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气片冰凉,窗户上结了霜。

我翻遍了家里所有抽屉,最后从柜子最底下摸出一本泛黄的存折。纸都脆了,一碰就掉渣,上面的字用的是钢笔写的,墨水已经发紫。

十二年前,许海明把这本存折塞到我手里,说“补偿金”。我冷笑,一把接过,心想——就算你当皇帝了,我也不要你一分钱。

可现在,我拿着它站在银行门口,手心里全是汗。

柜员刷了卡,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抬头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郭女士,您这张卡的余额是四十三万七千。”

我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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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二年前那个下午,我摔门出来的时候,天正下着小雨。

许海明没追出来,这是我意料之中的。他那人就是这样,闷葫芦,什么事都憋在心里,宁可把牙打碎了往肚子里咽,也不会多说一句软话。

我和他谈了四年恋爱,从24岁到28岁,身边的朋友一个个都结婚了,就我俩还耗着。

我妈催我,我说再等等。

我妈问等什么,我说等他开窍。

我妈笑了,说那得等猴年马月。

许海明是修机器的,在城东一个五金厂上班,工资不高,胜在稳定。

他下了班就往家跑,不会喝酒,不会打牌,最大的爱好是蹲在阳台上抽烟。

他是个好人,这一点我从不否认。

可好人归好人,过日子不能光靠好。

我提出分手那天,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

我生日那天,他加班忘了。

我在饭店等了一个小时,给他打电话,他说机器坏了,走不开。

我说你知不知道今天什么日子,他沉默了几秒,说知道,明天补上。

明天补上。

四年了,每次都是“明天补上”。

明天有明天的机器,后天有后天的活儿,他的时间永远是别人的。

我说不用补了,咱们分手吧。

他沉默了很久,说行。

我等他挽留,等了一分钟,他没说话。

我挂了电话,一个人在饭店坐了很久,最后还是把菜吃了,结账的时候发现钱不够,找朋友借了200块。

第二天我去他住的地方收拾东西。他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放着那本存折。

“这是什么?”我问。

“补偿金。”他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愣了几秒,然后笑了。补偿金,他连分手都给我安排得明明白白,好像我是被他辞退的员工。

“多少?”我问。

“2000。”

我一把抓过存折,翻开看了一眼,果然写着我的名字,余额2000块。我盯着那个数字,胸口堵得慌。

“许海明,你当我是什么?”我问,“你给的这2000块,能买什么?”

他没说话,坐在那里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小孩。

我冷笑:“你以为我是图你这2000块?你拿这钱打发叫花子呢?”

他还是不说话。

我把存折放进包里,说:“行,我收着。但我告诉你,这钱我死也不动。”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没说。

我转身走了,门摔得很响。下楼的时候,我听见他喊了一声:“晓菲——

我站住了,心跳得很快,心想他终于要开口了。

可他只说了句:“路上小心。”

我气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里,把存折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2000块,一个月的工资。他把它攒下来,然后塞给我,就算是补偿了。

我觉得自己真贱,跟了他四年,就值2000块。

后来我妈给我介绍了一个男人,姓王,叫王荣轩,在市里一家建材公司当经理,口才好,会来事。见了几次面,他说他喜欢我,想结婚。我说行。

结婚那天,许海明没来,我给他发了请帖,但他没来。我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可能是松了一口气。

