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三点多,我正在厨房择豆角,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是闺蜜春梅发来的微信:"翠兰,那十万块钱,你打算啥时候还我?"

我手里那把豆角"啪嗒"一下掉进了水盆里,溅了我一脸的水。

院子里的老母鸡正"咯咯哒"地叫着下蛋,邻居家的狗子隔着墙头汪汪叫,可我什么都听不见了,脑子里"嗡"的一声,就剩下手机屏幕上那行字。

十万块。

那是三年前,我婆婆得了脑梗,住进了县医院ICU。我跟我老公建国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连孩子的压岁钱都搜刮出来了,还差十万的窟窿。

那时候,我厚着脸皮,挨个亲戚打电话。大哥说做生意周转不开,二姐说儿子刚买了房,连我亲妈都支支吾吾说手里只有两万块养老钱。

最后是春梅,听我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二话没说,第二天就从市里坐大巴赶到了医院,把一张银行卡拍在我手心里:"密码六个六,里面十万整,先救人。"

她那时候刚跟前夫离了婚,一个人带着闺女,在市里开了个小服装店。这十万,是她大半辈子的血汗。

我当时就跪下了,发誓三年内一定还清。

可这三年,建国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养了大半年;闺女考上了大专,学费一年一万二;婆婆虽然救回来了,可半身不遂,天天得人伺候,纸尿裤一个月就得五百多……

我那点工资,进厂打螺丝一个月三千二,全填进这个家了。

春梅这三年没催过我一次。逢年过节她还往家里寄东西,给我闺女买衣服,给我婆婆寄保健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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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天,她突然来要钱。

我擦了擦手,颤抖着回过去:"梅子,姐对不住你,姐手头实在……"

那边很快回过来:"翠兰,我不是逼你。我店里最近装修,缺个干活的男人。要不,让建国来市里帮我两个月,工钱按市价算,抵一部分债。剩下的,咱们慢慢说。"

我看着这条信息,心里五味杂陈。

晚上建国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建国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照着他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把烟头摁灭在鞋底:"去吧。人家在咱家最难的时候拉了一把,现在人家有难处,咱不能装聋作哑。"

我点点头,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可不知道为啥,我心里头总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就像吞了一只苍蝇。

春梅今年才四十二,长得白白净净的,离了婚这些年,身边一个男人都没有。

而建国,虽然是个庄稼汉,可一米八的个头,干活实在,话不多,是村里出了名的老实人。

我把这点小心思压在了心底,第二天一早,给建国收拾了一个行李袋,送他上了去市里的大巴。

建国走了一个月,每周给我打两次电话,说春梅店里活儿不少,刷墙、装货架、搬货,每天累得倒头就睡。

我心里那块石头,慢慢落了一半。

可第二个月头上,村里就有了风言风语。

二婶在井边洗衣服,看见我就阴阳怪气:"翠兰啊,你家建国在市里享福呢?听说跟那个春梅住一个屋檐下?"

我端着盆子的手一抖,差点把衣服全倒进井里。

我连夜坐车去了市里。

到春梅店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卷帘门半拉着,里头透出昏黄的灯光。我蹲下身子往里看——

春梅正在给建国缝裤子。建国坐在小马扎上,光着一条腿,腿上还有道新鲜的口子,已经上了药。春梅低着头,一针一线,嘴里还念叨:"让你干活小心点,这么大人了……"

建国"嘿嘿"笑了两声,挠挠头。

那一瞬间,我的眼泪就下来了。

我推开门进去,春梅愣了一下,站起来:"翠兰,你咋来了?"

我没说话,从包里掏出一张存折,拍在柜台上:"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三万八,还有我妈给我的两万养老钱,一共五万八。剩下的,我打欠条,一年还两万,三年还清。建国,跟我回家。"

春梅看着我,眼圈一下子红了。

她叹了口气:"翠兰,我跟你说实话。我要的不是钱,也不是建国这个人——我要的是,你能不能不要再把自己活得那么累。"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现金,三万块,塞进我手里:"这是建国这两个月的工钱,我一分没扣。还有那十万,你啥时候有啥时候还,没有也算了。我这辈子就你这一个真姐妹,我不能眼睁睁看你为了钱,把自个儿熬干了。"

我抱着春梅,哭得像个孩子。

建国在旁边站着,手足无措,半天憋出一句:"他俩……都是好女人。"

回家的火车上,建国握着我的手说:"翠兰,往后日子,咱俩一起扛。"

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往后退,夕阳把车厢染成了金色。

我忽然明白,这世上最珍贵的,从来不是钱,是那个在你最难的时候,愿意把手伸给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