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翰宇的嘴唇落在我脸上时,我没躲。
酒气混着古龙水的味道扑过来,温热的触感在我左脸颊上停了两秒。
满桌子同学都看见了,有人吹口哨,有人拍桌子,有人喊“再来一个”。
周姐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脸色难看得像吞了一只苍蝇。
我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
但我就是没躲。
回到家,客厅灯还亮着。郑阳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关得很小。我换了鞋,走到他身边坐下,故作轻松地说:“老公,今晚江翰宇亲我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眼神平静得不像活人。
“哦。”他又低下头继续看图纸。
“你就不想知道我躲没躲?”
他没抬头:“你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
我差点脱口而出“你怎么不问问我有没有回应他”,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我以为他吃醋了,心里甚至有点得意。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晚上他在阳台上站到凌晨三点,抽完一整包红塔山。
第二天一早,他做了一件事——给那个十年没联系过的号码发了条短信:“有空吗?想跟你聊聊。”
01
同学会的消息是周姐在群里发的。
“这周六晚上六点,老地方味庄酒楼,能来的接龙。”她连发了三遍,还配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晌。
十年了,高中毕业整整十年。
群里那些名字,有的熟悉有的陌生。
我翻到江翰宇的微信,他的头像是张灰蒙蒙的山景照,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都看不到。
周姐私聊我:“你来不来?好多人想见你呢。”
“谁想见我?”我问。
“你来了不就知道了。”她卖关子。
我犹豫了一个下午。
晚饭时跟郑阳提了一句:“周六同学聚会,我去一趟。”他正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头也没回:“去吧。”说完铲了几铲子,又补了一句:“几点结束?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打车回来。”
“也行。”
那几天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衣柜里翻出十年前买的裙子,那条湖蓝色的连衣裙,腰身紧了点,但也还能穿。
我站在镜子前比了比,灯光下看,脸上的皱纹遮不住,眼角也有了细纹。
四十五了,不服老不行。
周五晚上,我贴着面膜躺在床上。郑阳在旁边翻书,翻了一页说:“你最近挺上心的。”
“什么上心?”
“面膜。”
我的手停在半空,含糊地“嗯”了一声。他又翻了一页,没再说别的。
周六下午五点,我开始化妆。
粉底液拍了两层,遮住眼角的斑。
眉毛描了三遍,总觉得画歪了。
口红涂了又擦,擦了又涂。
郑阳路过卫生间门口,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换好裙子,站在玄关穿鞋。郑阳从客厅走过来,伸手帮我把裙子后面的标签剪了。他的手指碰到我后颈,有点凉。“路上慢点。”他说。
“知道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前,我冲他笑了笑。他也笑了笑,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就收住了。
味道酒楼离家不远,打车十五分钟。
我到的时候包间里已经坐了大半桌人。
烟雾缭绕的,有人在划拳,有人在聊股票。
周姐在最里面朝我招手:“冯茹,这边!”
我走过去,身边坐着几个叫不上名字的女生。大家互相寒暄,说“你还是老样子”
“你瘦了”。这些都是客套话,听着舒服就行了。
江翰宇是最后一个到的。
门推开的时候,他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打薄了,比高中时精神不少。他扫了一圈,目光停在我身上,笑了。“冯茹,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他自然而然地坐到我旁边,身上有股淡淡的古龙水味。他给我倒了杯茶:“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这话说得顺溜,但听着就是让人高兴。
酒过三巡,气氛热了。
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有人起哄让江翰宇讲故事。
江翰宇那天喝了不少,脸红到脖子根。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说要敬在座的女生每人一杯。
敬到我时,他已经有些站不稳了。“冯茹,”他晃着酒杯,眼睛直勾勾看着我,“你知道高中时候我最喜欢谁吗?”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起哄声炸开了锅。“亲一个!亲一个!”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
江翰宇凑过来,我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嘴唇落在我左脸颊上,温热,带着浓烈的酒气。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没躲。
周姐的脸色当时就变了。
02
散席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走廊里的灯昏黄黄的,有人在喊“改天再聚”,有人扶着墙吐。周姐拽着我往外走,走到酒楼门口,一把拉住我。
“你疯啦?”
“怎么了?”
“怎么了?”她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你让他亲你,你老公知道了怎么办?”