婚后头几个月不错,王荣轩会说话,哄得我开心。出去吃饭、买东西,他都抢着付钱。我还想,这才叫男人,比那个闷葫芦强多了。

可好景不长。

02

王荣轩的好,开始慢慢变味。

他嘴上说得好听,可真到花钱的时候就变了。

结婚第一年,他想买房,说首付差五万。

我把自己存的几万块钱全拿出来了,他拍拍我的手说“媳妇你真好”。

房子买下来,我名字都没上,他说等办完手续再加,一等就是三年。

第三年我提了一次,他脸色不好看,说“你急什么,咱俩不是一家人吗”。

我说“一家人你写我名怎么了”。

他说“你跟我计较这个?”我说“那你跟我计较什么”。

他不说话了,拉着脸进了卧室。

从那以后,他每月只给我两千块生活费,家里所有开销都从这个钱里出。

我说不够,他说“你省着点花”。

我说“买菜都不够”,他说“你早上少买点肉”。

我这才知道他工资都锁在保险柜里,密码只有他知道。

我想看他的工资条,他说“不用你操心”。

我说“那我问你,你存了多少钱”,他说“以后再说”。

我心里憋屈,可我不敢吵。我妈说过,嫁了就好好过日子,别三天两头闹。

有天我打扫卫生,在书房抽屉里翻到一个笔记本,是王荣轩的记账本。

里面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开销,精确到角分。

包括我买一件三十块的睡衣,也记在上面,后面括号里还写了三个字:“她买的”。

我心里一阵发冷。

这个男人不是抠门,他是连我买件三十块的睡衣都要记在账本上。

将来要是离婚,他大概会跟我算:某年某月某日,郭晓菲买睡衣一件,三十元,属于共同生活支出,应AA。

那天晚上我问他:“你是不是记了我每笔花销?”

他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说:“记着好,知道钱花哪了。”

我说:“那我的工资卡是不是也该交给你记?”

他没听懂我话里的意思,还笑着说:“行啊,你交给我,我一起管。”

我没再说话。

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突然闪过许海明的脸。

他从来不管我花钱,他的工资卡结婚前就放我这儿了,说“你想买什么买什么”。

可他工资就那么点,买不了什么。

那时候我觉得他没出息,现在想想——他把他所有的都给了我,只是他没有什么可给的。

我翻了个身,心里酸酸的。

后来有一次,王荣轩出差,我一个人在家。不知怎么的,就走到城东那条街上了。许海明以前住那里,楼下有家小面馆,我们经常去吃。

面馆还在,老板换了人,面还是那个味儿。

我坐在角落里,吃着面,想起以前许海明下班后,我俩就蹲在厂门口吃炒面,他总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我,我说“你吃”,他说“我不爱吃肉”。

我不信,但每次他都坚持。

“晓菲?”

一个声音叫住我。我抬头,一个中年女人站在面前,看着面熟。

“真的是你啊,我是李姐,许海明隔壁那个。”女人笑着说,“好多年没见了。”

我点点头,不知道说什么好。

李姐坐下来说:“你现在怎么样?听说你嫁人了。”

“挺好的。”我说。

“那就好。”李姐叹了口气,“许海明也还行,一个人带着闺女,厂里又加了班,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我愣了:“他还一个人?”

“可不是。”李姐摇摇头,“有人给他介绍过几个,他都推了。有人问他为啥,他说忙。可谁知道呢。”

我低下头,没接话。

李姐又说:“他闺女今年上初中了,成绩不错。上次我在楼梯口碰见他,他瘦了不少,头发都有白的了。”

我说不出话来。

李姐看我脸色不对,说了句“我先走了”,就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里,面凉了,汤也凉了。

我该恨他的。他给了2000块就打发了我,他连挽留都不挽留。可为什么听见他还一个人,我心里像被什么揪住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走得很慢。路过一个自动柜员机,我看了一眼,想起那张存折,不知道还在不在柜子里。

算了,我咬咬牙,不许自己多想。

回屋的时候,王荣轩已经回来了。他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头也没抬:“去哪了?

“出去走走。”我说。

“吃饭了吗?”

“吃了。”

他没再问了。

我进了卧室,打开衣柜最下面那个抽屉,翻到那本存折。它还躺在那儿,纸已经发黄,边角卷起来了。

我翻开看一眼,余额:2000。

我合上,把它放回去。心想,这辈子我都不会动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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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生活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

王荣轩还是那样,每个月给两千块,算着我花。

他抽烟,一天一包,一个月六百块的烟钱,这笔帐他从不记在本上。

我说“你一天抽一包,一个月六百,一年七千二,二十年十五万”,他说“我就这点爱好,你还跟我算账”。

我说不过她,也就不说了。

我的工资比他低,一个月两千多,加一块刚好够花。

存不下钱,也饿不死人。

我妈说这就是普通人的日子,别想太多。

可我心里清楚,这不是我想过的日子。

我也想被人疼,被人惦记,过生日有人记得,不用等到“明天补上”。

可现在倒好,许海明是忘了,王荣轩是压根儿不知道。

他连我生日什么时候都不知道,有一回我暗示他,他说“哦,那你想要什么”,我说“不用了”。

他还真就不买了。

那年冬天特别冷,暖气费涨价了。王荣轩说今年暖气不开了,省钱。我说“不开冷死人”,他说“多盖床被子”。

我没吭声,心想这就是过日子。

后来有一天,他跟我说:“下个月我要出差一个月,你自己想办法。”

