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热气腾腾,十几道菜摆得满满当当。
婆婆何桂英端着酒杯站起来,红光满面:“今天是我退休的好日子,谢谢大家赏脸!”
酒杯碰得叮当响。
我坐在角落,穿着洗得发白的工服。手提袋里只有工牌和二十三块零钱。
手机没带。
钱包没带。
什么都没带。
宴席吃到尾声,服务员拿着账单走进来:“您好,哪位结账?”
婆婆的目光落在角落里,声音不大不小:“李梦璐,去!结账,顺便看看还有菜吗。”
我没动。
婆婆皱起眉:“你聋了?”
我慢慢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从手提袋里掏出工牌和二十三块钱,放在转盘上。
“妈,我就带了这些。”
全场寂静。
01
事情要从一周前说起。
那天我下班回家,刚换鞋,就看见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一摞烫金请柬。
“回来了?”她头也不抬,“过来看看。”
我走过去,拿起一张请柬翻开。
“退休宴?妈,您要请客?”
“废话,”婆婆斜眼看着我,“我干了一辈子,退休了不得热闹热闹?”
她顿了顿:“全聚德,208包厢,三桌。”
我点点头:“那我去帮忙准备准备。”
“用不着你,”婆婆摆摆手,“我已经让巧云和志伟去办了,你那天准时到就行。”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还是这样。
小姑子和婆婆才是一家人,我就是个外人。
“还有,”婆婆又开口,“那天你给我穿体面点,别丢我的人。”
我笑了笑:“好。”
客厅里电视在播新闻,婆婆继续翻她那几张请柬。
我回了卧室,把门关上。
丈夫蒋志强正躺在床上刷手机。
“你妈说周六要请客。”
“我知道啊,”他连头都没抬,“她不是跟你说了吗?”
“她让我穿体面点。”
“那你就穿体面点呗。”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说话。
他在乎什么?
他永远都是那个态度。
他妈说什么都对。
他妈做什么都有理。
我嫁到蒋家五年了。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
婆婆嫌弃我家穷,嫌弃我工资低,嫌弃我不会说话。
结婚那天她就说:“要不是看你肚子大了,我都不同意这门亲事。”
她说的“肚子大了”,是我怀了女儿。
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她逼我去查胎儿性别。
查出来是女孩,她当场就翻脸了。
“女的?养个赔钱货干什么?”
她让我打掉。
我不同意。
她就骂我自私,骂我配不上她儿子。
“李梦璐,你一个保姆的女儿,嫁到我们家是你的福气,你还不感恩戴德?”
这句话,我听了五年。
我母亲确实是保姆。
给人当保姆,一把屎一把尿地带大了别人家三个孩子,自己的女儿却顾不上。
我考上大学那年,母亲把存了十年的钱拿出来。
“妈对不起你,只能给你这么多了。”
我抱着她哭了一晚上。
后来我大学毕业,进了私企当会计。
工资不高,但够养活自己。
后来认识了蒋志强。
他追我追得紧,说喜欢我温柔、善良。
我信了。
结婚的时候,婆婆一分彩礼没给。
我母亲说不要紧,只要女儿过得好就行。
可过得好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这五年,我活得像条狗。
婆婆说东我不敢往西。
婆婆让我做饭我就做饭。
婆婆让我洗碗我就洗碗。
婆婆嫌我没生儿子,我低着头不说话。
有一回我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
婆婆非要我下厨做菜。
“娇气什么?谁没生过病?”
我拖着身体在厨房里忙了一下午。
丈夫下班回来看见了,说:“妈,梦璐发烧了,你让她休息一下。”
婆婆瞪他一眼:“你懂什么?女人就得照顾家!”
丈夫就没再说话。
他永远是这样。
不顶嘴,不反抗,不和稀泥。
有时我甚至觉得,他娶我回来,就是为了给他妈当佣人。
我躺床上想着这些,听见外面婆婆在打电话。
“哎呀,巧云,你儿子最近怎么样?学习好不好?”
“你让志伟也来,我给他说了个对象,见见。”
“对了,给你老公说一声,让他穿正式点,别丢我的脸。”
她跟女儿说话的语气,和我说话的语气,完全是两个人。
我在房间这么想着,婆婆推门进来了。
“李梦璐,我还有事跟你说。”
我坐起来:“什么事情?”
