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北京,天热得像蒸笼。

我拎着旧蛇皮袋走进校长办公室时,额头上全是汗。

宋校长正跟几个新生说话,看见我就招手:“来来来,我们的状元到了。”

我还没迈步,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响。

一个水杯掉在地上,水溅了一地。

我转头,看见罗晓燕的脸,白得像纸。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

旁边的徐风华整个人钉在椅子上,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弯下腰,帮她把杯子捡起来。

“以后就是同学了。”我说。

她的眼泪,就这么掉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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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成绩放榜那天,天一直在下雨。

我蹲在出租屋楼梯口,手里攥着那张被雨打湿的成绩查询单,拨了罗晓燕的电话。

响了六声,她才接。

“喂?”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哭。

“考了多少?”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轻轻说了个数字。

“那你呢?”她问。

我看着手里的成绩单,728分,全省第一。

但我嘴巴里吐出来的却是:“398。”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她哭了。

哭声不大,但很压抑,像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

“俊楚,”她喊我的名字,“我没办法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妈的医药费,我弟的学费……都指望着我考上好大学。

她说了很多,说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

我蹲在楼梯口,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流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我懂。”我说。

“你不懂。”她突然大声起来,“你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日子!”

然后她挂了电话。

我没有再打过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出租屋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雨一直在下,敲在铁皮屋顶上,声音大得像打鼓。

我脑子里反复想着罗晓燕说的那句话——“我没办法了”。

我知道她真的没办法。

她妈妈糖尿病,去年动了手术,花了一大笔钱。

她爸在工地上打工,一个月挣三千多块钱。

她还有一个弟弟在上初中。

日子就是熬,一天一天地熬。

可我也没办法啊。

我翻了个身,打开手机,看到罗晓燕发了条朋友圈。

就四个字:“好累,好想哭。”

我点了个赞,又取消了。

想了想,给她发了条消息:“别多想,好好休息。”

她没回。

第二天,我去学校拿毕业证。

在校门口碰到了同班的刘艺昕。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神情有点不自然。

“俊楚,”她喊住我,“你……知道晓燕的事吗?”

“什么事?”

“她……”刘艺昕咬了咬嘴唇,“她和徐风华在一起了。”

我站在原地,感觉耳朵里嗡嗡响。

“什么时候的事?”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静。

“昨天,”刘艺昕低着头,“昨天下午,徐风华在群里发的朋友圈。”

我拿出手机,打开班级群。

往上翻了翻,果然看到徐风华发的一张照片。

两个人的手,十指相扣。

配文只有一句话:“谢谢你陪我走过最难的路。”

下面几十条点赞和祝福。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手指头是罗晓燕的,她左手小拇指上有一道疤,是高二那年削铅笔时不小心割的。

我认得。

我把手机关了,塞回口袋。

“俊楚,你没事吧?”刘艺昕怯生生地问。

“没事。”我说,“我先走了。”

转身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走得挺稳的。

不像小说里写的,腿发软、心发慌。

可能那种感觉,在她说“我没办法了”的时候,就已经过去了。

回家路上,我又下了一场雨。

我没打伞,就这么走着。

雨不大,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脑子里一直转着一件事——

她连当面跟我说一声的勇气都没有。

那条朋友圈,是发给我看的。

意思很明白:我们完了。

02

高二那年春天,我第一次见到罗晓燕。

那时候我每天放学后都去学校旁边的小书店替人补课。

一小时十五块,一周三次,够我一个月的生活费。

那天我正给一个初三男生讲数学题,一个女生抱着厚厚一摞复习资料挤过来。

同学,能坐这儿吗?别的地方都满了。

我抬头,看见一张很白净的脸,眼睛大大的,鼻梁上有一颗小小的痣。

“随便坐。”我说。

她就坐在我对面,翻开一本英语词汇书开始背。

我看着她的书皮,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三个字:罗晓燕。

当时我没多想,继续讲题。

后来那个初三男生走了,她突然开口。

“同学,你数学很好吗?”