什么办法?”我问。

“你自己有工资。”

我愣住了。结婚这些年,我的工资基本都贴家用了,剩不下什么。他的钱全锁在保险柜里,说“留着以后用”。以后是什么时候?他没说。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多。我想如果当初不那么赌气,是不是一切就不一样。可这个念头一生出来我就把它掐了——我不能这么想,想了就是认输。

可现实不给我面子。第二天,暖气公司贴了通知,说要停暖了。王荣轩不在家,我翻遍了家里所有抽屉,只找到三百多块现金。

差一千八。

我坐在地板上,看着那一堆零钱,心里又酸又涩。

结婚七年了,我连一千八都拿不出来。

不是因为我挣不到,是因为钱都让他管着,他用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着我。

我打开衣柜,翻了最下面那个抽屉,手指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存折。

我本能地想缩手,可手不听使唤。我把存折拿了出来,抚摸着那个泛黄的封面。十二年了,它一直躺在这儿,像一封没有拆过的信。

“死也不动。”我对自己说过这句话。

可现在,我连一千八都拿不出来。

我翻开存折,看着那个“2000”的数字。取一千八,还剩两百。不算违背誓言,我告诉自己,我只是借用一下,回头还上。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一会儿觉得该去取,一会儿又觉得不能认输。

最后我迷迷糊糊睡着了,梦里梦到许海明站在银行门口,手里拿着一本新存折,笑呵呵地看着我。

“晓菲,”他说,“这是我给你存的,你看看。”

我说我不要。

他说你看看。

他撕下来了,里面的数字一个比一个大。最后一栏写着——

我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暖气片凉的,屋子里像冰窖。我坐起来,深吸一口气,下了决心。

去银行。

04

银行九点开门,我八点四十就到了。

门口已经排了几个人,都缩着脖子,搓着手。天冷,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我站在队伍里,手里攥着那本存折,心里七上八下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2000块,一个月的工资。取了交暖气费,剩下的打回去还他,然后桥归桥路归路。可我的手还是在抖。

九点,铁门拉开,人群往里涌。我跟着进去,取了号,坐在椅子上等。

大厅里空调开得不大,凉飕飕的。墙上挂着利率表,写着什么三年期五年期,我看不懂。我就盯着叫号屏,手心全是汗。

“请A031号到3号窗口。”广播响了。

我站起身,走到3号窗口。柜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看着挺和善。

“您好,办什么业务?”她问。

我把存折递过去:“查一下余额。”

她接过存折,刷了一下,然后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

我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我问。

她又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了看我,眼神有点奇怪。“郭女士,您这张卡是定期还是活期?”

“我不知道。”我说,“这是十二年前开的,我一次都没用过。”

“十二年前?”她重复了一句,又低下头看了看屏幕。“这卡上还有不少钱。”

2000。”我说,“我知道。

她摇头,压低声音说:“不止。”

“什么?”

“余额是四十三万七千。”

“不可能!”我提高声音,“我明明记得是2000块!”

她没说话,把屏幕转过来让我看。倒不是密码的问题,关键是上面清清楚楚写着“郭晓菲”,底下是余额,一串数字:437,256.38。

我呆了。

“您是不是忘了之前存过钱?”她问。

“没有。”我摇头,“我不会忘,这卡我一分钱都没存过,也一分钱都没取过。”

她皱了皱眉,说:“那我帮您查查流水。”

她敲了一通键盘,打印机响了。一张长长的明细单被打出来,她撕下来递给我。

厚厚的一叠纸,密密麻麻全是字。

我翻了翻,整个人都僵住了。

从十二年前开始,每一条记录都是存入,没有一条取出。

金额从500到2000不等,存款人签名一栏,全是许海明。

一个月没断过。

两年、三年、五年、八年、十一年……

最后一笔是上个月,2000块,日期是十号。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您还好吗?”柜员问。

我蹲在银行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流水单,哭都哭不出来。

手机快没电了,我叫了几声,勉强开得了机。我翻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许海明。这个号码存了十二年,我从没打过。

我按下了拨号键。

嘟……嘟……

响了三声,那头的电话接起来了。

“喂?”

