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一大早,我穿着新买的暗红色外套,站在镜子前左照右照。我妈在客厅催了三遍:"翠兰,再磨蹭就误了吉时!"
我心里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七上八下。今天是我嫂子林秀芬再嫁的日子。
哥哥走了整整三年。三年前那个雨夜,一辆大货车把他连人带摩托车撞飞了十几米远。我永远忘不了嫂子瘫在医院走廊里那一声嚎,跟杀猪似的,听得人骨头缝里都冒寒气。
那时候侄子才八岁,嫂子三十二,正是好年华。守了三年,连个胭脂都没擦过。村里头闲话不是没有,说她迟早要走,说她带着孩子拖累谁。我妈嘴上不说,心里却记挂着这个儿媳妇,逢年过节总要塞两百块钱给她,说:"秀芬啊,你还年轻,妈不拦你。"
上个月嫂子带着孩子回娘家村,回来就跟我妈说:要再嫁了,男方是隔壁镇的,姓周,开了个小五金店,丧偶,有个闺女。
我妈听完,眼圈红了一圈,最后只说了句:"是个本分人就好。"
可我心里头一直犯嘀咕。嫂子瞒着我们,谁也没让见过这位周师傅。她只说:"等婚礼那天,你们见了就知道了。"
车子开到镇上酒店门口,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红绸子挂满了门楣,喇叭里放着喜庆的调子。我牵着我妈的手往里走,她的手心全是汗。
"妈,您别紧张。"我轻声说。
她摇摇头:"我不是紧张,我是替你哥不甘心。"
进了大厅,嫂子穿着一身红旗袍,盘了头发,脸上扑了淡淡的粉,比平日里精神多了。她看见我们,眼圈一下就红了,快步走过来抓住我妈的手:"妈,您来了……"
我妈拍拍她的手背:"来了,来了,今儿是你的好日子,别哭。"
司仪在台上喊:新郎入场!
我下意识抬头朝门口望去。
那一刻,我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
进门的那个男人,四十出头,中等个子,穿着一身藏蓝色西装,脸上挂着腼腆的笑。可他左腿明显有些跛,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那张脸——我太熟悉了。
他叫周建国,是三年前那场车祸里,第一个跳下车救我哥的货车司机!
当年法院判决,他赔了我们家十八万。出事那天下着大雨,路面湿滑,他踩了急刹也没刹住。判决书上写得清清楚楚:负主要责任。可他没躲,没逃,跪在我哥灵前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磕青了。
后来听说,他自己也在那场车祸里伤了腿,落下了残疾,老婆嫌他赔了大半家底又成了瘸子,跟他离了婚,留下个闺女给他。
我捏紧了我妈的胳膊,声音都在抖:"妈,那个人是……"
我妈早就看见了。她整个人僵在那儿,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嫂子察觉到不对劲,慢慢走过来。她低着头,声音轻得像棉花:"妈,妹,对不住,我没敢早说……"
大厅里乱哄哄的,鞭炮声、人声、音乐声混成一片,可我们这一角,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妈缓了好一阵,才哑着嗓子问:"秀芬,你……怎么想的?"
嫂子的眼泪一颗颗砸在红旗袍上:"妈,这三年我也想不明白。一开始我恨他恨得睡不着觉,后来他每年清明都来给孩子他爸上坟,风雨无阻。去年冬天,娃发高烧,半夜叫不到车,是他骑着电动车从镇上赶过来,把我们娘俩送到医院……"
她抹了把眼泪:"妈,我不是不念你儿子的好。可我一个寡妇带着孩子,日子真的难。他也苦,他闺女比我们家娃还小两岁,没了亲妈……我们俩,是搭伙过日子,更是互相赎罪。"
我妈听完,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息里头,有委屈,有不甘,有心疼,也有放下。
周建国一瘸一拐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在我妈面前:"婶子,我对不住你们家。我这辈子都还不清这个债。我向您保证,秀芬和孩子,我会拿命去护着……"
我妈伸手把他扶起来,手都在抖:"起来吧,地上凉。"
她顿了顿,又说:"过日子,是过日子,别老想着还债。人这辈子,谁还没个坎儿。你俩都是苦命人,往后好好的,比啥都强。"
我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司仪还在台上喊着流程,可我一句也听不进去。我看着嫂子和周建国并肩站在红毯上,看着我那个穿着小西装的侄子怯生生地喊了一声"爸",看着周建国的小闺女拉着嫂子的手叫"妈妈"……
我忽然明白了。
这世上的恩怨情仇,哪有那么分明。日子是要往前过的,活着的人,得替死去的人,好好活着。
走出酒店的时候,太阳正好。我妈拄着我的胳膊,慢慢地走。她忽然说:"翠兰,回头咱给你哥上柱香。告诉他,秀芬有归宿了,娃有人疼了,让他在那边,安心。"
我点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风吹过来,带着初春的暖意。鞭炮的红纸屑落了一地,像极了那年春天,哥哥结婚时撒下的喜糖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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