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那天,我跟着男友阿强坐上了开往他老家的绿皮火车。

车厢里挤满了归乡的人,泡面味、汗味、瓜子壳混在一起,熏得我直犯恶心。阿强搂着我的肩膀,憨憨地笑:"小敏,再忍忍,到家就好了。我妈炖了一锅羊肉汤等咱们呢。"

我叫林敏,今年三十二岁,在省城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跟阿强谈了大半年,这是头一回跟他回乡下。他家在皖北一个偏僻的村子,听说是个大家族,光堂兄弟就七八个。

火车晃了八个钟头,又转了两趟乡村巴士,天擦黑时才到村口。一下车,刺骨的寒风夹着柴火烟味扑面而来,我裹紧了羽绒服,跟在阿强后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

阿强家是栋两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白瓷砖,在村里算是体面的。一进院子,乌泱泱站着十几口人,他妈拉着我的手就往屋里拽,嘴里"闺女闺女"地叫着,亲热得我浑身不自在。

吃过晚饭,阿强妈领着我上楼看房间。我数了数,二楼足足有四间卧室,加上一楼客厅旁的两间,整整六间房,被褥都铺得齐齐整整。

"婶儿,那我住哪间啊?"我客气地问。

阿强妈眼睛一弯,把我往最里头那间大屋一推:"你跟阿强住这间,床大,被子也厚实,不冻着。"

我整个人僵在门口。

屋里那张一米八的大床上,鸳鸯戏水的红被面铺得平平整整,枕头也是一对。窗台上摆着两个红苹果,墙上还贴了个倒着的"福"字。

我的脸"腾"地烧起来。

我跟阿强还没谈婚论嫁呢,连他爸妈我都是头回见。这要是住一屋,传出去我成什么人了?我赶紧拉住阿强妈的袖子:"婶儿,这不合适,我跟阿强还没结婚呢,您看是不是给我单独安排一间?楼上不是还空着三间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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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强妈脸上的笑一下子凝住了,转头喊楼下:" 强子!你上来一趟!"

阿强噔噔噔跑上来,听他妈一说,挠着头嘿嘿笑:"小敏,没事儿,咱乡下没那么多讲究。我哥当年带嫂子回来,头一晚就住一屋,第二年娃就有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哪是没讲究,这分明是把生米煮成熟饭的算计。我深吸一口气,尽量把语气放软:"阿强,我真不习惯。要不这样,村里有没有招待所?我去住一晚,明早再过来拜年。"

话音刚落,楼下"哗啦"一声,像是有人摔了茶碗。

我硬着头皮下了楼,发现堂屋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多了五六个人。阿强的大伯、二叔、还有几个婶子姑姑,全围坐在八仙桌旁,黑压压一片。

大伯磕了磕烟袋锅子,斜眼瞅我:"闺女,你这是嫌弃我们老李家?"

我赶紧摆手:"大伯,您误会了,我就是觉得不合适——"

"有啥不合适的?"二婶尖着嗓子插话,"我们村里哪个媳妇不是这么过来的?你城里来的就金贵?跟阿强都谈了大半年了,还装什么黄花闺女!"

这话像一巴掌甩在我脸上。

我眼圈一红,转身就要回屋拿行李。阿强在后头拽我:"小敏,你别走啊,我妈也是好意……"

我甩开他的手,红着眼睛说:"阿强,今天这事儿你要不站我这边,咱俩就到这儿吧。"

我拖着箱子往外走,刚到院门口,"咣当"一声,大门被二叔从外头反扣上了。

四五个亲戚堵在门口,七嘴八舌地嚷:

"大过年的,哪有姑娘半夜往外跑的?"

"传出去我们老李家脸往哪儿搁?"

"今儿你就是住也得住,不住也得住!"

我站在院子里,西北风刮得脸生疼,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阿强妈这时候倒是软了,端着一碗姜汤过来:"闺女,婶儿不是逼你。你想啊,咱农村人办事就这规矩,你今天住下了,明儿婶儿就把彩礼的事跟你定下来,二十万,一分不少。"

我突然就笑了。

原来六间房非让我们同居,根本不是什么疼爱儿子,是怕我这个城里姑娘飞了,想用这一晚把我"拴"住。彩礼是糖衣炮弹,亲戚堵门是兵临城下。

我掏出手机,拨通了110。

"喂,警察同志,我在李家村,被人非法限制人身自由……"

电话那头还没说完,二叔脸色就变了,悻悻地把门打开。我拖着箱子,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村口小卖部的老板娘心善,让我在她家沙发上凑合了一宿。第二天一早,我坐上了回省城的大巴。

阿强后来发了几十条微信,又是道歉又是认错。我一条都没回。

有些坎儿,跨过去是委屈,跨不过去是清醒。

三十二岁的我,宁可再等几年,也不想嫁进一个连最起码的尊重都给不了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