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知了在院里那棵老槐树上叫得人心烦,我正蹲在灶台前给小宝热奶,婆婆王秀英突然从堂屋走出来,把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往我面前的小桌上一搁。

"芳芳,这是你这几年攒下的衣裳,我都给你叠好了。"

我手里的奶瓶差点没拿稳。婆婆这人,平日里嘴硬心软,给我做饭洗衣样样不落,可这话听着,怎么像是要赶人走?

"妈,您这是……"

她在我对面的小马扎上坐下,从兜里摸出一包红梅烟,自顾自点上一根。这是她男人——也就是我那已经走了三年的公公——留下的习惯。烟雾缭绕里,她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不真切。

"我听见了。前儿个晚上,你在屋里跟你妈打电话。"

我的心"咯噔"一下,手指攥紧了奶瓶。前几天我妈确实劝我,说我才三十二,守着个两岁的娃过一辈子太苦,城里有个开五金店的老板,离了婚带个女儿,人厚道,问我愿不愿意见见。

我跟我妈说,让我再想想。

没想到这话被婆婆听了去。

"妈,我没想着马上……"

"我不拦你。"她吐了一口烟,眼睛却红了,"建军走的那年,你才二十九。我跟你爸守着你,劝你把孩子生下来,是我们自私。这三年,你白天在镇上小学教书,晚上回来还要给小宝把屎把尿,我都看在眼里。"

院子外头,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晚风吹过来,带着稻田里的潮气和远处谁家炒辣椒的呛味。

我鼻子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建军出车祸走的,那时候我刚怀孕两个月,自己都还没察觉。是婆婆抱着我哭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就煮了一碗红糖鸡蛋端到我床前,说:芳芳,这孩子你要是肯生,妈伺候你坐月子,伺候你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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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说到做到。我月子里她没让我沾过一滴凉水。小宝半夜哭,都是她抱去隔壁屋哄,让我睡个整觉。

可就在我以为她真要放我走的时候,她话锋一转——

"不过,小宝你得留下。"

我愣住了。

"你要走,可以。这屋里的东西你随便挑,存折上还有两万多,你都拿走。"她把烟头摁在桌角的搪瓷缸里,"但小宝是我们老周家的根。建军就这一条血脉了,我不能让他跟着你走。"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除非——你拿五十万出来。五十万,买断小宝跟你的母子情。从此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五十万。

我一个乡村小学的代课老师,一个月工资两千八,五十万对我来说是天文数字。

那一夜我没睡着。翻来覆去想婆婆这话——她是真要赶我走,还是变着法子留我?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请了假。我抱着小宝去镇上找我表姐。表姐在医院当护士,见多识广,听完我的话,她叹了口气:"你婆婆这是又想放你走,又舍不得孩子。五十万不是要钱,是要堵你的嘴。"

"什么意思?"

"她怕你走了以后反悔回来抢孩子,更怕村里人戳她脊梁骨说她苛待儿媳妇。她故意开个你给不起的价,你给不起,就只能带着孩子留下,或者……空手走人。"

我抱着小宝从医院出来,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晕。小宝在我怀里睡得正香,小手攥着我衣襟的一角,嘴里还嘬着,像在吃奶。

我突然就哭了。

回到家,婆婆正在院子里择豆角,看见我眼睛红红的,手一顿,没说话。

我把小宝放进推车,走到她跟前蹲下:"妈,我不走了。"

她择豆角的手抖了一下。

"那个五金店老板,我不见。我妈那边我去说。"我抬头看她,"您别赶我,也别提五十万。小宝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您是把我当亲闺女疼的妈,这个家我哪儿都不去。"

她低着头,半天没吭声。我看见有一滴水掉在她手里的豆角上。

过了好久,她才哑着嗓子说:"傻丫头……妈不是赶你,妈是怕耽误你……"

那天晚上,婆婆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蒸蛋、凉拌黄瓜,还开了一瓶她藏了好久的米酒。她给我倒了一小杯,自己也倒了一杯。

"芳芳,"她举着杯子,手有点抖,"妈这辈子没本事,没能让建军多陪你几年。往后的日子,你要是真遇上合适的,带着小宝一起嫁,妈不拦。妈跟着你们过,给你们带孩子,行不行?"

我端着酒杯,泪水一颗一颗往下掉。

院子外头,蛐蛐在叫,月亮爬上了老槐树梢。有些苦,得自己咽;有些情,比血还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