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六点多,我刚从菜市场拎着一袋排骨回家。八月的天,闷得人喘不过气,后背的衣服全贴在身上。楼道里那盏声控灯坏了好几个月没人修,我摸着墙根一步步往上爬,心里盘算着今晚炖个莲藕排骨汤,给建国补补。

他这阵子总说累,回家倒头就睡,手机攥得比命还紧。

钥匙插进锁孔的那一刻,我听见屋里有动静。建国平时七点才到家,今天倒回得早。我推门进去,他正坐在沙发上,手机贴着耳朵,看见我,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啪"地挂了电话,手机往沙发缝里一塞。

"咋这么早回来?"他笑得有点僵,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

我没吭声,把排骨拎进厨房。水龙头哗哗地冲着,我心里却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扑通扑通。结婚十二年,我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撒谎的时候,喉结会不自觉地动两下,手指头会去抠裤缝。

晚饭桌上,他扒拉了两口饭就说不饿。我盛汤的勺子停在半空,问他:"建国,今天厂里有事?"

"没……没啥事,就是热得慌。"

我盯着他的眼睛,他躲开了。

那一夜我没睡着。建国打着呼,翻身的时候,手机从枕头底下滑出来,屏幕亮了一下。我屏住呼吸,慢慢摸过去。密码是我们儿子的生日,他从没改过。

我点开微信,转账记录像一把刀,直直插进我心口——

7月18日,转给"阿珍",5000元。7月25日,转给"阿珍",8000元。8月3日,转给"阿珍",12000元。

就在今天下午,又一笔,100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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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珍。这两个字我太熟了。建国前女友,二十多年前的事,分手时闹得满城风雨,听说后来嫁去了广东。我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听见这个名字。

我的手开始抖。那二十万,是我这五年起早贪黑摆早点摊,一分一毛攒下来的。我跟建国说,等儿子明年考上大学,咱就拿这笔钱在县城付个首付,给孩子留条后路。这钱我存在他名下,是因为他说男人名下有存款,办事方便。

我信了。我他妈真的信了。

我没立刻发作。第二天一早,我照常出摊,揉面的时候眼泪掉进面盆里,我使劲揉,揉到手指发麻。隔壁卖豆浆的春兰嫂看我不对劲,问我咋了,我摇摇头,挤出一个笑。

晚上建国回来,我把那碗莲藕排骨汤端到他面前,平静地问:"阿珍,最近过得咋样?"

他手里的筷子"当啷"掉在桌上。

"翠……翠芬,你听我解释。"他脸刷地白了,"她……她得了乳腺癌,在广东那边治病,没钱了,找我借的。我想着都是几十年前的事了,人快不行了,帮一把……"

"借钱?"我冷笑,"借钱要瞒着我?三万五,建国,那是我半年的辛苦钱。你跟我商量过一句吗?"

他低着头,半天才挤出一句:"我怕你想多。"

"我想多?"我的声音抖了,"建国,你扪心自问,一个得了癌症的女人,会单独找一个有家室的前男友借钱?她男人呢?她孩子呢?"

他不说话了。

我从抽屉里拿出存折,"啪"地拍在桌上:"这二十万,是咱儿子的前程。你今天给我说清楚,阿珍到底是咋回事。再有半句假话,咱俩这日子也别过了。"

那一晚,建国哭了。一个五十岁的男人,蹲在地上像个孩子。他说阿珍没结婚,这些年一个人在广东打工,前阵子查出病来,给他发微信,说想再见他一面。他心软了,钱是真借给她治病的,可他也确实……动了别的心思。

"我没碰她,翠芬,我对天发誓,我就是去看了她一眼。"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累。窗外知了还在叫,叫得人心烦。

后来呢?后来我把那二十万从他名下转到了我自己的卡上。阿珍的病是真的,我让建国把剩下要给的钱,从他自己工资里出,一分都不能动家里的积蓄。

我没离婚。不是不想,是为了儿子,也是为了那十二年的日子,到底舍不得一把火烧干净。

可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就像我妈说的,瓷碗摔了,拿胶水粘上还能用,但你端起来喝水的时候,总能摸到那道缝。

春兰嫂前几天问我,后悔不后悔原谅他。

我笑了笑,没回答。

人到中年,哪有什么对错,不过是看你愿意为这个家,再咽下多少委屈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