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民政局门口的梧桐叶被风刮得打转儿,我攥着那本红皮儿离婚证,手心全是汗。
刘建军站在台阶下头,西装革履,跟我结婚那阵儿穿的还是那身灰扑扑的工装。这五年,他升了科长,肚子也鼓起来了,下巴上那颗痣愈发显眼,像粘了粒黑芝麻。
"秀芹,咱们好聚好散。"他点了根烟,烟雾糊了他半张脸,"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我心里"咯噔"一下。早上从家里出来的时候,楼下卖豆腐脑的王婶还冲我笑呢,说我今天气色好。她哪儿知道,我跟刘建军这是去办离婚的。
"啥事你说。"我把围巾往脖子里塞了塞,三月的风还是凉,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那房子,是我婚前买的。"他吐出一口烟,眼皮都不抬,"这五年你住着,前两年算夫妻共同生活,没问题。可后三年,咱俩分房睡,感情早就名存实亡了,你也心知肚明。"
我抬头看他,太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晃得我睁不开眼。
"你想说啥?"
"按市场价,那房子月租得三千五。三年,十二万六。"他把烟头摁在垃圾桶沿上,"秀芹,你也是明事理的人。这钱,你得给我。"
我整个人跟被人当头浇了盆冷水似的,从头凉到脚后跟。耳朵里嗡嗡的,连身边那辆电动车按喇叭我都没听见。
"刘建军,你说啥呢?"我嗓子发干,"我在你家洗衣做饭五年,伺候你爸住院三个月,你妈走的时候是我披麻戴孝,你现在跟我要房租?"
"那是你做儿媳妇该尽的本分。"他面无表情,"房子是房子,亲情是亲情,不能搅和到一块儿。"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二零一九年我嫁给他的时候,介绍人张姐拍着胸脯保证:建军这孩子老实,有房有车,工作稳定,跟着他你享福。我那时候四十二,头婚,前头相过七八个,都没成。家里老娘催得紧,我自个儿也熬不住了,见了刘建军两面,就把自己嫁了。
进了他家门我才知道,所谓的"享福"是个啥滋味。他爸瘫在床上,吃喝拉撒全得人伺候。他妈得了乳腺癌,化疗化得头发一把一把掉。刘建军白天上班,晚上应酬,家里这一摊子,全甩给了我。
我没怨过。我寻思着,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他在外头挣钱,我在家里顶着,这是夫妻。
可从二零二二年开始,他就变了。先是手机加密码,后是天天加班到半夜。我闻见他衬衫上有香水味儿,问他,他说是同事身上沾的。我也不是傻子,可我装傻。我寻思着,这岁数了,离了能去哪儿?
直到上个月,我在他车后座底下捡到一支口红,迪奥的,七百多。我一个月买菜钱才一千五。
二
我把口红拍在他面前那天,他连辩解都没辩解,直接说:离吧。
"刘建军,你摸着良心说。"我抹了把眼泪,声音抖得厉害,"你爸住院那回,是谁连着三十多天睡在医院走廊的折叠床上?你妈临走前拉着谁的手叫闺女?你现在跟我算房租,你算过这些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
"我都算过了。护工费一天两百,三十天六千。你妈那段时间,按保姆算,一个月四千。这些我都可以折算给你,一共两万八。剩下的九万八,你慢慢还。"
我盯着那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我这五年的日子,被他换算成了一笔一笔的账。
我突然就不哭了。
"行。"我把那张纸接过来,叠好,塞进兜里,"刘建军,咱们走法律程序。"
回家路上,我给我侄子打了电话。我侄子是律师,在市里头开所。他听完我说的,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
"姑,你放心。婚姻关系存续期间,配偶居住自有住房不存在租金问题。他这是耍无赖。"
后来的事儿,简单得很。刘建军请的律师跟我侄子在调解室里谈了不到二十分钟,他就蔫儿了。不光房租的事儿没影了,我侄子还反手给他列了一笔账——这五年我对他父母的照料,按市场价折算,是要补偿的。
最后调解的结果,他给了我八万块钱,算是这些年的辛苦费。
签完字那天,我从法院出来,外头下着小雨,柳树刚抽了嫩芽,绿莹莹的。我站在公交站台底下,给老娘打了个电话。
"妈,我离了。"
电话那头老娘哭了:"闺女,回家。妈给你下面条,卧俩鸡蛋。"
我四十七岁了,半辈子过去,才算明白一个理儿。
女人这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个儿。男人对你好的时候,啥都是"咱们的";男人变心了,连你睡过的那张床,都要按天跟你算钱。
我不恨刘建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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