我心里咯噔一下,但嘴上还是硬:“又不就是同学开个玩笑,有什么大不了的。”
“开玩笑?”周姐瞪着我,“你看看江翰宇那眼神,是开玩笑的眼神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江翰宇正被人扶着往出租车上塞。他回头看了看我,那个眼神确实不对劲,黏糊糊的,像钩子。
“行了行了,我心里有数。”我推开周姐的手。
打车回家的路上,我靠着车窗,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手机震了一下,是江翰宇发来的微信:“到家了说一声。”
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今晚我喝多了,你别介意。”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两个字:“没事。”
“明天有空吗?请你吃饭赔罪。”
“再说吧。”
我锁了屏幕,看着窗外发呆。路灯的光打在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模模糊糊的。
回到家,客厅灯亮着。郑阳靠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关得很小。他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我换了鞋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老公?”我叫了一声。
他睁开眼睛:“回来了?”
“嗯。”我深吸一口气,“给你说个事。”
“什么事?”
“今晚江翰宇亲我了。”
我故意用轻快的语气,像是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郑阳愣了两秒,我以为他会皱眉头,会问我“你怎么不躲”,但他只是“哦”了一声。
“你就不想知道我躲没躲?”我追着问。
“你这不是好好回来了吗。”他说完站起来,往卧室走。
我跟着他进了卧室,他已经躺下了,背对着我。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他后脑勺。“你生气了?”
“没生气,睡吧。”
我躺在他旁边,盯着天花板。他呼吸很平稳,像是真的睡着了。但我翻了个身的时候,听见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第二天早上醒来,郑阳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煎蛋的香味飘进来,我揉着眼睛走出去,他已经把早餐摆好了。两片吐司,一个煎蛋,一杯温牛奶。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问我。
“没什么,怎么了?”
“随便问问。”
他吃完早饭就去工地了。我坐在餐桌前,看着那杯牛奶发愣。牛奶还是温的,杯壁上凝着水珠。手机震了一下,是江翰宇。
“昨晚没事吧?”
“没事。”
“那就好。有空一起吃饭?”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打了两个字:“再说。”
那天下着小雨,我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心里总觉得不踏实,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对。郑阳今天出门前,连“我走了”都没说。
晚上他回来,跟平时一样。换鞋,洗手,进厨房。我站在厨房门口看他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节奏很稳。
“今天工地忙吗?”
“还行。”
“中午吃的什么?”
“盒饭。”
对话就这么几句,像白开水一样寡淡。
03
那之后的日子,郑阳还是老样子。
早出晚归,做饭做家务,话不多也不少。
乍一看,跟以前没什么两样。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我眼睛了。
以前他跟我说话,会看着我的眼睛,现在总是盯着别处,电视、手机、碗筷,什么都看,就是不看我。
有一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倒水喝。
路过书房时,看见他电脑屏幕亮着。
我走过去,屏幕上是一个文件夹,名字叫“备份”。
我随手点开,里面有几个视频文件。
最早的那个,日期是同学会那天晚上。
我双击打开。
画面是客厅的夜视模式,灰蒙蒙的。
时间轴显示凌晨两点多。
我看见自己穿着睡衣躺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我一动不动地躺了很久。
我看了一眼时间轴,三十分钟。
我在沙发上躺了整整半个小时。
郑阳是什么时候装的监控?
我的手开始发抖。
关掉电脑,回到卧室。
郑阳侧躺着,呼吸均匀。
我轻轻躺下,盯着天花板。
他从来不在家装监控的。
他说过,家就是放松的地方,不需要那些东西。
那这个监控是怎么回事?
专门为了看我?
第二天一早,趁他去上班,我又打开书房电脑。
那个文件夹不见了,消失了。
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存在过。
我站在书房里,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删掉了,还是藏起来了?
那天下午,我实在憋不住,给他发了条微信:“老公,咱家装监控了吗?”
过了很久,他才回:“问这个干嘛?”
“我看到网上有人推荐,说可以防小偷。”
“没装。”
两个字,干脆利落。但我不信。那个视频,我看得真真切切。
晚上他回来,我装作不经意地说:“我今天收拾书房,你电脑上有个文件夹打不开。”
他正在盛饭,手顿了一下:“哪个?”
“叫备份那个。”
“那是工作文件,你别乱动。”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注意到,他端碗的手微微用力,指节泛白。那一刻我确定了,他看到了。那个视频,他看到了。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我埋头扒饭,他夹了块排骨放在我碗里。
我没抬头看他,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他也“嗯”了一声。
窗外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04
周六中午,江翰宇约我吃饭。
他说上次的事情很不好意思,想正式道个歉。我本来想拒绝,但转念一想,吃顿饭而已,又犯不着躲躲藏藏。
“行,中午吧。”
“好,我把地址发你。”
我换了件淡紫色的开衫,化了个淡妆。出门前给郑阳发了条微信:“中午跟朋友吃饭,不回家吃了。”他回了个“好”,没有多问。
餐厅在市中心,是家川菜馆。江翰宇提前到了,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招了招手。他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灰色T恤,看起来年轻了不少。
“你怎么穿这么正式?”我坐下说。
“请你吃饭,不得体面点?”他笑着说。
我笑了笑,接过菜单,随便点了几个菜。
吃饭的时候,他聊起自己的婚姻。
说他老婆管得严,动不动就查手机,翻包。
有时候他加班到很晚,回家还得解释半天。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娶她?”我问。
“谁知道呢,”他夹了一筷子菜,“年轻时候,脑子一热就结了。”
他叹了口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呢?嫁得好不好?”