“还行。”

“能教我一道题吗?”

她把一本练习册推过来,指着一道函数题。

我看了一眼,给她画了张图,讲了十分钟。

她听完,眼睛亮了:“你讲得比老师清楚多了!”

“过奖了。”

“真的!”她认真地说,“我数学一直不好,你讲的我一下子就懂了。”

然后她问我要了QQ号。

那时候,手机还没现在这么普及,大家都用QQ联系。

后来她就经常来找我问问题。

有时候在图书馆,有时候在教室,有时候在小书店。

一来二去,就熟了。

我知道她家住在县城西边,离学校挺远的。

每天早上要骑四十分钟自行车来上学。

她妈妈身体不好,糖尿病,不能干重活。

她爸在建筑工地当钢筋工,一个月回来一次。

她还有一个弟弟,在上初一。

她总说:“我弟以后要是能考上大学就好了,我就算熬出头了。”

我说:“你自己也能考上啊。”

她笑了笑:“我怕我考不上。”

那时候她成绩中上,数学偏弱,英语和语文还行。

她说她想考北大。

“为什么是北大?”我问。

因为北大不用交学费,”她认真地说,“奖学金也多。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她挺可爱的。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就不只是讲题了。

她会带两个包子,一个给我。

我会多带一份笔记,借给她看。

放学后,我们经常一起走到校门口,然后分两个方向回家。

有时候她会突然停下来,喊住我:“俊楚!”

“嗯?”

“明天记得多带一份笔记。”

“知道了。”

然后她就骑着自行车跑了,马尾辫在风里一甩一甩的。

我看着她背影,心想,这姑娘真有意思。

高二下学期,她生日那天。

我攒了一个月的钱,给她买了一条围巾。

二十块钱,地摊货,但我觉得挺好看的。

她接过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你,俊楚。”

“不客气。”

她把围巾围在脖子上,转了一圈:“好看吗?”

“好看。”

她脸红了。

我也脸红了。

那天晚上,我们第一次牵了手。

她的手很冰,我的也是。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在校门口站了很久。

谁都没说话。

后来我送她回家,到了她家楼下,她突然转过身来。

“俊楚,”她喊我,“我们在一起吧。”

我说:“好。”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也笑了。

那是我们最单纯的日子。

没有钱,没有负担,没有未来。

就只有两个少年,手牵着手,觉得什么都能扛过去。

但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东西,一开始就扛不住。

她妈妈的病,她家里的债,她弟弟的学费。

这些像一座座大山,压在她身上。

我那时以为,只要我够努力,就能帮她分担。

但我错了。

有些山,不是两个人能扛得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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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高三那年,压力特别大。

学校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每个人都绷得紧紧的。

罗晓燕的妈妈病情又复发了,住进了县医院。

她每天放学都要去医院,有时候直接住在医院里。

我看着她的脸一天天瘦下去,眼睛下面全是黑眼圈。

有一天晚自习后,我陪她去医院。

路上她一直不说话,低着头,走得很慢。

到了医院门口,她突然停下来。

俊楚,”她喊我,“我妈妈今天又骂我了。

“为什么?”

“她说我就不该读这个书。”她的声音很轻,“她说家里没钱了,让我别读了。”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说让我找个好人家嫁了,像我这样的,能嫁出去就不错了。

她的眼泪掉了下来。

“可我不想嫁人啊,”她哭着说,“我还想读书,我想考大学。”

我把她拉到怀里,抱着她。

她趴在我肩膀上哭,哭得很厉害。

我拍着她的背,想说“没事的”,但这句话在嘴里打转,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我知道,这不是“没事”的事。

后来她哭完了,擦干眼泪,进了医院。

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

那时候我突然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我连替她分担一点都做不到。

我只能看着,看着她在生活的泥潭里挣扎,什么都帮不了。

高考前两个月,她妈妈病情又一次恶化,转到了省城医院。

那一周,罗晓燕请了假,去了省城。

回来的时候,整个人瘦了一圈,像是大病了一场。

她告诉我,她妈妈可能要动手术,要好几万。

“家里没有那么多钱,”她说,“我爸去借了。”

“借到了吗?”

