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天,殡仪馆门口挤满了人。

贺涵站在最后一排,看着唐晶的遗照发呆。照片上的女人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眉眼冷淡,嘴角微微上扬,像在嘲笑这世间所有的假仁假义。

宋娇挽着他的胳膊,小声催促:“我们该走了,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贺涵没动,盯着照片上那双眼睛。五年了,他还是看不懂她。

罗子君牵着平儿从里面出来。平儿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画,画上是两个大人和一个小孩。小孩站在中间,一手牵着一个大人。

贺涵认出来了,那幅画上的女人是唐晶,男人看不清脸。

“贺涵叔叔。”平儿叫他,“唐晶阿姨说,等我把画画好了,她就会回来。”

贺涵蹲下身,摸了摸平儿的头。他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口。

身后传来郭桂花的声音:“你说那遗嘱的事,是真的吗?她一个女人家,能给一个小孩留多少?”

罗子君皱眉:“妈,别说了。

郭桂花撇撇嘴:“我就问问。”

贺涵站起身,看了一眼唐晶的遗照,转身离开。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律师张广福发来的消息。

“唐董的遗嘱,明天上午十点,请务必到场。”

贺涵盯着屏幕,手指停在屏幕上,没回。

他有一种预感,明天,还有更大的事等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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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是五月中旬的一个晚上。

贺涵正在书房看文件,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唐晶。

他愣了一下。两人分手后,唐晶几乎没主动给他打过电话。

接起来,那边沉默了几秒。

“贺涵。”唐晶的声音很平静,“帮我照顾好平儿。”

贺涵皱眉:“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唐晶说,“就是,以后这个孩子,你可能要多费心了。”

“你不是有罗子君吗?还有...”

“罗子君是罗子君。”唐晶打断他,“你是你。”

贺涵听出她话里不对劲:“你出什么事了?”

没事。”唐晶说,“就是交代你一声。

电话挂断了。

贺涵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他翻出通讯录,想打回去,手指停在拨号键上,最终没按下去。

宋娇端着水杯走进来:“谁的电话?”

“没事。”贺涵把手机放下。

“是唐晶吧?”宋娇问。

贺涵没说话。

宋娇把水杯放在桌上:“你们还有联系?”

“她打电话来说了点事。”贺涵低头看文件,眼睛却没落在字上。

“什么事?”宋娇追问。

“让我照顾好平儿。”

宋娇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小孩,罗子君的儿子?”

“嗯。”

“她什么意思?”宋娇的声音变了,“她让你帮忙照顾别人的孩子?”

贺涵抬头看她:“她就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宋娇放下杯子,“贺涵,你们分手五年了,她凭什么半夜打电话交代你这种事?”

“宋娇。”贺涵声音沉下来,“她可能出事了。”

“出事?”宋娇盯着他,“她出什么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贺涵没回答。

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三点,他拿起手机,给魏刚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魏刚接了。

“是我。”贺涵说,“唐晶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不知道?”魏刚的声音很低,“她住院了。胰腺癌,晚期。”

贺涵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

“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查出来的。”魏刚说,“她不让告诉任何人。”

“为什么不早说?”

“她不让。”魏刚重复了一遍,“她说,不想让人同情。”

贺涵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轻轻晃动。

他想起了五年前那个夏天,唐晶给他打电话说:“贺涵,你快来,平儿掉水里了。”

他在开会,没接。

等他从会议室出来,已经是两个小时以后。唐晶告诉他,她跳进水库把人捞上来了,两人都在医院。

贺涵赶到医院时,唐晶躺在病床上,脸色惨白。平儿在旁边睡着,小手紧紧攥着她的手指。

“你怎么那么傻?”贺涵坐在床边,看着她说,“你自己都不会游泳。”

当时哪想得了那么多。”唐晶笑了笑,“就想着,这孩子要是没了,罗子君得哭死。

贺涵抓住她的手:“以后别这样了。”

唐晶抽回手:“以后的事,谁说得准呢。”

那个夏天之后,两人分手了。原因很复杂,又很简单。唐晶说他永远只会说“以后”,从来没有“现在”。贺涵想反驳,却发现自己确实如此。

三个月后,唐晶确诊。

现在,她躺在医院里,打那个电话,是最后的交代。

贺涵翻身起床,穿上外套,出了门。

宋娇醒了:“这么晚去哪儿?

“医院。”贺涵说。

宋娇没拦他,只是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眶红了。

02

贺涵赶到医院时,已经快凌晨五点了。

重症监护室的灯亮着,护士进进出出。魏刚靠在走廊墙上,眼睛盯着地面。

“她怎么样了?”贺涵问。

“刚抢救完。”魏刚说,“现在稳定了。”

“我想看看她。”

魏刚摇头:“她不想见你。”

贺涵愣住:“为什么?”