“周六吃饭,你坐我旁边。”
我有点意外:“我坐您旁边?”
“对,”婆婆点点头,“那天亲戚多,你表现好点,别让人家笑话我。”
她说完就走了。
我愣了半天,琢磨着她的意思。
让我坐她旁边?
她从来都是让小姑子坐她旁边的。
今年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不过很快,我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第二天上班,同事小张跟我说:“梦璐姐,你婆婆退休宴的事,阿姨跟你说了吧?”
“你怎么知道?”
“昨天晚上买菜碰见你婆婆了,她跟我妈说的,”小张压低声音,“她说你家里条件不好,让大家多帮衬你。”
“帮衬?”
“嗯,她说你妈的身体不好,工资本来就少,让你靠婆家养。”
我心里一沉。
原来婆婆让我坐她旁边,是为了当众展示她有多“好”。
“梦璐姐,”小张欲言又止,“你婆婆这话说得不好听。”
我笑了笑:“没事,习惯了。”
下了班我没回家,一个人在街上走了很久。
手机震了,是丈夫发来的消息:“你什么时候回来?妈让你买点水果。”
我看着那条消息,突然觉得恶心。
我真的要当一辈子的受气包吗?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02
第二天上班,我在工位上坐了一整天。
工作倒是不忙,就是心里不安。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着周六的事。
同事小赵递给我一杯咖啡:“梦璐姐,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没睡好?”
“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你早点下班呗,反正今天事不多。”
我看了看表,下午四点多。
婆婆让丈夫给我发了条消息:“妈说了,让你早点回来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去当众丢人现眼?
我把手机放进抽屉里,没回。
快下班的时候,我想起一件事。
母亲前几天给我打电话,说身体不舒服。
“妈,你去医院看看。”
“没什么大事,就是老毛病了,吃点药就好。”
我没多想,就让她在家休息。
现在想想,我真是太大意了。
我拿起座机,拨了母亲的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
还是没人接。
心里突然慌起来。
我赶紧又拨了几遍,还是没人接。
脑门上冒出了汗。
这时我手机响了,是医院的电话。
“请问是李梦璐女士吗?您母亲昨天住院了,我们联系不上您,所以打到您公司了。”
我拿着电话的手都在抖。
“她、她怎么了?”
“高血压引起脑梗,目前情况稳定,但需要住院观察,您方便过来一趟吗?”
“我马上来!”
我挂了电话就往医院赶。
到了医院,母亲躺在病床上,脸色很不好。
医生说我妈情况还好,但需要住院一周,后续还要复查。
医药费大概要三四万。
我手里只有几千存款。
怎么办?
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想了一晚上。
想自己这五年的日子。
想自己母亲的病。
想自己那几千块钱的存款。
越想越觉得好笑。
结婚五年了,我连给母亲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
而我婆婆呢?
全聚德摆三桌,一顿饭起码要五六千。
她给小姑子的孩子包红包,一出手就是两千。
她给自己买金手镯,花了两万。
可对我呢?
她连一百块都吝啬。
我越想越觉得心里不是滋味。
第二天一早,我给丈夫打了个电话。
“志强,我妈住院了,需要钱。”
“多少?”
“三四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卡里只有三千。”
“那你问问你妈能不能借点?”
“你知道她的脾气,她不会借的。”
“那你让我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啊,你自己想办法吧。”
我挂了电话,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这就是我嫁的男人。
他永远是那个态度。
他妈永远是对的。
我永远是个外人。
那天下午,我给母亲交了住院费,花光了所有积蓄。
医生说后续还要用药,让我再准备点钱。
我回到公司上班,心里七上八下。
三万多块钱,上哪弄去?
我翻来覆去想了半天,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婆婆不是借过我妈三万块钱吗?
那是去年的事了。
婆婆说她手头紧,让我妈借点钱急用。
我妈这个人老实,把钱借给她了。
“三个月就还你,放心。”
结果一年过去了,一分钱都没还。
我跟我妈说:“你催催婆婆。”
我妈说:“别催了,她是你婆婆,我怕你难做人。”
你看,这就是我妈。
一辈子为人着想。
可谁为她着想呢?
