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婚纪念日这天,我特意换了新买的裙子,去菜市场挑了条活鲫鱼,想给他炖锅汤。

推开书房门时,看见萧景川坐在椅子上抽烟,烟雾把他整个人笼得模糊不清。

桌上放着两张纸,一张是印着女人照片的机票存根,一张是签好他名字的离婚协议。

我手里的鱼袋子掉在地上,水花溅上裙摆。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很轻:“思涵,她回来了。我对不起你。”

鲫鱼在地板上弹了两下,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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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没哭。

那三年里我学会了一件事,哭没用。哭不能让我爸还上高利贷,不能让我妈少掉几根白头发,更不能让萧景川多看我一眼。

我弯腰把鱼捡起来,搁在鞋柜上。然后坐下来,把离婚协议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倒是大方,房子归我,车子归我,再补我两百万现金。

我拿起笔,签了字。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你……”他开了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我站起来,拍拍裙子上沾的水渍:“什么时候搬?”

“明天。”

“行。”

我转身往卧室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他一眼。他还坐在那儿,烟灰掉了一桌子也没弹。

“景川。”我叫他。

他抬头。

“那三年,”我说,“你哪怕碰我一下手指头,我今天都不会这么好说话。”

他没说话,低下头去抽烟。

我关上了卧室门。

卧室是我们结婚时重新装修的,选了暖色调的壁纸和窗帘,床单是我挑的浅蓝色。萧景川从来没在这屋睡过,他一直睡在书房里的小床上。

三年,一千多天。

我躺在那张双人床上,天花板上的吊灯是我从网上淘来的,挂了三年,一次都没开过。

我一直等着什么时候能和他一起开这盏灯,等到今天,等来一张离婚协议。

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

我按下接听键,那头传来她压低的声音:“思涵,景川那边……那个女人的事,你知道了吗?”

风透过窗户吹进来,凉飕飕的。

“知道了。”我说。

“那你打算怎么办?你可不能离婚啊!离了婚咱们家怎么办?你爸那债……”

“妈,我们已经签了。”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然后“哇”的一声,我妈哭出来了。

我没挂电话,也没劝她,就那样听着她哭。听着听着,我自己也哭了。

但不是为她哭。

是为我自己。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时,萧景川已经把东西搬完了。

他本来也没多少东西,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箱子就装完了。

客厅里那幅结婚照还挂在墙上,他也没摘。

我站在照片前看了看。

照片上的我笑得很甜,穿着白色婚纱,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萧景川站在我旁边,嘴角微微上扬,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

我伸手把照片摘下来,放进垃圾袋里。

打开门,萧景川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这是卡,密码是你生日。”他把信封递过来,“房子你留着住,或者卖了都行。”

我没接。

“我租好房子了,今天搬走。”我说,“房子你处理吧,我不要。”

“思涵……”

“景川,这三年我活得像个笑话。你的钱我不要,我不缺钱,我缺的是当个人的日子。”我拎着行李箱从他身边走过去,“再见。”

他叫住我:“你去哪?”

“回家。”

02

回娘家的路我走了三年。

不是路远,是心远。

从结婚那天起,我妈就让我少回去,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老往娘家跑,公婆会有意见。

我就真没怎么回去过,逢年过节送点东西,打个电话,就算尽孝了。

现在想想,我真是个傻子。

到家时是下午两点。我妈开的门,看见我站在门口,身后拖着行李箱,她嘴巴张了张,眼泪就掉下来了。

“离了?”她问。

离了。

她一把抱住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这个傻丫头啊!你让我怎么办啊!你弟弟怎么办啊!你爸那债可怎么办啊!”

我推开她,往屋里走。

我爸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茶几上摆着半瓶白酒。看见我进来,他把电视声音关小了一点,没说话。

弟弟丁程不在家,不知道去哪鬼混了。

我把行李放到以前住的小房间。屋里堆满了杂物,只剩一张单人床,床板上积了一层灰。我拿抹布擦了擦,把包放上去。

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银行发来的。萧景川转了两百万过来,备注写着“协议赔偿”。

我看着那条短信,发了好一会儿呆。

有人敲门。我哥同母异父的表姐来了,一进门就说:“哎呀思涵,我听说你离婚了?你怎么这么傻啊,萧家那么有钱,你怎么也得让他脱层皮啊!”

我没搭理她。

她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什么女人离婚了不值钱啊,什么萧景川肯定在外面有人了啊。

我听着听着,忽然觉得特别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骨子里的。像是跑了很久很久,一回头发现终点根本就不存在。

晚上丁程回来了。一进门就笑嘻嘻地叫我:“姐,你回来啦?听说你离婚了?那萧家给钱了吧?

