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巴掌打下去的时候,我手都是抖的。

我活了五十二岁,第一次动手打闺女。她捂着脸愣在那儿,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嘴唇咬得发白,一句话也不辩解。

我闺女晓雯,二十六岁,再有十八天就要嫁人了。男方姓周,是我们镇上开建材店的老板儿子,叫周国栋,比晓雯大三岁,人老实,家境也殷实。从去年秋天定亲,到今年端午下聘,三金三银,彩礼十八万八,一分没少。整个屯子的人都说我老李家祖坟冒青烟,捡了个金龟婿

可就在前天晚上,晓雯一夜没回家。

我一开始以为她加班,她在县城一家服装店做店长,偶尔盘货到半夜。我打她电话不接,发微信不回。我心里直打鼓,蒸的玉米馍在锅里凉了又热,热了又凉。她爸坐在炕沿上抽旱烟,烟袋锅子敲得炕沿邦邦响,嘴里嘟囔:"这丫头,越大越没规矩。"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晓雯才回来。

我永远忘不了她推门进来那一刻的样子。头发乱糟糟地散着,嘴唇上的口红蹭花了,眼睛红肿得像桃子。她身上有股淡淡的酒味,混着男人用的须后水的味道——那不是周国栋用的牌子,周国栋用的是飘柔洗发水,连香水都舍不得抹。

我一下子就懵了。

"你昨晚去哪儿了?"我声音都在打颤。

她不吭声,低着头去倒水喝。

"我问你话呢!手机为啥不接?"

她端着搪瓷缸子的手抖了一下,水洒在围裙上。半天,她才挤出一句:"妈,我……我见了陈昊。"

陈昊这两个字,像一根针,"嗖"地扎进我心窝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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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昊是晓雯大学时候谈的对象,南方人,毕业以后就回了老家深圳,两个人异地谈了两年,最后还是吹了。那阵子晓雯哭得死去活来,半个月没吃下一口饭,瘦得脱了相。我们当妈的看着心疼,可也明白,这种事强求不来。

后来她回了县城,相亲、定亲、置办嫁妆,一切都走上正轨。我以为那一页早翻篇了。

"你见他干啥?"我的声音不自觉地高了八度。

"他出差路过……他知道我要结婚了,约我吃顿饭。"

"吃饭吃到第二天早上?"我猛地站起来,"晓雯,你跟妈说实话,你昨晚在哪儿过的夜?"

她不说话,眼泪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我那时候血就涌上来了。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啪"的一巴掌就甩了过去。

打完那一巴掌,我自己也愣住了。

她爸在里屋听见动静,趿拉着鞋出来,一看这架势,脸"唰"地就白了:"咋回事?"

晓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就哭:"妈,我对不起你,对不起周家……可我就是放不下他,我就是想最后再见他一面……"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鼻子骂:"你糊涂啊!周家待你怎么样?国栋待你怎么样?三天两头给你买衣服,你姥姥住院他垫的钱,你忘了?还有十八天,十八天你就要披婚纱了,你跟前男友过夜,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让我以后怎么出门见人?!"

她哭得喘不上气:"妈,我们……我们就是聊了一晚上,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厅,没上楼,真的没上楼……他第二天一早的飞机,我送他去机场了……"

我半信半疑地看着她。

她抬起头,脸上巴掌印红得发紫,眼睛里却有种我从没见过的平静:"妈,我知道我错了。可我要是不见这一面,我这辈子心里都有个疙瘩。我嫁给国栋,我会好好过日子,会对他好,会孝顺公婆。但陈昊是我心里的一道坎,我得自己迈过去。"

我一下子瘫坐在凳子上,眼泪也下来了。

她爸叹了口气,蹲在门槛上闷头抽烟。屋里就剩下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

我活了大半辈子,才慢慢咂摸出味儿来。年轻时候我嫁给她爸,也是相亲认识的,老老实实过了三十年。可我心里头,是不是也藏着个谁呢?高中那个总借我橡皮的男同学,后来去了新疆,一辈子没再见。我有时候做梦还能梦见他,醒了就觉得自己罪过。

人哪,心里头那点念想,不是说断就能断的。

我擦了擦眼泪,把晓雯拉起来,给她脸上抹了点獾子油。"这事儿,烂在肚子里。从今往后,陈昊这两个字,你再也别提。嫁过去,好好过。"

晓雯重重地点了点头。

十八天后,她穿着大红的婚纱上了婚车。我站在门口送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国栋是个好孩子,他不会知道这一晚的事。有些秘密,做母亲的,得替闺女守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