我越想越生气。
越想越咽不下这口气。
周六那天,我做了决定。
我不带钱包。
不带手机。
什么都不带。
我就空着手去。
看看她到底能把我怎么样。
03
周六下午,我下班直接去了全聚德。
工服没换,就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和黑色的工装裤。
我从公司用的手提袋里,只装了三样东西:
工牌。
二十三块零钱。
还有一样东西,我揣在暗层里。
手机丢在办公室充电。
钱包丢在抽屉里。
外套也没穿。
同事看见我出门,问:“梦璐姐,你这么穿去吃饭?”
“嗯。”
“你婆婆不说你?”
“随便她说。”
我打了辆车,二十多分钟到了全聚德。
推开208包厢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
婆婆穿了一件酒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整整齐齐,耳朵上戴着金耳环,手腕上是金手镯。
整个人气派得很。
周围亲戚都在夸她。
“桂英姐,你这身真好看!”
“退休了就该享福了,你看你这气质,就是当领导的料!”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
小姑子蒋巧云坐在她右手边,穿着一身名牌裙子,戴着钻石项链。
小姑子的老公在旁边敬酒,跟亲戚们推杯换盏。
小叔子蒋志伟坐在婆婆左手边,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看起来很正式。
我丈夫蒋志强坐在最外面的位置,抱着我们女儿。
女儿只有三个月大,长得白白净净的。
婆婆一眼都没看孙女。
我进门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婆婆脸上的笑容僵了两秒。
“李梦璐,你穿什么来了?”
“工服,下班直接来的。”
“不是说让你穿漂亮点吗?你这是什么意思?”
“家里没衣服了。”
“没衣服?你衣柜里不是有好几件吗?”
“都洗了。”
“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刚想说话,丈夫抱着女儿走过来打圆场:“妈,梦璐上班忙,没来得及换,别说了。”
婆婆瞪了他一眼:“你就知道护着她!”
小姑子也在旁边帮腔:“嫂子,不是我说你,这种场合你最起码也得穿件像样的衣服来。你看看你穿的这身,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家在虐待你。”
我心里冷笑一声。
可不就是在虐待我吗?
但我没说话。
我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婆婆重新招呼客人去了,跟我来来回回的亲戚们也各自聊开了。
桌上摆满了菜。
烤鸭、葱烧海参、东坡肉、水煮鱼、清蒸鲈鱼、蒜蓉扇贝。
满满一大桌,一看价钱就不便宜。
宴席正式开始的时候,婆婆站起来说话。
“各位亲朋好友,今天我何桂英退休了,感谢大家赏脸!”
“我这一辈子,勤勤恳恳,为家庭、为事业付出了青春。”
“现在退休了,该享福了!”
亲戚们纷纷举杯。
“桂英姐,你辛苦了半辈子,该享福了!”
“桂英姐,你这一桌菜可不便宜,花了不少钱吧?”
婆婆笑得合不拢嘴:“哪里哪里,大家开心就好!”
她说完这话,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看我多大方”。
我低着头吃饭,没理她。
宴席继续热闹着。
小姑子的两个孩子围在婆婆身边,一口一个“奶奶”叫得甜甜的。
婆婆从包里掏出两个红包,塞给孩子手里。
“来,奶奶给宝贝们包的,一人两千。”
亲戚们都开始议论。
“桂英姐对你外孙真好!”
“可不是嘛,一人两千,不少了!”
婆婆笑得红光满面,好像很享受这种被追捧的感觉。
然后又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随手丢在桌上。
“这个是给小的。”
我没看那个红包。
但我知道里面绝对没多少钱。
小姑子帮腔道:“嫂子,你拿着啊,妈给宝贝包的红包,你别不识抬举。”
我这才拿起来,打开一看。
一百块。
还是旧的。
心里的火苗一下就蹿上去了。
但我忍住了。
我把红包塞进口袋,继续吃饭。
婆婆看我没说话,以为我好欺负,又加了一句。
“一百块不少了,你女儿小,用不了那么多钱。
“不像巧云的孩子,上辅导班要花好多钱。”
小姑子马上接话:“可不是嘛,一个月光辅导费就快两千了,不给孩子花钱怎么行呢?”
