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六号那天夜里,我妈接到我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煮绿豆汤。
电话那头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我妈握着勺子的手抖了一下,绿豆汤洒了一灶台。她隔着一千四百公里,只听见我喘气,就听出我挨打了。
"小芸,你在哪?你跟妈说,你在哪?"
我蹲在小区门口的台阶上,膝盖磕破了,渗着血,混着柏油路上没散尽的暑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手机屏幕摔出一道裂纹,我看着远处便利店那块"营业中"的红灯,一闪一闪,像我心里那点不肯灭的念想,终于也灭了。
我叫林小芸,今年二十九,山东人,三年前嫁到了广东揭阳。
当年我妈是死活不同意的。她说:"闺女啊,远嫁不是嫁人,是把自己连根拔了,栽到没有亲戚的土里,你浇水,没人帮你;你被晒蔫了,没人心疼。"
我那时候二十六,正是认死理的年纪,觉得我妈老封建。陈志强对我多好啊,下雨给我送伞,加班给我送夜宵,过生日捧着九十九朵玫瑰跪在我公司楼下。我同事们都羡慕得眼睛发红,说我捡着宝了。
我爸送我上车那天,红着眼眶塞给我一张银行卡,说:"密码是你生日。爸不图你这卡里有多少钱,只图你受了委屈,能有个回家的路费。"
我当时还笑他:"爸,你想多了,志强对我那么好。"
头一年,确实好。我怀着孕,婆婆从老家赶来照顾我,每天炖汤煲粥,把我伺候得跟皇后似的。可孩子一落地,是个女娃,婆婆的脸就拉了下来。月子里那碗汤,从一天三顿变成一天一顿,再后来,就只剩下我自己下楼买的外卖。
陈志强呢?他开始嫌我胖,嫌我邋遢,嫌我不会说粤语跟他家亲戚搭不上话。他开始晚归,开始喝酒,开始摔东西。
第一次动手是去年冬至。他喝多了回来,嫌我煮的汤圆是甜的,一巴掌把碗扇到了墙上。瓷片溅起来,划破了我的下巴。他酒醒了跪在床边哭,说再也不敢了。
我信了。我妈打电话来问我下巴怎么回事,我说自己撞的。
第二次,第三次……我数不清了。
直到今天晚上,他怀疑我跟楼下水果店老板有一腿——只因为人家多送了我两个芒果。他把我从沙发上拽起来,揪着头发往墙上撞。我女儿在旁边哭,他一脚把孩子的玩具踢飞,砸在了孩子脑门上。
那一刻,我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我抱着孩子冲出门,蹲在小区门口,拨通了我妈的电话。
我妈在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闺女,你别动,等着爸妈。"
我后来才知道,我爸我妈挂了电话,连夜收拾了两件衣裳,开着那辆跑了八年的老桑塔纳,从山东菏泽出发,连轴转了十四个小时,一千四百公里,中间只在服务区停下来上了两趟厕所,喝了两瓶红牛。
第二天下午三点,我爸的车停在小区门口。
我永远忘不了那个画面。我爸从车上下来,腰都直不起来,头发花白,眼睛里全是血丝。我妈一下车就扑过来抱住我,手在我脸上、胳膊上一寸一寸地摸,摸到淤青就掉眼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爸没看我,他直接往楼上走。
陈志强还在睡。我爸进了屋,二话不说,把他从床上拖下来,一个山东老汉的拳头,砸在那个广东男人脸上。我爸边打边吼:"你也是当爹的人!你也是有闺女的人!你打我闺女的时候,想没想过我?!"
陈志强的爸妈闻讯赶来,本想撒泼,可看见我爸那双红着的眼睛,那个开了十四个小时车、连腰都直不起来的山东老汉,他们一句话都没敢说。
我妈帮我收拾东西,只拿了我和孩子的衣服,金银首饰一件没动。她说:"闺女,那些东西是他家给的,咱不要。咱有手有脚,回家爸妈养你。"
回程的车上,我抱着女儿,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高速路牌,从广东到湖南,从湖南到河南,再到山东。一千四百公里,我爸我妈轮换着开。
我妈坐在副驾,回过头看我,眼圈又红了:"闺女,妈不是要怪你。妈就是心疼。当年妈说远嫁苦,你不信。其实妈也不是怕你嫁得远,妈是怕你受了委屈,连个能撑腰的人都没有。"
我把脸埋在女儿头发里,闷声哭。
是我看错了人。我以为爱情能跨越一千四百公里,可我忘了,婚姻不是爱情,是柴米油盐,是你病了有人端水,是你受了气有人撑腰。一千四百公里之外的玫瑰再香,也比不上家门口我妈熬的那碗绿豆汤。
车子开进村口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清晨。我妈推开车门,深吸一口气,说:"闺女,到家了。"
我女儿在我怀里睡得正香。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小脸,心里默默说:囡囡,姥姥姥爷接咱们回家了,以后,谁也别想再欺负你。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