我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愣了一下:“挺好的。”
“真的?”
“真的。”
他看着我,笑了笑:“那就好。”
吃完饭,他抢着买了单。走出餐厅时,外面下起了小雨。他撑开伞,往我这边偏了偏。“我送你吧。”
“不用,我打车就行。”
“下雨天不好打车,我送你到路口。”
我没有再推辞。
两个人共撑一把伞,往路口走。
雨不大,细细的,打在伞面上沙沙响。
到了路口,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他收了伞,帮我拉开车门。
我上车的时候,他突然说:“冯茹,那天晚上的事,对不起。”
“算了,同学之间,不必较真。”
“你能这么想就最好了。”
他伸手想拍拍我的肩膀,我往车里缩了一下。他也察觉到了,手停在半空。
“那我先走了。”我说完关上车门。
车开出去一段距离,我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路边,撑着伞,看着我离开的方向。
回到家,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半天呆。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姐。
“干嘛呢?”
“躺尸。”
沉默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一条:“今天中午,你是不是跟江翰宇吃饭了?”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我同事看见你们了,在幸福路那家川菜馆。你们还一起打伞。”
我心里咯噔一下:“又没什么,就是吃个饭。”
“冯茹,你听我一句劝,别再跟他来往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我盯着这条消息,突然觉得很烦。我跟江翰宇怎么了?不就是同学之间吃顿饭吗?又不是偷情,有什么大不了的?
正想着,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郑阳。“晚上想吃什么?我买菜。”
“随便。”
“行。”
我看着那个“行”字,心里突然有点发酸。
他总是这样,从来不多问。
但我现在宁可他多问几句,问我跟谁吃饭,问我为什么最近老是出门。
他什么都不问,反倒让我心慌。
05
周一早上,郑阳出门后,我一个人在家翻手机。翻着翻着,看到周姐昨天半夜给我发的一条消息。我点开一看,整个人僵住了。
“你知道江翰宇老婆是谁吗?”
“谁?”
“你老公的前女友,叶青青。”
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
叶青青?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扎进我的脑子里。
郑阳结婚前,谈过一个女朋友,叫叶青青。
我听他妈提过几次,说那姑娘长得漂亮,也有本事,就是太势利,嫌他们家买不起房,分手了。
我一直以为她嫁到了外地。
“你确定?”我打字的手在发抖。
“我查过了。叶青青嫁给江翰宇三年了,他们住在城东那个小区。我还看了结婚证照片,错不了。”
我坐在床边,脑子嗡嗡响。
郑阳知道吗?
他知不知道江翰宇的老婆是叶青青?
如果他不知道,那天晚上我跟他炫耀被亲的时候,他是不是还不知道?
那后来呢,他查到了吗?
我越想越乱。
拿起手机想给郑阳打电话,手指按在拨号键上,又放下了。
我怎么开口问?
问他“你知道你前女友嫁给我同学了吗”?
这话说出去太奇怪了。
下午,我实在坐不住了,给周姐打电话。
“你还知道什么?”
“别的不知道了,就这些。”
“郑阳知道吗?”
“我怎么知道,你自己问他。”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来回走。
风有点凉,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突然想起那个消失的文件夹,想起郑阳越来越少的对话。
也许他早就知道了。
也许他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说。
晚上郑阳回来,我装作在看电视,眼睛却一直瞟他。他脱了外套,换了拖鞋,走进厨房开始做饭。动作不紧不慢,跟往常一样。
我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老公。”
“嗯?”
“你今天怎么了?”
“没怎么,挺好的。”
“你最近话好少。”
他正在切菜,刀落在案板上有节奏地响着。笃,笃,笃。“工地忙,累。”
“你以前也累,但还是会跟我说说的。”
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菜:“没什么好说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对着我切菜的男人。
结婚十年,他给我做了十年的饭。
不管多累,他都会回来做饭。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不想跟我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周姐那句话:叶青青,叶青青。
06
事情是从周四开始的。
那天我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时候,钥匙插不进锁孔。
我掏出来看了看,没错,是家里那把钥匙。
又试了一遍,还是不行,转不动。
我蹲在门口,反复试了好几次,额头上出了汗。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