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头蹲在自家院门口,手里那根抽了半截的旱烟,火星子早就灭了,他却浑然不觉。秋风一吹,院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哗啦啦往下掉,落了他一肩膀。隔壁王婶子端着簸箕路过,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儿,忍不住问:“老李,明儿不是要去领证嘛?咋还跟丢了魂似的?”

老李头抬起头,眼眶子红红的,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王嫂子,这婚……我不结了。”

王婶子手里的簸箕“哐当”一声差点掉地上。要知道,这桩亲事可是她一手张罗的,前前后后跑了三个月,眼瞅着明天就要去民政局了,咋说黄就黄了?

事情还得从半年前说起。

老李头今年六十二,是咱们这十里八村出了名的老实人。早年间在镇上的供销社干过,后来下岗了,靠着两亩薄田和儿子的孝敬钱过日子。老伴儿走了快五年了,得的是肝上的病,走得急,没留下啥话。这五年里,老李头一个人守着三间瓦房,冷锅冷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儿子在县城安了家,孙子上小学,一年到头也就回来个两三趟。

去年冬天,老李头一个人在家煮饺子,灶台上的水开了,他蹲下身想添柴火,腰一闪,整个人摔在了地上,半天爬不起来。那一夜,他躺在冰凉的灶房地上,听着窗外北风呼呼地刮,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第二天还是邻居发现的,把他扶上炕。

打那以后,儿子托了王婶子给他寻摸个老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王婶子是个热心肠,没少为这事跑腿。挑来挑去,挑中了邻村的赵桂兰。这赵桂兰今年五十八,前头男人是个酒鬼,喝坏了身子早早走了,留下她一个人拉扯大了一儿一女。儿女都成了家,她一个人住在村东头的小屋里,靠着给人缝缝补补挣点零花钱。

第一次见面是在镇上的茶馆。赵桂兰穿了件枣红色的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抹了点雪花膏,瞧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老李头一见,心里就有了几分意思。两人坐下聊了一下午,从年轻时候的苦日子,聊到现在儿女不在身边的孤单。赵桂兰说话轻声细语的,还时不时给老李头续茶水,把他心里那块冰疙瘩,烘得暖洋洋的。

接下来的几个月,老李头三天两头往邻村跑。有时候带二斤猪肉,有时候拎一兜苹果。赵桂兰也实在,给他纳了一双千层底的布鞋,针脚密得跟绣花似的。老李头穿在脚上,逢人就显摆:“瞅瞅,这手艺,现在年轻媳妇可做不出来!”

眼瞅着两人感情一日深似一日,王婶子做主,定下了十月初八去民政局领证的日子。

领证的前一天晚上,老李头特意杀了只老母鸡,炖了一锅汤,请赵桂兰过来吃饭,算是“过个小礼”。两人就着昏黄的灯光,一边喝汤一边商量往后的日子。

饭吃到一半,赵桂兰放下筷子,擦了擦嘴角,慢悠悠地开了口:“老李啊,咱明儿就要领证了,有几句话,我得先跟你说明白。”

老李头一愣,赶紧放下酒盅:“你说,你说。”

“第一条,”赵桂兰伸出一根手指,“这房子,得加上我的名字。咱总得有个保障不是?”

老李头心里咯噔一下,可转念一想,老两口过日子,加个名字也不算啥,便点了点头。

“第二条,你那退休金和儿子给的孝敬钱,往后都交给我管。我这人会过日子,不会乱花你一分钱。”

老李头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端起酒盅抿了一口,没吱声。

“第三条,”赵桂兰的声音愈发清晰,“我那小儿子今年想做点小买卖,缺五万块钱,你儿子那边宽裕,让他先垫上,往后我儿子挣了钱再还。”

老李头握酒盅的手,开始抖了。

“还有第四条,”赵桂兰看了他一眼,“我闺女月子里没人伺候,咱领了证,你先跟我去县城住三个月,伺候我闺女坐月子。你这边的地,让你儿子先种着。”

满屋子静得能听见油灯芯子噼啪的响声。老李头的脸,从红到白,又从白到青。他猛地一拍桌子,那盆鸡汤被震得溅出来好些:

“赵桂兰!我老李头是想找个老伴搭伙过日子,不是给你们一家子当长工的!房子加名字、钱归你管、儿子借钱、伺候闺女——你这是结婚?你这是来分家产的!”

赵桂兰也不恼,端起茶碗慢条斯理地说:“老李,话不能这么说。我跟了你,往后给你养老送终,提这几个要求咋了?你要是不答应,那就说明你心里没有我。”

老李头气得胡子直哆嗦,他站起身,指着门外:“你走!这婚我不结了!你找别人去吧!我老李头宁可一个人孤老终生,也不当这个冤大头!”

赵桂兰愣了半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摔了筷子,扭头就走了。

第二天,王婶子来问情况,老李头把事情一五一十说了。王婶子听完,长长叹了口气:“老李啊,你做得对。这年头,找老伴是图个伴儿,可不能把自己的老底都搭进去。儿女是儿女,咱是咱,账得算清楚。”

老李头蹲在院门口,又点了一袋旱烟。这回,他抽得有滋有味。院里的枣树叶子还在落,可他心里头,竟比前几天踏实多了。

人这一辈子,孤单可怕,可比孤单更可怕的,是看错了人,托付错了心。老李头终于明白,搭伙过日子,搭的是真心,不是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