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婚礼,我是去当伴郎的。

新郎是我的顶头上司李总,五十出头,离过一次婚,肚子腆得像揣了个西瓜。新娘呢,是我从小学一年级就认识的姑娘——苏晚晴。

我攥着那束捧花站在酒店门口,手心里全是汗。十月的风灌进西装领子,凉得我打了个哆嗦。司仪在里头扯着嗓子喊:“有请新娘入场——”

我抬起头,看见晚晴穿着一身雪白的婚纱,从红毯那头一步一步走过来。她的眼睛扫过人群,最后落在我脸上,停了那么半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就那半秒,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要说我和晚晴的事儿,得从二十年前讲起。

我们俩是一个村的,她家住村东头,我家住村西头,中间隔着一条小河。小时候我天天蹲在河边等她放学,她梳两条麻花辫,校服袖口磨得发白,笑起来左边脸有个小酒窝。我妈那时候就常念叨:“晚晴这丫头懂事,将来给咱家当儿媳妇正合适。”

我信了我妈的话,信了整整二十年。

高中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学校,大学我们去了同一座城市。她学的是会计,我学的是市场营销。毕业那年,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当小职员,一个月三千出头,租住在城中村的握手楼里。

晚晴来看过我一次。那天下着小雨,她撑着伞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栋灰扑扑的楼,没说话。我跑下去接她,她笑了笑:“挺好的,挺好的。”

可她转身走的时候,我看见她的高跟鞋踩在积水里,溅起一片脏水,沾在她米色的风衣下摆上。她皱了皱眉,飞快地擦掉了。

那个动作,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妈打电话来,说:“小军啊,妈跟晚晴她妈都说好了,明年五一就把事儿办了。彩礼妈给你准备着,咱不能委屈了人家姑娘。”

我攥着电话,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嗯了一声。

那年春节回家,我跟晚晴在小河边见了一面。她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毛衣,头发剪短了,烫了点小卷儿,看着比城里那些姑娘还洋气。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里头是我攒了半年工资买的银戒指。我说:“晚晴,等我再干两年,攒点钱,咱就结婚。”

她看着那枚戒指,半天没说话。河面上飘着几片枯叶,风一吹,打着旋儿沉下去了。

她说:“小军,你妈对我挺好的。”

我心里一暖,刚要笑,她又说:“可这日子,是咱俩过,不是你妈过。”

我没听懂。或者说,我不愿意听懂。

回了城里,我把那枚戒指放在抽屉最深处,开始拼命加班。我想着,多挣点钱,给晚晴买个大钻戒,在城里付个首付,她肯定就乐意了。

李总那时候刚提我做项目主管,常带我出去应酬。有一回他问我:“小张,听说你有个对象,老家的?”

我点头,掏出手机给他看晚晴的照片。

他盯着照片看了好几秒,笑了笑:“是个好姑娘。”

我那时候蠢,没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后来,晚晴说要来城里找工作,我托李总给她安排了个面试。她进了我们公司财务部,离我办公室就两层楼。

我以为,这下我们离结婚更近了。

可日子一天天过,晚晴跟我见面的次数反倒少了。问她,她说忙。加班,应酬,出差。

有一回我在公司楼下等她下班,看见她从一辆黑色奔驰上下来。开车的人,是李总。

她看见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走过来,说:“李总顺路送我。”

李总摇下车窗,冲我点点头,笑容意味深长。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我妈打电话来催,问我什么时候带晚晴回家定亲。我说快了快了。

挂了电话,我给晚晴发微信:“咱们什么时候去办证?”

她半天才回:“小军,我们见一面吧。”

我们约在一家咖啡馆。她穿着我从没见过的香奈儿外套,手腕上戴着一只翠绿的玉镯。

她说:“小军,我要结婚了。”

我愣住了:“咱俩?”

她摇摇头,眼圈红了:“我跟李总。”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窗外是车水马龙,咖啡馆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可我什么都听不见。

她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桌面上:“小军,我跟你过不了苦日子。我爸住院那阵子,是李总掏的钱。我妈在乡下种了一辈子地,我不想让她再种了。你妈是好人,可她那种好,是要把我也圈在小河边、土灶台前的好。”

我说不出话。

她抬起头,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听你妈的话娶我,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要什么样的日子?”

婚礼那天,我站在伴郎的位置上,看着她跟李总交换戒指。

李总搂着她的腰,笑得满脸红光。她回头,又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歉意,有不舍,可更多的,是一种我读不懂的释然。

散席后,我一个人坐在酒店外头的台阶上,抽了半包烟。我妈打电话来问婚礼怎么样,我说挺好的,新娘很漂亮。

我妈在那头叹气:“小军啊,妈给你介绍的那个晚晴,怎么就……”

我打断她:“妈,别说了。是我自己没本事。”

挂了电话,我抬头看天。城市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一轮模模糊糊的月亮,挂在写字楼的尖顶上。

我忽然想起小时候,晚晴蹲在小河边洗手绢,回头冲我笑的样子。

那个晚晴,早就跟着那条小河,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