“借到了,”她笑了笑,“但得还。”

那几天她特别沉默,连饭都不怎么吃。

我给她带包子,她说吃不下。

我给她讲笑话,她说不好笑。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陪着她。

有天晚自习后,她突然跟我说:“俊楚,如果我考不上大学,你会不会嫌弃我?”

“不会。”我说。

“那如果我考上了,但去不了呢?”

我看着她,她眼睛红红的。

“去不了是什么意思?”

“我妈妈说了,如果我考上了,她就去借钱让我读。”

“那不是挺好的吗?”

“但她说了,读了大学,就要找个好对象。”她低着头,“她说,不能再找穷的了。”

我愣住了。

“俊楚,你是不是觉得我妈妈很过分?”

“没有。”我说,“她也是为了你好。”

“那你呢?”她抬起头看我,“你会一直对我好吗?”

会。”我说。

她笑了,但眼睛里没有光。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之间好像隔了点什么。

说不清道不明,但就是隔着。

04

高考结束后,我估了分。

728分。

这个分数,上北大应该没问题。

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罗晓燕。

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不想说。

可能是怕她有压力,也可能是怕别的什么。

高考后第三天,我去省城看罗晓燕的妈妈。

她妈妈住在省城第一人民医院,病房在六楼。

我找到病房的时候,罗晓燕正在给她妈妈削苹果。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阿姨。”

她妈妈躺在床上,脸色蜡黄,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看到我,她笑了笑:“小何来了。”

“阿姨好。”

我坐下来,跟她聊了一会儿。

聊着聊着,她妈妈突然说:“小何,你将来打算做什么?”

“还没想好,先读大学吧。”

“考得怎么样?”

“还行吧。”

“还行是考了多少分?”

我犹豫了一下:“不记得了。”

她妈妈没再问。

后来罗晓燕送我到电梯口,她突然拉住我。

“俊楚,你是不是在骗我?”

“骗你什么?”

“你的分数。”她看着我,“你是不是考得很好?”

我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我说,“考砸了。”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真的?”

“真的。”

她没有再追问。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她在外面站着。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透过门缝,看到她在哭。

我靠在电梯壁上,心里堵得慌。

我骗了她。

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骗她。

可能是因为她妈妈那句话——“不能再找穷的了。”

可能是因为我知道,我们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省城火车站等车。

手机震了一下,是罗晓燕发来的消息。

“俊楚,不管怎样,谢谢你陪我走这一段。”

我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回什么。

后来车来了,我上了车,靠在窗边。

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倒。

我想起高二那年,她围着那条二十块钱的围巾,在校门口转了一个圈问我“好看吗”。

我想起高三那年,她趴在我肩膀上哭,说了很多很多话。

我想起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医院走廊里。

突然觉得自己挺混蛋的。

明明知道她有多难,却还是选择了推开她。

但这条路,不是我选的。

是命运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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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成绩出来的那天,我接了宋校长的电话。

他是北大招生办的,专门负责我们省的招生工作。

他问我愿不愿意到北大来。

我说,愿意。

他又问:“家里有什么困难吗?”

我说:“有。”

他问:“什么困难?”

我说:“我妈身体不好,家里没什么钱。”

他说:“北大会给你全额奖学金,还有勤工助学的岗位。

我说:“谢谢。

他又问:“那你什么时候能来报到?”

“九月吧。”

“好,”他说,“到时候我亲自来接你。”

挂电话前,他问了一句:“对了,你现在是一个人住吗?”

