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端着刚出锅的西红柿鸡蛋面进客厅,就听见建国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可那句"妈,您放心,等我跟小敏结了婚,就把您接到城里来,小敏在家闲着,正好照顾您",还是一字不落地钻进了我耳朵。
我手一抖,那海碗"咣当"一声砸在地砖上,热汤溅了我一裤腿,烫得我倒抽一口凉气,可心里头比脚面还凉。
建国闻声跑过来,看见满地的碎瓷片和面条,皱着眉头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
我盯着他,半天说不出话。屋子里弥漫着西红柿的酸香,电视里还放着傍晚的天气预报,主持人字正腔圆地说着明天有雨。可我耳朵里嗡嗡的,只剩下他刚才那句话。
"建国,"我深吸一口气,"你刚才跟妈说什么?我在家闲着?"
他愣了一下,随即赔笑:"哎呀我那不是随口一说嘛,妈中风了半年,我哥嫂那边实在照顾不过来,咱们结了婚,你不也得辞了那点小工作,在家相夫教子嘛……"
我叫李小敏,今年三十二,在一家私企做会计,月薪六千,不算高,可也是我十年熬出来的。建国是我相亲认识的,三十五,国企工程师,老家在河北农村。我们处了一年半,下个月就要办酒席,彩礼十八万八,我妈一分没留,全压在了我的嫁妆箱底,说是给我们小两口将来添置东西用的。
我以为我嫁的是一个踏实顾家的男人,没想到,他打的算盘比我妈家的老算盘珠子还响。
"谁说我要辞职?"我蹲下身,一片一片捡那些碎瓷,指尖被划了道口子,血珠子冒出来,我也没觉得疼,"建国,咱们以前商量的不是这样。你说妈跟着你大哥住,我们每个月寄钱回去。"
建国搓着手,眼神躲闪:"小敏,你听我说。我哥前阵子下岗了,嫂子在超市当收银员,俩孩子都要上学。妈瘫在床上,吃喝拉撒都得人伺候,他们家实在腾不出手。我是老二,可我是儿子,我不管谁管?"
"那你哥呢?你姐呢?"我站起来,血顺着指头滴在地板上,"你姐就在县城,开着小卖部,怎么不见她搭把手?"
"我姐是嫁出去的人……"
"嫁出去的人不是人?"我冷笑,"那我嫁给你,就成了你们家不要钱的老妈子?"
建国脸涨得通红:"小敏你怎么这么说话!我妈是长辈!照顾婆婆是儿媳妇的本分!"
本分这两个字,像两根针,扎在我心口上。
我没再吭声,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窗外的天黑得很快,楼下广场舞的音乐"咚咚咚"地响着,跳的是《最炫民族风》,平时我嫌吵,那天却觉得,那喧闹声比屋里的死寂要好受得多。
我坐在床沿上,手机屏幕亮着,是我妈发来的消息:"闺女,明天我去把酒席的菜单再敲定一下。"
我盯着那行字,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一夜我没睡。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建国老家。
不是去服软,是去看看。
到了村口,建国大哥家那院子,铁门锈得不成样子。我推门进去,一股子说不出的味儿冲鼻子——是中药、尿不湿、还有捂了好几天没洗的被褥味儿混在一起。老太太躺在堂屋的旧木床上,半边脸歪着,看见我,嘴里"啊啊"地叫,手乱抓。
大嫂从厨房出来,围裙上一片油渍,看见我,先是一愣,随即热情得不像话:"哎呦小敏来啦!快坐快坐!妈这几天一直念叨你呢,说等你过门了,就有人贴心照顾她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陪老太太坐了一上午,给她喂了顿饭。米糊喂进去,从嘴角又流出来一半,她拉了一裤子,那股味儿熏得我直反胃。大嫂在旁边看着,一动不动,嘴里念叨:"哎,可怜见的,这要是有个利索的儿媳妇在跟前就好喽。"
我什么都明白了。
下午回到城里,我直接去了建国单位楼下。他下班出来,看见我,先是一喜,后看见我脸色,又僵住了。
"建国,"我把一张银行卡递给他,"十八万八,一分不少,你点点。婚,咱不结了。"
他急了:"小敏你疯了?为这点事?"
"不是为这点事。"我摇头,"是我想明白了。你妈生病,做儿子的孝顺,天经地义,我敬重你。可你把她当成你的责任,却想让我来扛——你管这叫娶媳妇?这叫请保姆,还是不要工钱的那种。"
"那……那你说怎么办?我妈我能不管吗?"
"你管,你亲自管。"我看着他,"你辞了职回老家伺候,或者花钱请护工,或者跟你哥你姐轮流。这是你们一家人的事。我可以出钱,可以出力,但前提是——你得把我当老婆,不是当工具。"
建国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我转身走了。秋风卷着落叶打在我裤腿上,凉飕飕的,可我心里头,反倒踏实了。
我妈知道后,哭了一场,又骂了我一顿,最后叹口气说:"闺女,妈不逼你。三十二就三十二,咱不将就。"
我搂着我妈的肩膀,也哭了。
这世上的"本分",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一段婚姻要走得长远,靠的是两个人一起扛,不是一个人埋头拉车,另一个人坐车上抽鞭子。
我宁可不嫁,也不当那个被鞭子抽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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