“她说你来了也是白来。”魏刚抬起头,看着贺涵,“她说,有些话留着以后再说,以后就真没机会了。”

贺涵站在走廊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护士打开门,唐晶的父亲唐广才从里面出来。老头眼睛红肿,头发乱糟糟的,看到贺涵,愣了一下。

“你来了。”唐广才说,“有用吗?”

伯父...

“别叫我伯父。”唐广才摆摆手,“我女儿这五年是怎么过来的,你知道吗?”

贺涵张了张嘴,回答不上来。

“她在公司加班到凌晨,回来就一个人住在空房子里。”唐广才声音发抖,“我问她怎么不找个对象,她说心里有人,装不下别人了。”

“那个人,就是你。”

贺涵低着头,指甲掐进掌心。

“现在她要走了,你来了。”唐广才看着他,“但你什么都做不了。”

魏刚拉住唐广才:“伯父,您别说了。”

“我能不说吗?”唐广才甩开他的手,“她是我女儿!我不能哭,我还不能骂几句?”

贺涵站在那儿,一句话说不出来。

护士又出来了,递给唐广才一张纸条:“唐董让我交给这位先生的。”

贺涵接过来,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唐晶的笔迹:“来都来了,也别白来。帮我找个律师,我有事要交代。”

贺涵看着那行字,鼻子酸了。

第二天,他把张广福律师的电话发给了魏刚。魏刚回复:“她找你,是因为在这世上,她最信任的人是你。”

贺涵没回。

但他心里清楚,这份信任,他配不上。

一周后,张广福给贺涵打了个电话。

唐董的遗嘱已经立好了。”张广福说,“但是,有些事情,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唐董把大部分资产,留给了罗一平。”

“平儿?”贺涵愣住,“为什么?”

“她没说。”张广福顿了顿,“她只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你欠她的,不用还。但是欠这个孩子的,你必须还。”

贺涵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张广福问:“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贺涵说,“按她说的办吧。”

挂了电话,贺涵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窗外出神。

外面下雨了,雨水打在玻璃上,顺着滑下来。

他想起了五年前那个夏天,平儿落水的那个水库。他后来去过一次,那地方很深,岸边很滑,一个不会游泳的人跳下去,是什么概念?

唐晶跳了。

因为她知道,如果不去救,如果这孩子真的没了,他会内疚一辈子。

贺涵闭上眼睛。

有些事,做过了就回不了头。有些人,欠下了就还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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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六月初,唐晶的病情突然恶化。

贺涵每天下班都会去医院,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病房的门开开合合。

他不进去,唐晶不让他进。

张广福来医院签过两次文件,每次都和唐晶聊很久。魏刚在办公室处理公司的事,一天来一次,来了就坐在护士站写东西。

唐广才几乎住在医院。他睡在走廊的长椅上,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

有一天晚上,贺涵来的时候,唐广才在打盹。他轻轻走过去,想给老头披件衣服。唐广才醒了,看到是他,眼神复杂。

“你今天又来了。”唐广才说。

“她今天精神好一点。”唐广才指了指病房,“刚吃完药,睡着了。”

贺涵点点头,在旁边坐下。

“你知道吗?”唐广才突然开口,“她妈走的时候,她也是这样守在医院。整整一个月,不让我替换她。”

贺涵转过头看他。

“她从小就倔。”唐广才声音很轻,“凡事都要自己扛着。摔倒了不许人扶,哭了自己擦眼泪。”

“我也不太会当爹,年轻时候忙,没时间陪她。”唐广才说,“等她长大了,想补偿,她已经不需要了。”

贺涵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有时候想,要是能重来一次。”唐广才顿了顿,“算了,没有重来这一说。”

护士出来了,说唐晶醒了,想喝水。唐广才赶紧站起来,接过水杯,推门进去了。

贺涵透过门缝,看到唐晶躺在床上,瘦得脱了相。唐广才坐在床边,把水杯递到她嘴边。

唐晶喝了口水,小声说:“爸,你别累着了。

唐广才点点头,眼眶红了。

那一刻,贺涵突然意识到,这个女人这辈子,从来没有让任何人看过她的软弱。只有这一回。

魏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到贺涵,停住了脚步。

“她找律师谈了什么,你知道吗?”魏刚问。

“遗嘱的事。”贺涵说。

“你不好奇?”

“好奇有用吗?”

魏刚笑了笑:“你还是老样子。什么事都往心里憋。”

“不过也好。”魏刚说,“她选你,选对了。”

贺涵抬头看他。

“她让我转交一份文件给你。”魏刚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她说,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什么时候是该知道的时候?

“她走了以后。”魏刚说完,转身走了。

贺涵握着纸袋,没打开。

他把它放在外套内侧的口袋里,贴着自己的胸口。

04

六月十八号,唐晶走了。

那天早晨阳光很好,贺涵还在办公室,接到电话后,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他赶到医院时,唐广才坐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佝偻着背,一句话不说。双手交握,手指发白。

“什么时候的事?”贺涵问。

“凌晨三点。”护士说,“走得很安详。”

贺涵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床上已经没有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桌上放着一张照片,是唐晶和平儿的合照。平儿举着手,唐晶笑着,眼睛弯成月牙。

贺涵突然想起一个细节。那是平儿落水后被救起来的第三天,他在医院看到唐晶教平儿写字。

“唐晶阿姨,这个字念什么?”平儿指着本子。

“念‘念’。”唐晶说,“思念的念。”

“什么叫思念?”

