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的清晨,粽香还未散尽,青岛的老城已浸在初夏温润的光里。大学路与鱼山路的转角,朱红色的墙被梧桐叶影筛得斑驳,穿学士服的少年们捧着花束,在复古路牌下一次次按下快门。笑声落进砖缝,又被后来者的脚步踩得更深——这面墙见过太多青春,却从不厌倦。
我沿着坡道往龙江路深处走,蔷薇开得正盛,从院墙顶端倾泻下来,粉白相间,把漫画墙上的马卡龙色衬得愈发柔软。街边小店挂出端午的艾草束,五彩绳在风里轻轻摇晃。一位卖绳的阿婆说,系上彩绳,这一整年都安康。毕业生们围过去,手腕上多了一道鲜艳的颜色,倒比学士服的流苏更像某种仪式——仿佛系住的不是彩绳,是这夏天里所有来不及说完的话。
拐进黄县路,人流忽然散了。青砖矮墙安静地立着,老舍故居的门半掩,像一本翻到一半的书。树荫浓得化不开,几个年轻人坐在墙根的石阶上,话不多,只是偶尔笑一笑。我猜他们说的不是前程,就是离别。青春最动人的时刻,往往不是振臂高呼,而是这样沉默地并肩坐着,把未来的重量分一半给身旁的人。
午后往海边走,琴屿路的木栈道贴着海岸蜿蜒。一侧是层层叠叠的红礁石,一侧是蓝得让人心慌的海。风很大,把学士帽的流苏吹得横飞,女孩们笑着去追,帽子在风里打了几个滚,落在礁石缝里。海浪不紧不慢地拍着,一下,又一下,像在数着什么——或许是日子,或许是剩下的相聚时光。
夕阳西沉的时候,整片海面烧成了温柔的橘色。有人把这叫做"橘子海",名字甜得不像真的。蓝调时分的光影最是暧昧,天与海之间只剩一抹将暗未暗的紫,礁石上坐着几个毕业生,背影被拉得很长。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远处,仿佛要把这片海的颜色都装进眼睛里,带去往后的每一个夏天。
入夜,浮山湾的灯光秀亮了。五十三栋楼宇同时亮起,光影流转,时而如浪奔涌,时而如星坠落。游船载着欢呼的人群驶过海面,灯火映在水里,碎成万千金鳞。岸上有人放起孔明灯,一盏,两盏,慢慢升上去,融进城市的霓虹里,分不清哪是灯,哪是星。
我突然想起白天在银鱼巷的百年里院,看见几个毕业生围坐学编五彩绳。手艺人教得耐心,他们学得笨拙,彩线在指间绕了又散,散了又绕。最后终于编成时,每个人举着手腕互相炫耀,笑得像孩子。那一刻,传统与青春竟如此自然地长在了一起——端午的祈福系在少年的腕上,而少年的远方,也系在了这座城的记忆里。
端午遇见毕业季,粽香裹着海风,艾草挨着鲜花。青岛的老城与海岸,在这个六月成了最好的背景板——朱墙、蔷薇、礁石、橘色的海、流转的灯。可我知道,真正被定格的从来不是风景,是那些并肩走过的转角、共同吹过的海风,和分别时谁也没有说出口的"珍重"。
毕业从来不是离别的挽歌。它是一场远行的开始,而青岛的山与海,不过是递给每一个少年的一枚书签——往后翻到人生的某一页,会忽然记起,这个端午,这片橘子海,和那些把青春托付给彼此的人。(杨东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