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清晨,我端着一碗小米粥坐在阳台上,望着楼下广场上跳舞的老姐妹们,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隔壁的张婶上来串门,看见我这副模样,惊得手里的菜篮子差点掉地上:"秀英啊,你这老伴才走了一年多,你咋还胖了十来斤,气色比以前还好?"
我笑了笑,没接话。心里却像翻江倒海一样,往事一幕幕涌上来。
我叫刘秀英,今年六十五,河北小县城里一个普普通通的退休女工。老伴儿姓陈,去年春天因为肺癌走的,前后折腾了大半年。送走他那天,亲戚邻居都围着我,怕我想不开。我表妹拉着我的手,眼泪汪汪地说:"姐,你以后一个人可咋办呐。"
我当时低着头没说话,眼泪也确实掉了几滴。可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那几滴眼泪,一半是为了人前的体面,一半是为了——终于解脱了。
说这话,怕是要被人戳脊梁骨。可我活了大半辈子,跟老陈过了整整四十年,这四十年是怎么熬过来的,只有我枕头知道。
老陈这人,搁外人眼里那是个老实巴交的好男人,不抽烟不喝酒不赌博,工资一分不少全交我手里。可这"好男人"的壳子底下,藏着一肚子的别扭和挑剔。
我做饭咸了,他要念叨一顿饭;我买件新衣裳,他能阴阳怪气半个月;我跟楼下的姐妹多说两句话,他回家就摔门子甩脸子。最让我憋屈的是,他从不动手打人,可那张嘴啊,能把活人说成死人。
"你看看人家王大姐,再看看你,一天天的就知道吃。""这点小事都办不利索,我怎么娶了你这么个废物。""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娶了你。"
这些话,我听了四十年。
老陈病重那阵子,我衣不解带地伺候了八个月。端屎端尿,喂药擦身,半夜起来翻身拍背。我儿子在南方打工,回不来;闺女嫁得远,也只能偶尔来看看。所有的担子,都压在我一个人肩上。
可就算这样,老陈躺在病床上还要挑刺。水温高了凉了,粥稠了稀了,电视声音大了小了,没一样能让他满意。有一回我累得在椅子上打了个盹,他用拐杖敲床头把我惊醒,劈头盖脸就骂:"我还没死呢,你就盼着我咽气是吧?"
那天晚上,我躲在医院的楼道里,蹲在墙角哭了整整一个钟头。来来往往的人看我,我也顾不上擦眼泪。我就在想,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老陈走的那天,是个雨天。他闭眼前抓着我的手,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来。我趴在床边,眼泪止不住地流,可心里头,有块大石头落了地。
办完丧事,我把家里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把他那张总坐的旧藤椅搬到了楼下,让收废品的拉走了。把他的衣服整理好,能送人的送人,不能送的烧给了他。
屋子一下子空了一大半,可我心里头,却敞亮得很。
头一个月,我天天睡到自然醒。不用再听他半夜起来咳嗽骂人,不用再战战兢兢地做早饭怕他嫌咸嫌淡。我泡一壶茉莉花茶,端着收音机坐在阳台上,听着评书,晒着太阳,那滋味,真叫一个美。
我开始跟楼下的姐妹们一块儿跳广场舞。一开始还笨手笨脚的,跟不上节奏,被人笑话。我也不恼,跟着张婶李姐天天练,三个月下来,我都能领舞了。穿上红绸子裙,扭起来比小媳妇还带劲儿。
我还报了老年大学的书法班。年轻时候就喜欢写写画画,可老陈嫌我"瞎折腾",几十年都没敢碰过毛笔。如今我每周三、周五去上课,老师夸我有灵气,说我写的字有筋骨。我把自己写的"福"字贴在门上,看一眼笑一回。
闺女上个月回来看我,进门吓了一跳:"妈,你这是返老还童了?"她说我脸上的褶子都少了,眼睛里也有光了。
我拉着她的手,跟她说了心里话:"闺女啊,妈不是不想你爸。四十年的夫妻,哪能没感情。可有些日子,过的是责任,不是欢喜。你爸走了,妈难过,可妈也终于能为自己活几年了。"
闺女红着眼圈点点头:"妈,您高兴就好。"
前几天小区里有人给我介绍老伴儿,说是个退休教师,条件不错。我摆摆手谢绝了。我跟人家说:"我这下半辈子,谁也不伺候了,就伺候我自己。"
人这一辈子啊,年轻时为父母活,中年为儿女活,老了又为老伴儿活。等到啥时候才能为自己活一回呢?
我今年六十五,身体还硬朗,存款够花,儿女孝顺。我打算明年跟老姐妹们去趟北京,看看天安门;后年攒够了钱,再去趟海南,看看大海。
人这辈子,长不过几十年,短不过一瞬间。能在晚年活出个舒心样儿,就是老天爷给的最大福气。
我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小米粥,喝了一大口,甜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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