亲戚们纷纷附和:“现在孩子开销大,不花不行啊。”
“巧云真有福气,两个孩子都那么聪明。”
“桂英姐也是,退休了还帮女儿带孩子,太辛苦了吧。”
婆婆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帮女儿带孩子的奶奶多了去了。”
她说着,又看了我一眼。
“不像有些人,生了个丫头片子,还当宝贝一样。”
我没接话。
埋头吃饭。
但心里的账,我已经记下来了。
04
宴席过半,我已经喝了三杯酒。
其实我不太会喝酒,但这天就想喝点。
丈夫在旁边轻声跟我说:“别喝太多了,回家还要喂奶。”
他看我脸色不对,又问:“你怎么了?今天不太对劲。”
“没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
他就是这样。
明知不对劲,也不敢深问。
我站起来去洗手间。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跟包厢的热闹形成鲜明对比。
我在洗手台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有点红,整个人看起来挺狼狈的。
身上的工服皱巴巴的,头发也乱了。
不像婆婆那样精致。
也不像小姑子那样时髦。
我就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为了家操劳,却始终不被人待见的普通人。
算了。
洗了把脸,准备回包厢。
路过隔壁包厢的时候,我看见门虚掩着。
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
但当我听见婆婆的声音时,停下了脚步。
她在打电话。
“对,给巧云儿子安排的辅导班,一个月三千多。”
“不贵不贵,孩子的事不能省。”
“对对对,我已经交了一年的学费了。”
我一愣。
她不是说没钱吗?
怎么给孩子交学费就有钱了?
我正想着,又听见她说了一句话。
“你问那个李梦璐啊?”
“在家里懒得很,什么都不做。”
“要不是她怀孕了,我都不会同意志强娶她。”
“她妈就是个保姆,她能有什么教养?”
“现在让志强养着她,还带着个拖油瓶。”
“我都担心以后她会不会离婚,到时候把我们家拖垮了。”
“她现在老实,是不敢不老实。”
“要是敢跟我闹,我让她吃不了兜着走。”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疼得说不出话来。
我在门外站了好久。
指甲掐进手心里。
心里有个声音在问自己:“你还忍吗?”
受气五年了。
连自己亲妈都照顾不了。
连治病的钱都没有。
你还忍吗?
我回到包厢,看见婆婆正跟小姑子说话,两个人笑得很开心。
丈夫抱着女儿坐在旁边,女儿睡着了。
他抬头看我一眼:“怎么去了那么久?”
“肚子不舒服。”
“那你少喝点酒。”
我点点头,回到座位上。
小姑子看见我回来了,又开始阴阳怪气。
“嫂子,你刚才去哪了?我还以为你偷偷回家了呢。”
“去洗手间。”
“你这穿成这样,丢的是我们蒋家的脸。”
我抬头看她:“我穿成这样怎么了?”
“怎么了?你看看你,再看看我们妈,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你们家用的是名牌,我现在买不起。”
“买不起?你工资不是有六千吗?六千买件衣服都买不起?”
“我工资要养家、养孩子。”
“养家?你老公养家就够了,你那点工资留着干嘛?”
“给我妈看病。”
小姑子愣了一下,然后又笑了。
“你妈不是好好的吗?有什么病?”
“高血压,脑梗,住院了。”
“那也不差你这点钱吧?你妈不还有积蓄吗?”
“积蓄?”
我看着她,笑了一下。
“我妈那点积蓄,早被你妈借走了。”
“你什么意思?”
“你妈去年跟我妈借了三万块钱,到现在都没还。”
小姑子脸色变了:“你胡说什么?我妈什么时候跟你妈借钱了?”
“你要回去问问你妈。”
“李梦璐,你今天是不是喝了点酒就发疯?”
我没再说话。
但我知道,火已经点了。
接下来,就等着炸。
05
宴席接近尾声,服务员拿着账单走了进来。
“您好,哪位结账?一共是五千八百块。”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婆婆朝我喊了一嗓子:“李梦璐,去结账!”
她皱起眉头:“你聋了?我说去结账!”
“还要看看有什么菜没吃完,打包带回去。”
我还是没动。
婆婆的脸沉了下来:“李梦璐,你什么意思?”
“妈,我没带钱包。”
“没带钱包?你来吃饭不带钱包?”
“对。”
“手机呢?”
“也没带。”
“那你带什么了?”
我从手提袋里掏出工牌和二十三块钱零钱,放在转盘上。
“我就带了这些。”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愣了。
婆婆的脸胀得通红:“李梦璐,你今天是故意来给我难堪的,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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