我看着他那张脸,忽然想起小时候我俩一起分糖吃的样子。

丁程,你是不是又赌了?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干笑两声:“姐,你说什么呢,我就跟朋友们玩玩……”

玩了多少?

没多少,就……二十来万。

我闭上眼睛。

二十来万。一个多月前,我妈打电话跟我哭,说我弟弟又欠了钱,让我跟萧景川说说,借点钱周转一下。我张不开这个嘴,就给弟弟转了五万。

五万不够,他又去赌了。

“我没钱了。”我说。

“姐,你怎么会没钱呢?萧景川不是给你钱了?”

“那是我的钱。”

姐!咱们是一家人啊!你不会看着我被他们砍吧?

丁程跪在我面前,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我妈在旁边帮腔:“思涵,你就帮帮你弟弟吧,他是你亲弟弟啊!”

我爸坐在沙发上不说话,端着一杯酒,喝一口,叹一口气。

我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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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很多事。想小时候,想结婚那会儿,想萧景川,想自己这三年到底活了些什么。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把萧景川打来的两百万,转了一百万到我妈的卡上,备注写:给爸还债和丁程用。

剩下的那一百万,我没动。

吃早饭时我把这事说了。我妈喜出望外,连声说“好闺女”。我爸也终于露出了笑脸,多喝了二两酒。

丁程高兴得跳起来:“姐,你太好了!你放心,我以后再也不赌了!”

我没说话。

我知道他在说假话。可我已经不想管了。

吃完饭我去市里找工作。

三年前我大学毕业后做过一段时间网店,卖手工饰品,生意还不错。

结婚后萧景川不让我做了,说萧家媳妇抛头露面的不好看,我就把店关了。

现在想想,我当初怎么就那么听他的话呢?

投了一圈简历,没什么回应。我这情况有点尴尬,大学学的会计,三年没碰过账本,网店的活儿倒是记得清楚,可别人看不上。

找了三天,没找到。

第四天,我在街上走,看见一家建材店门口贴着招人启事。销售岗位,底薪加提成,没有学历要求,男女不限,能吃苦就行。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推门进去了。

店不大,里面堆满了瓷砖样品和管材。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柜台后面看手机,看见我进来,上下打量一眼。

“嗯。”

“干过销售吗?”

“没有。”

“做过什么?”

“以前开过网店。”

他哼了一声:“网店?那能一样吗?我这销售可是要跑工地的,要跟包工头喝酒的,你一个女的……”

“我能干。”

他看了我一眼,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华源建材,我是老板朱勇。试用期一个月,底薪两千,提成另算。要是干不好,一分钱拿不到。”

“明天早上八点来上班。”

我拿着名片,出了店门。外面太阳很大,晒得人有点晕。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那边是个女人的声音:“是丁思涵吗?我是林清妍。”

我愣在原地。

“我想和你谈谈。”她说。

“谈什么?”

“谈景川。还有,谈你现在的处境。”

我挂了电话。

手心全是汗,后背也是。

04

第二天我去上班了。

朱勇给我分了个区域,是旧城区,房子破破烂烂的,满大街都是拆迁的标语。

这块没人跑,你要是能跑出一单,算你有本事。”朱勇说,“跑不出来,一个月后自己走人。

我没说什么,背上包就去了。

旧城区的路不好走,到处是施工留下的坑坑洼洼。

我一家一家建材店去敲门,递名片,介绍自己。

大多数时候门都没开,隔着卷帘门就听见里面不耐烦的声音:“走开走开,不进货!”

第一天,跑了二十一家,名片递出去十一张,水喝了两瓶。脚底板磨出了水泡。

第二天,跑了三十家,两张名片,水喝了大半瓶,因为带的水不够了,舍不得买。

第三天,跑到中午时突然下大雨,我躲在一个烂尾楼的屋檐下,看着雨哗哗地往下倒,浑身湿透了,冷得直打哆嗦。

手机进水了,屏幕一闪一闪的,最后黑了屏。

我蹲在地上,忽然就想哭了。

可哭不出来。

那三年让我学会的最大的本事,就是哭不出来。眼泪已经到了眼眶,但就是掉不下来。好像身体里有个阀门,自动把那些没用的情绪给关了。

雨停了我继续跑。

第五天,我遇见了一个人。

老袁,六十多岁,拆迁户,刚拿到补偿款,准备给自己和儿子各买一套房。

我是在一家中介门口碰见他的,正跟中介吵,说中介给他推荐的材料店太贵了。

我壮着胆子上去跟他说了两句。他说他不懂装修,怕被人坑。我说要不我陪你跑跑,给你比比价。

他看着我,大概觉得我面善,点头答应了。

接下来的三天,我陪他跑了八个工地,看了几十种瓷砖和卫浴,帮他比了七家店的价格。他选了最实惠的那家,一口气下了两套房的全套材料单。

那单子签下来时,我手都在抖。

总计十二万的单子,提成下来,小四千块。

朱勇拿到订单时,看了我好半天,然后说了一句:“行,有你的。”