“就是你特别想一个人的时候,心里就会念着他的名字。”

平儿想了想:“那我想你的时候,也会念你的名字吗?”

唐晶笑了:“会。到时候我会听到的。”

平儿点点头,继续低头写字。

贺涵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

后来他们分手,贺涵想过很多次,如果那天他接了电话,事情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但他永远没有答案。

葬礼那天,来的人很多。唐晶的同事、客户、朋友,还有她帮助过的人。

贺涵站在最后一排,看着灵车开走。

罗子君牵着平儿站在前面。平儿穿着黑色的小西装,手里攥着那张画。

“妈妈,唐晶阿姨去哪儿了?”

“她去很远的地方了。”

“她还会回来吗?”

罗子君没有回答。

平儿看着灵车,很认真地说:“唐晶阿姨说,她会回来的。她说,等我长大了,她就回来了。”

罗子君蹲下来,抱着平儿,眼泪止不住。

贺涵转过身,不想让人看到他眼眶里的东西。

宋娇走过来,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明天去律所,我陪你去。”

“不用。”贺涵说,“我自己去。”

宋娇看着他,想问什么,最后没问。

“那你早点回来。”她说,“我等你。”

贺涵点点头,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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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上午,张广福的律所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唐广才坐在左边,双手撑着膝盖,脸色铁青。

魏刚靠在窗边,手里转着一支笔。

罗子君坐在中间,平儿在旁边玩手。

郭桂花跟在罗子君后面,眼睛滴溜溜地转。

贺涵坐在最角落,宋娇不在。

张广福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他看了看所有人,清了清嗓子。

“今天叫大家来,是为了宣读唐晶女士的遗嘱。”张广福说,“文件已经公证,有法律效力。我现在开始宣读。”

所有人都坐直了。

“受遗赠人,唐广才。位于本市西城区房屋一套,每月生活费三千元,从遗产中按月支付。”

唐广才的脸色好了一点。

“受遗赠人,魏刚。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

魏刚手里的笔停了,看着张广福,眼神复杂。

受遗赠人,贺涵。一张银行卡,余额十万元。附言:这些年欠你的情分,到此结清。

贺涵低着头,没说话。

张广福顿了顿:“接下来是最后一项,也是最多的一项。”

所有人都盯着他。

“受遗赠人,罗一平。唐晶女士名下剩余全部资产,包括本市三套全款房产、公司百分之七十的股权、银行存款及理财产品,全部由罗一平继承。未成年期间,由监护人罗子君代为管理。”

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郭桂花第一个站起来:“凭什么?”

张广福看着她:“这是唐晶女士的意愿。

“她凭什么把钱给我外孙?”郭桂花声音尖起来,“她是我外孙什么人?她是我女儿什么人?凭什么?”

罗子君拉住她:“妈,别说了。”

“我偏要说!”郭桂花甩开她的手,“一个外人,把那么多钱留给一个小孩,这不是害人吗?”

唐广才突然拍了桌子:“你闭嘴。”

郭桂花被他吼得一愣。

唐广才红着眼:“她是我女儿。她留什么,给谁,是她自己的事。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可是...”

“没可是。”唐广才打断她,“我女儿做的决定,我认。”

魏刚放下笔,叹了口气:“我也认。”

贺涵坐在角落里,一句话没说。

张广福看着他:“贺先生,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没有。”贺涵说,“按她说的办。”

“等一下。”罗子君突然开口,“你们不觉得奇怪吗?她为什么要把这么多钱留给平儿?”

所有人都看着她。

“她只告诉我,她欠平儿的。”罗子君说,“我问她欠什么,她不让我问。”

魏刚低头看着手里的笔:“其实,我知道原因。”

所有人看向他。

魏刚深吸一口气:“五年前,平儿落水那一次。唐晶跳下去救他,她自己根本不会游泳。”

“这件事我们知道。”罗子君说。

你不知道的是。”魏刚看着她,“她救完人以后,发烧了好几天。贺涵没接电话,我自己送她去的医院。在那里,平儿说了一句话。

魏刚看着罗子君:“平儿说,唐晶阿姨,我欠你一条命。以后我会保护你。”

罗子君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

魏刚继续说:“唐晶当时就说了一句话。她说,这孩子,我要护他一辈子。”

“后来她查出来有病,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平儿。”魏刚说,“她说,她欠这个孩子的,这辈子还不了了。只能这样补偿。”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

郭桂花不再说话,唐广才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发抖。

贺涵突然站起身,推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