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南的那片棚户区终于迎来了拆迁,这个消息像一阵风,迅速吹遍了我们家所有的亲戚群。那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低矮的平房,夏天漏雨冬天透风,但却装满了我整个少女时代的回忆。
拆迁款统共拨下来两百六十万。对于我们这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工薪家庭来说,这是一笔足以改变命运的巨款。
款项到账的那个周末,母亲把我从三十公里外的新区叫回了老房子。屋子里的东西已经打包得差不多了,到处都是纸箱和编织袋,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弟弟林强坐在破旧的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我进门时,母亲正在擦拭那个供奉了多年的菩萨像。
那是我们一家三口最后一次在老房子里开会。母亲没有绕弯子,她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推到弟弟面前,语气十分平静:“强子,这卡里是两百六十万,密码是你爸的生日。你拿着去把房贷还了,剩下的钱,重新买套学区房,给浩浩将来上学用。”
我坐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刚倒的热水,水蒸气氤氲在眼前,我却觉得浑身发冷。我看着那张银行卡,又看着母亲布满皱纹的侧脸,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我是长女,从小到大,我听过最多的话就是“你是姐姐,要让着弟弟”。家里条件不好,好吃的永远先紧着弟弟,我考上大专那年,为了减轻家里的负担,主动申请了助学贷款,周末还在外面做兼职。毕业后,我每个月工资的一半都寄回家里,直到我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小家庭,这种接济才渐渐变少。
我一直以为,在父母心里,我和弟弟是一样的。可这两百六十万,像一把锋利的刀,明晃晃地划开了那层温情脉脉的面纱,把“重男轻女”这四个字,血淋淋地摆在了我面前。
回去的路上,丈夫陈斌开着车,车厢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就说吧,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陈斌冷笑了一声,手指在方向盘上烦躁地敲击着,“两百六十万啊,一分钱都没你的份,你妈是一点都不心疼你啊。”
陈斌的话很难听,却像针一样扎在我的软肋上。前几年陈斌和朋友合伙开物流公司,亏了一大笔钱,我们不仅赔光了积蓄,还背上了三十万的债务。为了还债,我白天的班上完,晚上还要去给人家做两个小时的代账。我累得大把大把掉头发的时候,母亲只是叹着气塞给我两罐土蜂蜜,说让我注意身体。
如今家里有了这么大一笔钱,她宁可给弟弟去换一套锦上添花的学区房,也不愿拿出一星半点,来拉处于泥潭中的女儿一把。
从那天起,我单方面切断了和娘家的联系。母亲打来的电话,我大多以在忙为由匆匆挂断,群里的消息我也从来不回。我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咽进肚子里,拼命地工作,试图用忙碌来麻痹自己。
两个月后,是母亲的六十八岁大寿。
按照我们当地的习俗,六十八岁是个大生日,做儿女的要好好操办。弟弟早早就在群里发了市里一家高档酒店的定位,说是已经订好了包间,让我准时带陈斌和孩子过去。
那几天,我的内心充满了挣扎。理智告诉我,那是生我养我的母亲,大寿的日子我不能缺席;可情感上,那两百六十万的坎儿,像一座大山一样横在我心里,让我根本无法装出笑脸去面对他们。
陈斌见我坐在沙发上发呆,走过来抽走我手里的手机,语气冷淡:“去什么去?人家拿两百多万的时候没想你,现在过寿了,要收礼了,倒想起你来了。你不准去,去了就是倒贴,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
我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眼眶发酸。最终,我还是妥协了。
寿宴那天是个周六,外面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临近中午,群里开始热闹起来,亲戚们发着包间的照片,一桌子丰盛的菜肴,母亲穿着暗红色的唐装坐在主位上,怀里抱着弟弟的儿子浩浩,笑得很开心。
弟弟给我打来电话,响了很久,我没接。过了一会儿,母亲的电话也打了进来,屏幕上“妈”那个字不停地跳动着,刺得我眼睛生疼。我深吸了一口气,按下了拒接键。
随后,我在微信上给母亲转了两千块钱,附带了一句冰冷的话:“妈,今天公司临时要求加班,实在走不开。祝您生日快乐,身体健康。”
转账很快被接收了,但母亲没有回我任何消息。
那个下午,我一个人坐在卧室的地板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心里没有一丝报复后的快感,反而是一种被彻底掏空的荒凉。我知道,我这个举动,算是彻底伤了母亲的心,也把我们母女之间最后的一点情分给斩断了。
那一夜,我失眠了。脑海里不断交织着小时候母亲牵着我的手走在泥泞小路上的画面,和她把银行卡推给弟弟时的冷漠侧脸。泪水打湿了枕头,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儿。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陈斌带着孩子去楼下吃早餐,我顶着肿胀的双眼在卫生间洗漱。
门铃突然响了。
我以为是陈斌忘带钥匙,随手拉开了门。然而,站在门外的,却是我的弟弟林强。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头发有些凌乱,眼底满是红血丝,看上去比我还疲惫。他手里紧紧捏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就那么定定地看着我。
“姐。”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愣在门口,一时间不知该作何反应。我以为他是来兴师问罪的,指责我昨天大逆不道,连亲妈的寿宴都不参加。我甚至在脑海里迅速组织好了反击的词汇,准备和他大吵一架。
“你不请我进去坐坐吗?”他苦笑了一下。
我侧过身,让他进了屋。他没有坐沙发,而是站在茶几旁,把那个被雨水打湿了边缘的牛皮纸袋放在了桌面上。
“昨天你没来,妈在席上什么也没说,就是连着喝了两杯白酒,回去的时候在车上吐了一路。”林强低声说着,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深深的心疼。
我别过脸,强忍着眼泪,冷冷地说:“她有你这个宝贝儿子陪着就行了,多我一个少我一个有什么区别?你今天如果是来替她骂我的,那你可以走了。”
林强叹了口气,没有接我的话,而是指了指那个文件袋:“妈让我今天把这个送过来给你。她原本想昨天亲手交给你的,但你没去。”
我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拿过文件袋。封口处绕着白色的细线,我解开线圈,抽出里面的东西。看清里面的东西后,我整个人直接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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