是许海明的声音。

十二年了,还是那个声音,就是比从前沉了点,粗了点。

我张了张嘴,想说句话,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喂?”他又问了一句。

我使劲清了清嗓子:“许海明……”

我自己的声音都在抖。

沉默了几秒,他说:“晓菲?

“嗯。”

他也没说话了。电话里只有呼吸声,一明一暗,像打拍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你是去银行了吗?”

我愣了:“你怎么知道?”

“没什么。”他声音很轻,“算着你也该取了。”

我眼泪一下涌出来,怎么擦都擦不完。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哑着嗓子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存折写的是你名字,钱就是给你的。”

可我们已经分手了。

“我知道。”

“我们已经十二年没见了。”

“你每个月都往里存钱,一分不取。你疯了吗?”我的声音发颤。

他轻轻笑了一下:“没疯。我就是觉得,哪天你要是过得不顺心,这笔钱能让你硬气一回。”

我蹲在银行门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问:“你还好吗?

我说:“不好。

他没说别的,只问了句:“你在哪儿?”

我说了银行的名字。

他说:“等着,我去接你。”

电话挂了,我蹲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单子,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十二年的流水,二百多笔存款,每个月的十号,雷打不动。

头几年数目小,500、800。后来越来越大,1500、2000。

那个闷葫芦,那个嘴拙的男人,他用十二年的时间,一分一毛地往这张卡里塞钱。

而我就这么赌了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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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大概半个小时后,一辆灰色面包车停在我面前。

车门开了,一个中年男人从驾驶座上下来。

我一眼就认出了他,可又觉得哪里变了。

头发短了,白了不少。

脸瘦了些,眼角的纹路深了。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精瘦的胳膊。

是许海明。

他站在车旁,看着我,没说话。

我站起来,腿都蹲麻了,差点摔一跤。他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扶住我。

“小心。”他说。

我抬起头看他,眼泪又在眼眶里打转。

“你瘦了。”我说。

他笑了一下:“老了呗。”

“不是。”我摇头,“是瘦了。”

他没接话,看了我一眼:“上车吧,这里冷。

我跟着他上了车。车里面有一股机油味,座椅上铺着一层塑料布,副驾上放着一盒扳手。

“我刚从厂里出来,没来得及收拾。”他说着把扳手往后座一扔。

我坐在副驾上,手紧紧攥着那张流水单。

他没发动车,就那么静静地坐着。

“你什么时候开始存钱的?”我问。

“分手的第一个月。”他说得很平静,“发工资那天,我去银行存了500。”

“第一笔多少?”

“500。”他说,“那时候在厂里上班,工资不高。交完房租、生活费,剩不下多少。500块是咬着牙省的。”

我攥着单子,找到了第一笔记录:十二年前的夏天,500块。

“后面几个月,我每个月存500。后来厂里效益好了,涨了工资,我就开始存800、1000。”他说着,顿了顿,“再后来我自己开了个小厂,手头宽裕了点,就存1500、2000。”

“为什么?”我问他,“我们已经分手了,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我知道。”他低着头,用手指轻轻敲着方向盘。“但存折上写着你的名字,我就觉得它还是你的。”

我说不出话,只是用力攥着那张纸,纸都皱了。

“你从没想过把这钱给你自己用?”我问。

“想过。”他承认,“头几年最穷的时候,有一次交不起房租,我真想去取。可我去到银行门口,又回来了。”

“为什么?”

“怕你哪天要用的时候,钱不够。”

我低下头,眼泪掉在纸上,洇开了。

“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会取钱?”我问。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每个月都存着,想着哪一天你来了,看到钱多了,也许就不那么生气了。”

我愣住了。

“你以为我是来取钱的?”

不是吗?

“我不知道。”我看着他,“我本来是要取2000块交暖气费的。可看见这么多钱,我不知道该怎么取。”

他看着我,眼里有些我说不清的东西。

“你冷吗?”他突然问。

暖气。”他说,“你家暖气停了?

“那要不……”他话说到一半,停了一下,“你先跟我回厂里,那边有个小炉子,暖和。”

我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