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强啊,你今年都三十二了,咱村跟你一般大的,娃都上小学了!"
那是去年八月十五,月亮圆得跟个大白盘子似的挂在槐树梢上。我妈一边剥着花生,一边斜眼瞅我,那眼神跟刀子似的,剜得我心口生疼。
院子里飘着邻居家炖鸡的香味,远处还有谁家放了一挂小鞭炮,噼里啪啦的。我蹲在门槛上抽烟,烟头一明一灭,把我那张三十二岁还没媳妇的老脸照得忽明忽暗。
"妈,我不是在相了嘛。"我把烟头摁在鞋底上,声音闷得像从井里捞出来的。
"相?相了八十多个了吧?"我爸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子,茶水溅出来几滴,"你说说你,重点大学毕业,考进县财政局,端的是铁饭碗,咋就连个媳妇都说不上?"
我没吭声。
这话我自己也想问。
我叫陈志强,村里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当年我爸杀了两头猪摆了二十桌酒席。毕业那会儿,我放弃了上海一家外企的offer,听我妈的话,回了老家这个小县城,进了财政局。
那年我二十四岁,意气风发,觉得自己回来就是金龟婿,挑媳妇还不是一挑一个准?
可谁能想到,这一晃八年过去,我从二十四熬到了三十二,相亲对象从二十出头的姑娘相到了带俩娃的二婚,硬是一个没成。
"你说你到底图啥呢?"我妈把花生壳一摔,"上回那个小李,在医院当护士的,模样周正,性格也好,你咋又黄了?"
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那天小李跟我吃饭,问我一个月挣多少。我说到手四千二。她筷子顿了一下,又问县城房子是不是我自己买的。我说首付是我爸妈出的,每月还房贷两千八。
她笑了笑,说回去考虑考虑。
第二天,媒人就传话来——人家姑娘说,你这条件,在县城养活自己都紧巴,更别说养家了。
我那时候才明白,什么叫"体制内"在县城就是个虚名。早些年大家伙儿觉得财政局是天,可这些年,开门做生意的、跑工程的、搞养殖的,哪个不比我挣得多?
我隔壁王二,初中没毕业,在镇上开了个小超市,去年换了辆十几万的车。我表弟,跟着包工头干了三年,存了三十多万。
就我,体面是体面,可兜里干净得能跑老鼠。
"志强,"我妈忽然压低了声音,"妈跟你说个事儿,你别急。"
我抬起头。
"邻村老周家闺女,三十了,前年离的婚,带着个五岁的男娃。人家不嫌你穷,就想找个老实本分的,你看……"
月亮还是那么圆,可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那姑娘叫周慧。
我见她那天是个秋老虎,天还热得很。她穿了件碎花的确良衬衫,头发简单扎着,怀里还抱着她那小子。小家伙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我。
"你别嫌弃我。"她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很稳,"我前头那个男人喝酒打人,我跑出来的。我不图你啥,就图你是个文化人,不会动手。"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我们就在县城那家小面馆里坐着,一碗牛肉面,一碗素面,她把牛肉一块一块挑给那小子吃,自己就着汤汤水水扒拉素面。
那一刻我突然想起我妈,年轻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把好的都留给我。
"我妈说,你在财政局上班。"她抬头看我,眼里没有别的女孩那种算计,"我跟你说实话,我不指望你大富大贵。我能干,我在服装厂上班,一个月也能挣三千多,娃我自己养。"
我喉咙发紧。
回去的路上,我爸问我咋样。我说挺好。我妈却叹了口气:"好是好,可她带个娃啊,咱家这条件……"
我笑了。
我说妈,您忘了?当年您嫁我爸的时候,我爸不也是穷得叮当响?您不也是看上他人老实?
我妈愣住了。
后来我跟周慧领了证,没办酒席,就在家里摆了四桌,请了亲戚。她那小子怯生生喊我"爸"的时候,我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如今我们结婚一年了。她还在服装厂,我还在财政局。日子紧巴,可踏实。
有时候晚上她哄孩子睡了,过来给我捏肩膀,我就想——
人这一辈子啊,娶媳妇这事,不是谁配不上谁,是心和心能不能贴上。
我那重点大学的文凭,我那县城体制内的身份,在婚恋市场上从来就不是硬通货。可踏实过日子的真心,才是。
愿天下有情人,都别在条件里头打转,错过了那个真心想跟你过日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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