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医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手里拎着保温桶,刚拐过病房门口,就听见婆婆在里头跟人念叨:“我那大儿媳啊,抠门得很,每天就送点稀饭咸菜,跟打发要饭的似的。还是小儿媳贴心,一出手就是五千块……”

我的脚一下钉在地上。保温桶里是我凌晨五点起来炖的排骨山药汤,盖子还烫手。

我叫秀兰,今年四十六,嫁到老周家二十二年。婆婆姓孙,七十二岁,半个月前摔了一跤,股骨头骨折,住进了县医院骨科。

公婆生了两个儿子。我老公是大的,在镇上的水泥厂打工,一个月四千出头。小叔子周建军在省城开了家小超市,听说一年能挣十来万。弟媳叫李芬,城里人,平时对我们鼻孔朝天,逢年过节回来,连厨房都不进。

婆婆住院那天,是我第一个赶到的。小叔子两口子在省城脱不开身,只在电话里说:“嫂子你多费心,钱不够说话。”

我老公得守着水泥厂的活儿,请一天假扣三百。我一咬牙:“家里你别操心,妈这边我盯着。”

从那天起,我每天三趟往医院跑。早上熬小米粥配蒸蛋,中午炒两个软和的菜,晚上炖汤。骨科大夫说老人骨头愈合慢,得多补钙,我就变着花样做——猪骨汤、虾仁豆腐、黑芝麻糊。

为了省钱,我没在医院食堂订饭。一份病号餐二十八,我自己做,一天三顿也花不了三十。省下来的钱,能给婆婆买点水果和营养品。

我以为我做得够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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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那天中午,我听见婆婆跟同病房的张阿姨炫耀:“我家小儿媳,前天微信转了我五千块,让我想吃啥买啥。城里人就是大方……”

张阿姨问:“那你大儿媳呢?天天来送饭的那个?”

婆婆撇撇嘴:“她啊,没本事,只能出点力气。送的那饭菜,啧,清汤寡水的,哪有食堂的香。”

我站在门口,手里的保温桶突然沉得拎不动。

那一刻,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我想起这两个礼拜,凌晨四点多就起床,骑着电动车顶着寒风去早市挑最新鲜的排骨;想起我把家里给闺女攒的奶粉钱拿出来,给婆婆买了进口钙片;想起昨天晚上我洗她换下来的尿湿的裤子,洗到半夜十二点……

可在她嘴里,我就是个“没本事的、抠门的”。

我推门进去,把保温桶往床头柜上一放,没说话。婆婆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很快堆起来:“秀兰来啦,今儿做的啥?”

“排骨山药汤。”我声音平得像一潭死水。

公公坐在陪护椅上,眼皮都没抬,哼了一声:“成天就这老几样,建军媳妇说了,等她回来,带我们去吃城里的大酒店。”

我没吭声,转身去打热水。

走到水房,眼泪才憋不住地往下掉。隔壁床的张阿姨悄悄跟出来,递给我一张纸巾:“闺女,别往心里去。老人嘛,谁给钱多疼谁,这是通病。可你心里得明白,真到事儿上,是谁在跟前端屎端尿。”

我抹了把脸,没说话。

晚上回家,我把这事跟老公说了。他蹲在门口抽烟,半天闷出一句:“妈那人,一辈子就这毛病,眼里只有钱。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不是跟她一般见识。”我坐在他旁边,“我是寒心。建军一分力没出,转五千就成了大孝子。我跑断腿,倒成了打发要饭的。”

老公掐了烟,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明天我请假,我去送饭。你歇两天。”

第二天,我真没去。

老公拎着我提前做好的饭去了医院。中午他回来,脸色铁青。我问怎么了,他不说。

后来还是小姑子打电话来我才知道——那天中午,婆婆当着一屋子病友的面,跟我老公抱怨我“偷懒耍滑,不孝顺”,让他管管我。

我老公当场就翻脸了:“妈,秀兰半个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您一句好话没有。建军转的那五千,您拿去买了啥?还不是塞床底下了。秀兰一天三顿热饭,是钱能买来的吗?”

婆婆被噎得直瞪眼,公公拍床骂他不孝。

我听完,心里五味杂陈。说不上来是高兴还是难受。

后来婆婆出院,回了老家。小叔子两口子开车回来接了一趟,住了两天就走了。临走那天,李芬把婆婆拉到屋里嘀咕了半天,出来的时候,婆婆脸黑得像锅底。

我后来才打听到——那五千块,是李芬借给婆婆的,让她在病房“撑面子”用的,等出院了要还回去。

我听完,没笑,也没气。只是觉得,人这一辈子,掏心掏肺不如人家演场戏。

可饭,我还是照样做。

不为别的,就为我这心里头,还过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