军官坐在副驾驶座上,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问:“你还记不记得她?”
“记得。”我说,“一辈子都记得。”
“那你知不知道,她当年救了你之后,自己出了什么事?”
我摇头。
她沉默了几秒:“她因为放走你,被军事法庭判了叛国罪。”
我握着照片的手,一下子松了。
“你说什么?”
“判了15年。”她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在监狱里熬了10年,后来赶上大赦,提前出来了。但身体已经垮了。”
我的心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出狱之后呢?”
“改名换姓,一个人生活。不敢跟任何人联系。不敢回老家。她怕连累我,连我都瞒着。”女军官顿了顿,“她这辈子,没结过婚,没有家。孤零零的一个人。”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10年。
为了救我,她坐了10年牢。
而她甚至不知道我叫什么名字。
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郊区,又变成荒凉的山路。
我不知道开了多久。大概一个多小时。
最后,车子停在一栋灰色的建筑前面。
那是一个军队医院。
大门上挂着越南文标牌,我看不懂。
女军官下了车,走到我这边,帮我拉开车门:“她在三楼。你跟我来。”
我下了车,腿有点软。
跟着她走进医院,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很安静,偶尔有穿白大褂的人经过,看见她,都点头行礼。
走上三楼。走廊尽头是一个单人病房。
门半掩着。
女军官在门口停下脚步,看着我:“她不知道你来。我没告诉她。”
我点点头。
她伸手,推开了门。
06
病房里的光线很暗。
窗帘半拉着,午后斜阳被挡在外面,只在地板上留下一道细细的光影。
房间不大,靠墙放着一张铁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色的薄被,瘦得几乎看不出轮廓。
氧气瓶放在床边,透明管子里“咕噜咕噜”冒着气泡,成了整个房间唯一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像一棵被钉在地上的树。
我想过很多次再见到她的场景。
在梦里,她总是穿着那件白大褂,站在1978年的那个雨夜,回过头来对我笑。
可现在,眼前这个人,完全不一样了。
她老了。瘦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沟壑一样的皱纹。
唯一没变的,是嘴角那颗痣。像是时光不肯抹去的最后的证据。
我不敢再往前走了。
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女军官在我身后轻轻推了一下:“她睡着了。你坐着等吧。”
她搬过一把椅子,放在床边。
我坐下,看着她。
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枯瘦的,像是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手臂上有几道深深的疤痕,不知道是在监狱里留下的,还是打仗时留下的。
我不敢想象这22年,她是怎样过来的。
10年牢狱。出狱后改名换姓,一个人活。不敢回家,不敢见任何人。
她从一束光,活成了一片影。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怕弄出一点声音,会把她吵醒。
也怕她醒过来,看见我,我不知道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氧气瓶的咕噜声。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种过地,写过资料,捧过奖杯,签过无数份文件。
但没有一次,是握过她的手。
没有一次,是当面说一声“谢谢”。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
大概十几分钟,也许半小时。
突然,我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很轻,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说出来的。
“你……来了?”
我抬头,对上一双浑浊的眼睛。
她醒了。
07
那双眼睛看着我。
浑浊,苍老,布满了血丝。但看着我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她说,声音很慢,断断续续的:“我还以为……这辈子……等不到你了。”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伸出那只枯瘦的手,想要碰我。
我赶紧握住。
她的手很凉,很轻,轻得像个空壳。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孙永昌。”我说,“我叫孙永昌。”
她微微笑了:“22年了……我终于知道了……”
那笑容很淡,像是终于把心里那块石头放下了。
“你过得怎么样?”她问。
“挺好。”我说,“我转业了,回了老家,在农业上干。有工作,有房子,有老婆孩子。日子过得挺好。”
她听着,点了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你呢?”我问,“你……”
后半句话,我说不出口。
她摇了摇头:“都过去了。”
我问:“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
她偏过头,看着窗外的光,沉默了一会儿。
“坐牢。10年。出来以后,改名换姓,在一家小诊所给人看病。没人知道我是谁。”
“后来呢?”
“后来身体不行了,就不看了。一个人住。哪天死,也没人知道。”
我握着她的手,眼泪终于止不住了。
“对不起……”我说,“是我害了你……”
她摇摇头,很平静:“不怪你。是我自己要救你的。”
“你要是不救我……”
“那我就不是你认识的那个人了。”
“医生救病人,天经地义。”她说,“你是被打伤的人,不是敌人。我救你,是因为我是医生。”
我看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握住我的手,继续说:“那时候,我在那间破木屋里给你包扎,心里一直想着我哥。他跟我说过,敌人也是人。”
“他要是知道你救了我,一定很高兴。”
“也许吧。”她说,“不知道他在那边,愿意见我。”
“他一定愿意见你。”我说,“你做了他想做的事。”
她微微闭上了眼。
我以为她又要睡着了。
但她又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
“我这辈子……最对的事,就是把你送回来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一滴一滴掉在被子上。
女军官——她的女儿——站在门口。
她一直没有进来。
但那扇门,始终开着。
那天下午,我在病房里坐了整整4个小时。
她断断续续地说话。
有时候说当年的事,有时候说她在监狱里的日子。
说监狱里的蚊子很大,咬得人整夜睡不着。说冬天很冷,没有厚衣服,她只能把被子裹在身上。
说有一次她生了重病,以为自己挺不过去了。
但她活下来了。
她说:“因为我想,也许有一天,还能见到你。”
我拼命忍着眼泪,但没忍住。
她停了停,又说:“我女儿……梁玉珈,你看见了没?”
“看见了。”
“她像我。也像她爸爸。但他死得早。”她说,“我坐牢的时候,她跟着她奶奶长大。我没能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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