“嗯。”

“那你妈妈呢?”

“在老家。”

“好,好好照顾自己。”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我打开手机,看到罗晓燕的朋友圈更新了。

一张照片,是两个人站在七中门口的合影。

罗晓燕和徐风华。

配文只有两个字:“未来。”

下面一堆点赞。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

心里没什么感觉。

可能早就料到了吧。

七月中旬,宋校长亲自来了。

那天特别热,太阳晒得柏油路都冒烟了。

我在出租屋里吹电扇,突然听到楼下有人喊:“何俊楚在家吗?”

我探头一看,楼下停着一辆黑色轿车,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车旁。

他穿白衬衫,戴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我赶紧下楼。

“你就是何俊楚?”

“我是北大招生办的宋福生。”他伸出手。

我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大,很有力。

“宋校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听说你是今年的状元,当然要来看看。”他笑着,“不请我上去坐坐?”

我把他领上楼。

他环顾了一眼我的出租屋,没说什么。

“你妈妈呢?”

“她身体还好吗?”

“还过得去。”

他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你的录取通知书。”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

“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个文件袋,“奖学金和助学金的材料。”

我看着那摞文件,感觉眼眶有点热。

“谢谢宋校长。”

“别谢我,是你自己的本事。”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何俊楚,到北大以后,好好努力。”

“我会的。”

临走前,他突然问了一句:“对了,你这段时间有没有告诉别人你的分数?”

没有。

他看着我,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少年,你是不是有什么故事?”

我愣了一下,然后说:“没有。”

“行,”他没追问,“那我走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开着车消失在巷子口。

回到屋里,我把录取通知书翻开,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然后我把它放进抽屉里,锁好。

那个暑假,我没跟任何人联系。

她也没联系我。

我们就像两条相交过的线,分开了,就不再有交集。

06

九月,北京。

我拎着旧蛇皮袋,踩着破拖鞋,站在北大校门口。

保安看了我一眼,估计以为我是来送快递的。

“送谁的?”他问。

“我是学生。”我说。

“学生证呢?”

我掏出录取通知书。

他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我,眼神变了。

“何俊楚?”

“理科状元?”

他愣了两秒,然后笑了:“赶紧进去吧,宋校长等着你呢。”

我进了校门,走在校园里。

周围都是新面孔,拖着行李箱,穿着新衣服,三三两两有说有笑。

我一个人,拎着一个破蛇皮袋,走得很慢。

找到行政楼,上了三楼。

校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我敲了敲门。

“请进。”

我推门进去,看到宋校长正跟几个新生说话。

看到我,他笑着招手:“来来来,我们的状元到了。

我走进去,还没开口,就听到角落里有声音。

啪。

我转头,看到了罗晓燕。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脸白得像纸,眼睛瞪得很大。

嘴唇在发抖,但说不出话。

旁边的徐风华,整个人钉在椅子上,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我弯下腰,把杯子捡起来。

“没摔坏。”我说。

宋校长没注意到不对劲,还在笑:“你们认识?太好了,都是今年的新生。何俊楚,这是今年我们招的理科状元,全省唯一一个728分。”

罗晓燕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她张了张嘴,但没有声音。

徐风华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怎么……怎么是你?”罗晓燕终于挤出几个字。

“有什么好奇怪的?”我说,“我考上北大,有什么问题吗?”

“你不是说你只考了398分吗?”

“我骗你的。”

她愣住了。

整个办公室安静得可怕。

徐风华站在旁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何俊楚,”他突然开口,“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故意骗晓燕,让她跟你分手,然后……

“然后什么?”我看着他,“然后考了北大,来拆散你们?”

他噎住了。

我没再看他,转头对宋校长说:“宋校长,我的入学手续办好了吗?”

“办好了办好了,”宋校长看出不对劲,赶紧打圆场,“来来来,我带你去宿舍。”

我跟着他走出办公室。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压抑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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