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叫秀兰,今年二十八,在县城一家服装店当导购。男朋友建国比我大两岁,是我们这片儿出了名的老实人,在镇上的农机站上班,一个月也能挣个四五千。
我俩处了快一年,今年说啥也得见见家长。建国家在邻县的一个村子里,叫王家屯,离我们县城坐大巴得两个多钟头。腊月二十八那天,我拎着大包小包,跟着建国第一次踏进了他家的门。
刚一进院,我心里就咯噔一下。
院子里站着乌泱泱一群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少说也有十几口子。建国妈系着围裙从屋里迎出来,脸上堆着笑:“哎呦,这就是秀兰吧?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冷!”
我赶紧把手里的礼盒递过去,嘴甜地喊了声“阿姨好”。建国妈接过东西,眼睛上下把我打量了一遍,那眼神我说不上来啥滋味,像是在挑白菜。
进了堂屋,炕上坐着建国爷爷奶奶,地上几个大爷大娘嗑着瓜子。建国一个个给我介绍:大伯、二伯、三姑、老姨……我脑子都听懵了,光是“哥”就喊了五六个。
“秀兰啊,”建国妈端来一杯热水,“你别拘束,咱家人多,热闹。今年你大伯一家、二伯一家都从外地回来过年,难得聚一回。”
我点点头,心里盘算着这么多人,年夜饭得做多少桌啊。
正想着,建国妈话锋一转:“秀兰,听建国说你在饭店帮过厨?”
我一愣。我哪在饭店帮过厨啊,就是上高中那会儿暑假在我姨开的小面馆里端过盘子。我刚要解释,建国在旁边冲我使眼色,小声说:“我妈想看看你手艺。”
我心里头那个气呀,可大过年的,又是头一回上门,总不能甩脸子。我笑了笑:“阿姨,我会做几个家常菜。”
“那敢情好!”建国妈一拍大腿,“今年家里人多,我这老腰前阵子闪了,弯不下去。他三姑手笨,他二伯妈是城里人不会做我们这口味儿的……正愁年夜饭咋整呢,你来了可解决大问题了!”
我手里的水杯差点没端住。
晚上躺在炕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建国搂着我说:“秀兰,委屈你了,我妈就那样,你担待点儿。咱家人多,热闹,过了年我带你出去玩。”
我没吭声。心里头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像是吃了一口没熟的柿子,涩得慌。
二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建国妈就在门外敲门:“秀兰,起了吗?菜市场该去了!”
我揉着眼睛爬起来,跟着建国妈去赶集。零下十几度的天儿,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买了满满四大兜子菜,鸡鸭鱼肉、青菜豆腐,我俩拎着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回到家,建国妈把围裙往我手里一塞:“秀兰,厨房就交给你了啊,阿姨信得过你!”
我看着满满一案板的食材,心凉了半截。
从早上九点,我就一个人在厨房里转。择菜、洗菜、切肉、剁馅、炖鱼、炸丸子……灶台上的火噼里啪啦响,油烟熏得我眼睛直流泪。我那件新买的毛衣,袖口蹭上了酱油,胸前溅了一片油点子。
外头堂屋里,电视开得震天响,大伯二伯在喝茶聊天,几个嫂子在嗑瓜子打牌,孩子们满院子跑着放炮。
建国呢,被他爸喊去陪客人喝酒,进厨房就两回,一回是来拿瓜子,一回是问我“咋还没好”。
中午我就着白馒头啃了两口咸菜,下午接着干。腰酸得直不起来,手被热水烫得通红。我心里那个委屈啊,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我想起我妈在家的时候,过年都是全家老少齐上阵,我爸择菜,我哥烧火,我妈掌勺,热热闹闹的。哪有让一个头回上门的姑娘,一个人撑一桌年夜饭的道理?
晚上六点,二十多个菜终于上了桌。三大桌人,吃得热火朝天。建国妈端着酒杯,笑得满脸开花:“都尝尝我们家秀兰的手艺!这丫头,我一眼就相中了,能干!”
桌上的人都附和着夸。建国冲我竖大拇指。
可我一口也吃不下。我坐在桌角,看着这一屋子人,突然觉得特别陌生。
吃完饭,我又得收拾。三大桌的碗筷,堆得跟小山似的。建国妈拍拍我肩膀:“秀兰,辛苦了啊,明儿个早上的饺子,你看着包啊。”
那一瞬间,我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晚上我跟建国说:“建国,咱俩……再想想吧。”
建国愣住了。
我没再多说啥。我不是怕做饭,我妈把我养这么大,干活我不含糊。我怕的是——还没过门,就被当成了免费的保姆;我怕的是,往后几十年的日子,都得这么过;我怕的是,那个我以为会心疼我的男人,连一句“你歇歇,我来”都说不出口。
大年初二,我一个人坐上了回县城的大巴。窗外的雪还在下,我摸了摸冻僵的手,心里反倒踏实了。
有些日子,不是凑合凑合就能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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