那天下班早,我去路边摊吃了碗牛肉面,加了个蛋。吃完回去发了条朋友圈:今天是个好日子。

没一会儿,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

又是林清妍。

“丁思涵,听说你去做建材销售了?”她语气里带着笑,“怎么,萧家没给你钱?用得着这么辛苦吗?”

“跟你有关系吗?”

“我就是觉得好笑。”她说,“景川要是知道你现在这副样子,不知道会不会心疼。”

“他不会心疼的。”我说,“他要是会心疼,三年前就心疼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知道吗,丁思涵?”她的声音变了,“我其实挺羡慕你的。你至少跟他结了婚,当了三年萧太太。我连这个机会都没有。”

然后蹲在马路边,把那碗牛肉面吐了个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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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一个月结束,我开了三单,提成加底薪,拿到手五千二。

第二个月,六单,八千。

第三个月,十二单,过万了。

朱勇在开早会时点名表扬了我好几次,说要是我再出一单大的,就给我升主管。

我开始慢慢在圈子里有了点名气,大家都知道旧城区那边跑出来一个女销售,挺能干的。包工头们开始愿意叫我一起吃饭,喝点酒,聊聊天。

我学会了喝酒,也学会了听他们吹牛,更学会了从他们嘴里套信息。哪家楼盘快开工了,哪个老板手里有钱了,哪家材料商要换代理了。

这些信息,都是钱。

第八个月的时候,我已经是华源建材最赚钱的销售,手底下的客户名单拉出来一大串。朱勇给我配了一辆小面包车,方便我拉样品跑工地。

车钥匙递到我手里那天,我站在公司门口,看着那辆半新不旧的面包车,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一年前,我还是萧太太,开的是宝马,穿的是名牌,每天做的事就是等着萧景川回来吃晚饭。

现在,我开面包车,穿工装裤,手上全是老茧,跟包工头称兄道弟。

但说实话,这一年比那三年加起来都舒坦。

然后林清妍又来了。

那天是九月初,我正跟一个装修队长在电话里聊材料的价格,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了。

林清妍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驼色风衣,长发披肩,化了淡妆,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思涵,”她笑着说,“好久不见。”

我挂了电话,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想找一个人不难。”她走进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合同,“我有一单生意,想跟你合作。”

我扫了一眼合同,是一份代理协议,金额大得吓人——月均两百万的代理量。

“我没这么大的胃口。”我说。

“你有的。”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笑意,“我听说了,你这大半年很拼命。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她耸耸肩,“就是想跟你合作。你看,我和景川已经在一起了。他对你,没感情。但你是个聪明人,没必要为了过去的事跟我较劲。咱们一起挣钱,不好吗?”

我拿起那份合同,一页一页地翻,仔细看了每一行字。

看到第三遍时,我看见了那条被藏在小字里的条款,指甲盖大小的一行字:如果乙方连续三个月达不到月均销售额两百万元,则乙方需承担全部违约责任,赔偿金额为此合同总金额的三倍。

三百多万的货,三倍。

一千万出头的赔偿。

我抬起头,看着林清妍。

“你这是要我死。”

她笑了,笑得很甜。

思涵,你多心了。我对你就是一片好心。

我看着她,把合同合上,放进抽屉里。

“行,我签。”

06

签完合同后一周,我开始后悔了。

不是因为怕赔钱,是因为我知道自己踩进了一个坑。明知道是坑还往里跳,这种蠢事我做了一辈子。

可我不签,又能怎样呢?

林清妍拿着这份合同上门,不是来跟我商量的,是来通知我的。

她给我算了笔账,要是不签,她就会在圈子里传我把她的客户抢了,让我这个行业里混不下去。

我信她做得到。

再说了,我凭什么让她看扁?她眼里我就是个被萧景川甩了的女人,离了婚只能回娘家吃软饭。我得让她知道,我丁思涵能站住脚,不是靠男人。

可现实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合同签了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