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我永远忘不了。
桌上六个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土豆丝、麻婆豆腐、炒青菜,还有一锅鸡汤——道道都顶着一层绿油油的香菜,活像六座小坟头。
我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半天没敢落下。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从小闻不得香菜味,那股子怪味儿一钻鼻子,整个人就头晕想吐。这事儿,我跟伟强说过不下十回。他妈,王阿姨,我也亲口提过两回。
可眼前这一桌,是个什么意思?
王阿姨笑眯眯地坐在主位上,给伟强夹了一块排骨:"强子,多吃点,妈知道你爱吃。"又转头看我,眼睛弯成一条缝:"小敏啊,别愣着,尝尝阿姨手艺。"
我抬头,对上她那双眼睛。笑是笑着的,可眼底没有一丝温度,凉飕飕的,像六月天突然刮过一阵阴风。
我喉咙发紧,小声说:"阿姨,我……我不太能吃香菜。"
"哎哟!"她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瞧我这记性!老了老了,刚才炒菜的时候光想着你们爱吃,把这茬给忘了!强子你说妈是不是糊涂了?"
伟强头也不抬,扒着饭:"没事妈,您挑出来就行。"
挑出来?
我盯着那盘麻婆豆腐,香菜末已经和红油搅在一起,渗进了每一块豆腐的孔里。鲈鱼上铺得严严实实,鸡汤里漂着大片大片的叶子,连土豆丝都拌得均匀。这哪是忘了放,这是专门撒上去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跟伟强谈了三年,到了谈婚论嫁这一步。上个月他妈从老家来了,说要在城里住一阵子,"考察考察"未来儿媳妇。这一个月里,我下了班就往这边跑,洗衣做饭,端茶递水,伺候得跟亲闺女似的。
可王阿姨的脸,是一天比一天冷。
前几天她翻我包,看见里头那盒进口的护肤品,撇着嘴说:"一瓶顶我半个月退休金,城里姑娘就是会糟蹋钱。"昨天我妈打电话来,她在旁边听了两句,回头就跟伟强嘀咕:"她家在县城连套像样的房子都没有,咱们图啥?"
我都忍了。
我想着,老人嘛,刀子嘴豆腐心,处久了就好了。
可今天这六盘香菜,把我那点念想全给砸碎了。
"小敏,"王阿姨夹了一筷子鱼肉,搁到我碗里,香菜叶子粘在鱼皮上,绿得刺眼,"阿姨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过日子哪能事事顺心?你要是连这点香菜都受不了,将来嫁过来,咱们这一大家子,你怎么伺候?"
我手一抖,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我盯着伟强,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你说句话。"
伟强终于抬起头,眼神躲闪:"小敏,我妈不是故意的,她就那性子,你别往心里去。"
"不是故意的?"我冷笑一声,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六个菜,六个!她要是忘了一回两回我信,道道菜都撒,这叫不是故意?"
王阿姨"咣当"一声放下碗,脸沉得能拧出水来:"我辛辛苦苦做一桌子菜,你嫌这嫌那。强子,你看看你找的这是什么人?一点规矩没有!"
伟强急了,拽我袖子:"你跟我妈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陌生。
三年了,他知道我闻香菜会吐,每次出去吃饭都帮我跟服务员交代。可今天,在他妈面前,他连一句"妈,小敏真不能吃这个"都说不出口。
窗外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悠悠长长。楼下大爷在遛鸟,鸟笼子"咯吱咯吱"地晃。这屋里却静得吓人,只有王阿姨"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我站起来,把那枚还没捂热的戒指从兜里掏出来,轻轻放在桌上。
"阿姨,菜我不吃了。伟强,戒指还你。"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王阿姨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伟强张着嘴,却没追出来。
下楼的时候,我哭得稀里哗啦。
巷子口那家小馆子还开着,老板娘是个热心肠,看我哭,盛了碗阳春面给我:"姑娘,吃口热的。"
面上飘着两根小葱,香喷喷的。
我吸溜着面条,眼泪掉进碗里。
我妈常说,看一个男人值不值得嫁,不是看他对你多好,是看出事儿的时候,他站在哪一边。今天这顿饭,比一百句山盟海誓都管用——他站在他妈那边,连一句公道话都不肯说。
那盘子香菜,撒的不是调料,是这三年的真心。
后来听说,伟强一个月后就相亲了,对方是他妈老家介绍的,姑娘老实本分,听说也不挑食。
我呢,搬了家,换了号码,半年后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认识了现在的先生。第一次吃饭,他点菜前先问我:"有什么忌口的吗?"
我说:"不吃香菜。"
他笑着跟服务员交代了三遍。
有时候啊,离开一个人,不是因为不爱了,是因为终于看清楚了——有些家门,进去了就是一辈子的委屈。
那六盘香菜,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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