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晌午,秋老虎正毒,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连只蝉都懒得叫。我端着一盆刚洗好的衣裳从屋里出来,刚要往晾衣绳上搭,就听见后院"咣当"一声,紧接着是婆婆那破锣似的嗓门:

"翠芬!你给我滚出来!"

我手一抖,一件刚拧干的衬衫"啪"地掉在了水泥地上,溅起一片灰印子。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老太太一早上还好好的,咋说翻脸就翻脸?

我赶紧把衣裳往盆里一扔,小跑着绕到后院。眼前的景象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鸡圈门大敞着,三只芦花鸡不见了踪影,地上散落着几根带血的羽毛,剩下的几只鸡缩在角落里"咕咕"直叫,惊魂未定。

婆婆王桂兰叉着腰站在鸡圈门口,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涨得通红,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活像个炸了毛的母鸡。她一看见我,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手指头几乎要戳到我鼻尖上。

"你说你!让你早上喂鸡的时候把门栓好,你耳朵是聋了还是脑子是浆糊?三只鸡啊!黄鼠狼叼走的叼走,跑丢的跑丢!那可是我留着中秋节给老二家送的!"

我嘴唇动了动,想解释。早上我喂完鸡,明明把门栓得好好的,还特意检查了两遍。可这话还没出口,婆婆的唾沫星子已经喷到了我脸上。

"你嫁到我们老李家八年了,连个儿子都没生出来,就给我添了个赔钱货!现在连几只鸡都看不住,你说你还有什么用?啊?"

这话像把刀子,"噗"地一下扎进我心窝子里。我女儿小雅今年七岁,正蹲在堂屋门槛上,听见奶奶这话,小脑袋一下子埋进了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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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就是不敢掉下来。我们村里头,媳妇顶撞婆婆,那是要被戳脊梁骨的。我深吸一口气,压着嗓子说:"妈,我早上真栓门了,不信您问小雅,她当时就在边上看着……"

"放屁!"婆婆一巴掌拍在鸡圈的木栏上,震得整个圈都在抖,"你还想让我外孙女给你作证?翠芬,你做人能不能有点良心?"

院子里的动静越闹越大,街坊邻居都扒着墙头往里瞅。我臊得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这时候,我男人李建国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了,一进门就看见这阵仗。

"妈,咋了这是?"

"咋了?你问你这好媳妇!"

我以为建国会替我说两句话。毕竟早上我栓鸡圈门的时候,他还在院子里抽烟,亲眼看见的。可他听完婆婆的控诉,连看都没看我一眼,反手就把锄头往地上一摔。

"翠芬!连几只鸡都看不住,你一天到晚在家干啥吃的?"

我愣在原地,血"嗡"地一下涌到了头顶。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没开灯。锅里温着的剩饭早就凉透了,我一口也吃不下。

后来还是邻居张婶过来打圆场,说看见隔壁村那个收破烂的老刘头,下午赶着辆三轮车,车上有几只活鸡,毛色花纹都跟我家的对得上。建国第二天一早骑摩托车去找,果然把鸡给追回来了——是那老刘头瞅着鸡圈门没人,自己撬开偷的。

事情水落石出,婆婆当着全家人的面,梗着脖子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那个……翠芬,妈昨天嗓门大了点。"

就这么一句。没有"对不起",没有"我错怪你了",更没有提那句"赔钱货"。

我刚想说点什么,建国就先开口了:"行了行了,妈都跟你道歉了,你还想怎么样?一家人,过去就过去了。"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跟我同床共枕八年的男人,忽然觉得特别陌生。我嫁过来的时候,他指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说,翠芬,以后这个家,我护着你。

可这些年,婆婆说一句,他跟着骂十句;婆婆瞪一眼,他抬手就是一巴掌。我生小雅那年大出血,婆婆嫌是个丫头,连碗红糖水都没给我冲,是我娘从娘家走了二十里地送来的。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身边建国的呼噜声,听着窗外秋虫"唧唧"地叫,眼泪顺着鬓角一直流到耳朵里,凉飕飕的。

我想起我娘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闺女,女人这辈子,嫁对了人是福,嫁错了人是命。可我现在才明白,比嫁错人更可悲的,是嫁了个不把你当人的人家,自己还得赔着笑脸过下去。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起来喂鸡、做饭、送小雅上学。日子还得过,可我心里那根弦,断了就是断了,再也接不上了。

街坊们都说我命好,男人不打牌不喝酒,婆婆身体硬朗能帮衬。可这日子过得苦不苦,鞋里有没有沙子,只有自己的脚知道。

三只鸡的事,过去了。可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就再也圆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