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青牛山,天黑得总是格外早。山风裹挟着枯叶,刮在破旧的木门上,发出干涩的声响。李大生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火光映照着他布满沟壑的脸。这座位于半山腰的观音庙,他已经守了整整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来,李大生有个雷打不动的规矩:日落关门,绝不留宿外人。这不仅是为了避嫌,也是因为深山老林里,孤身老汉和陌生人同处一个屋檐下,容易生出事端。山下的村民都知道李老汉脾气古怪,天一擦黑,哪怕是来上香的熟人,也会被他毫不留情地轰下山去。
那天傍晚,原本晴朗天空突然传来了沉闷的雷声,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在了青石板天井里。李大生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的草木灰,准备去正殿上最后三炷香,然后闩门睡觉。
就在他的手刚刚碰到门闩时,一阵微弱的拍门声在风雨中响起。
起初,李大生以为是风摇动了门环,但那声音虽小,却带着一种绝望的急促。“咚、咚咚……救命……”
李大生皱起眉头,隔着门缝向外看去。昏暗的光线下,一个瘦弱的身影蜷缩在石阶上,浑身湿透,头发紧紧贴在脸上,正在瑟瑟发抖。是个女人。
“庙里有规矩,天黑不留客。姑娘,你赶紧下山吧,这会儿走快点,天全黑前还能走到镇上。”李大生隔着门板大声说道,声音生硬。
门外的女人没有起身,反而“扑通”一声跪在了泥水里,双手死死扒住门缝。“大爷,求求您,救救我。我下不去了,下去了就是死路一条。求您给我留条活路吧……”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哭腔和难以掩饰的恐惧。
李大生心里紧了一下。他在山上待了二十五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这女人声音里的绝望不像是装出来的。他迟疑了片刻,终于还是拔下了门闩,将门拉开了一道缝。
女人猛地跌了进来。借着正殿透出的微弱烛光,李大生看清了她的模样。她大概三十岁出头,身上的衣服早就被树枝挂得破烂不堪,脚上的一双布鞋只剩下了半只,脚底满是血污和泥泞。她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手里死死护着一个被塑料袋层层包裹的布包。
“我……我可以在柴房对付一宿,我不进屋,求您别赶我走。”女人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哀求,像是一只被逼入绝境的小兽。
李大生的目光落在她流血的脚上,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二十五年前,他的女儿萍萍失踪时,也是差不多这个年纪。这些年,他守在这座庙里,日复一日地扫地、上香,其实是在向菩萨赎罪,祈求菩萨能保佑他那个不知道流落到哪里的女儿少受点苦。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李大生叹了口气,转过身往厨房走,“别在风口里站着了,进来烤烤火吧。”
这是二十五年来,观音庙第一次在入夜后敞开偏房的门。
李大生在灶台上架起一口小铁锅,烧了热水,下了一把挂面,又卧了个荷包蛋。他把热腾腾的面条端到女人面前时,女人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眼神里充满了戒备。
“吃吧,没放毒。山里冷,不吃口热的,你熬不过今晚。”李大生拉过一条板凳,远远地坐在门槛上,拿出旱烟袋,自顾自地抽了起来。
女人看他没有恶意的举动,这才捧起粗瓷大碗,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面条太烫,她好几次被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停下筷子。吃完后,连面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大爷,谢谢您。”女人放下碗,小心翼翼地擦了擦嘴。
李大生吐出一口烟圈,没有回头:“我不管你是遇到什么难处了,明天天一亮,你就得走。庙里清静,不沾惹红尘里的是非。”
女人低下头,默默地抱紧了那个塑料袋,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夜,李大生没有睡在自己的屋里。他抱了一床旧棉被铺在正殿的供桌旁,将偏房留给了那个女人。
外面的风雨下了一整夜,李大生躺在硬邦邦的石砖上,听着偏房里断断续续传来的梦呓和低泣声,辗转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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