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上午十点多,家政公司的小会议室里,空调嗡嗡地吹着,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我叫刘秀兰,今年四十八岁,在这家政公司干了七八年保姆,照顾过的老人没有十个也有八个,自认为见过的世面不算少。
可那天,我还是被一个老头给气乐了。
老头姓周,七十三岁,瘦瘦高高,背还挺直,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灰色短袖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腕上戴着一块老式的上海牌手表。他坐在我对面,腰板笔直,眼神锐利,活像个还没退休的老干部。
家政公司的张经理在一旁陪着笑:"周老师以前是中学的语文老师,退休都十几年了,老伴儿前年走了,儿子在国外,女儿嫁到了南方,平时家里就他一个人。这不,想找个踏实点的住家保姆,照顾一下饮食起居。"
我点点头,心里盘算着:独居老人,性格估计有点孤僻,但好在文化人,应该讲道理。工资开得也不低,一个月六千五,包吃包住。
我刚要开口答应,周大爷却慢悠悠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刘女士,合同我们可以签。但在签之前,我有四个要求,希望你能答应。"
我心里咯噔一下,接过那张纸,上面用钢笔写得工工整整,一笔一划,跟印刷体似的。
第一条: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准备早餐,七点准时端上桌,不得迟到。
我看着还行,老人作息早,这是常情。
第二条:每周必须打扫卫生三次,包括擦窗户、拖地、洗床单,所有家务必须按他列的清单完成。
我皱了皱眉,但还能接受。
可当我看到第三条和第四条的时候,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第三条写着:"保姆在家期间,必须穿着我指定的工作服,不得浓妆艳抹,不得佩戴首饰,不得擅自使用化妆品。"
第四条更绝:"保姆每月只允许休息两天,且必须提前一周报备。非工作时间不得随意外出,不得带外人进入家中,包括家属。手机使用时间每天不得超过两小时。"
我看完,手都在抖。这哪是请保姆啊,这是请丫鬟呢?还是请囚犯?
我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气得脸都红了:"周大爷,您这是请保姆还是请佣人?我一个大活人,连化妆都不让,手机都不让用,您当我是机器人啊?想得美,这活儿我不干了!"
说完我就站起来要走。张经理赶紧拉住我:"秀兰姐,秀兰姐,别急别急,咱们好好商量。"
周大爷的脸也涨得通红,他扶了扶眼镜,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刘女士,你先坐下,听我把话说完。"
我犹豫了一下,看在六千五工资的份上,又坐下了。
周大爷叹了口气,眼神一下子黯淡下来,整个人像是泄了气的皮球。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卷发,戴着金耳环,笑得很妩媚。
"这是我上一个保姆,叫王翠花。"周大爷的声音有些发颤,"两年前我老伴儿刚走,我一个人没法过,就请了她。她来的时候,跟你一样,泼辣能干。我那时候伤心糊涂,她照顾我无微不至,我就……动了心思。"
我心里一咯噔,大概猜到怎么回事了。
"后来我们处了对象,我把工资卡、银行卡都交给她管。"周大爷的手在颤抖,"她说要给我办喜事,让我把房子过户给她,说这样才有安全感。我那时候鬼迷心窍,差点就办了。"
"还好我女儿从南方回来,发现不对劲。一查,王翠花在外面还有个相好的,那个男的天天来我家,吃我的喝我的,还住我的房子。她趁我午睡的时候,偷偷把我家里的存折、首饰都转移走了,前前后后骗了我十八万。"
老头说到这儿,眼圈红了,从兜里掏出一块旧手帕,擦了擦眼角。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有空调还在嗡嗡地响。
我心里那股火气,一下子就消了大半。
"后来我报了警,钱追回来一部分,但人已经跑了。"周大爷苦笑着,"我女儿气得要命,说再也不让我请保姆了,要把我送养老院。可我这辈子住惯了自己家,哪受得了那个?"
"我那四个要求,看着苛刻,其实就是怕了。怕再遇到一个王翠花,怕自己一把年纪了,再被人骗,再让儿女操心。"
我低下头,看着那张写满字的纸,心里五味杂陈。
老话讲,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这老爷子的心,是被人伤透了啊。
我想了想,把那张纸推回去:"周大爷,您的难处我理解。这样吧,您那四个要求,我改一改。早起做饭、打扫卫生,没问题,这是我的本分。穿工作服我也答应,干净利落。但化妆品、首饰这些,我不戴贵的,戴个银镯子图个吉利,您看行不行?"
"至于休息和手机……我每个月休四天,提前报备。手机我答应您不在干活的时候玩,但晚上得跟我儿子视频,他在外地打工,我得看看他。"
周大爷愣了愣,眼神慢慢亮了起来,重重地点了点头:"行,就按你说的办。"
走出家政公司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我心里头琢磨着,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没钱没儿女,是没人能信。
这世道,谁不是揣着一颗千疮百孔的心,在硬撑着过日子呢?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