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晴第一次踏进那栋别墅时,客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正低着头,专注地将一盒彩色铅笔按深浅顺序排列。他排得很慢,但每放下一支,都要确认铅笔的商标朝向绝对一致。
那是苏诚,今年二十五岁。赵雅站在林晴身边,眼角的细纹里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东西,也不喜欢突然的声响。你的工作就是照顾他的起居,确保他安全。我平时公司事情多,顾不上他。
林晴点了点头。三十五岁的她,在过去十年里做过超市收银员、餐馆服务员,也做过医院的护工。三年前,一场失败的婚姻耗尽了她对生活的所有期待。前夫留下一堆债务和一个空荡荡的家后人间蒸发,她只能拼命赚钱还债。这份住家保姆的工作薪水高得令人咋舌,她没有理由拒绝。
最初的一个月,林晴过得如履薄冰。苏诚的世界像是一个上了锁的透明玻璃匣子,你能看见他,却进不去。他极度挑食,米饭必须装在特定的蓝色瓷碗里,蔬菜不能和肉类碰到一起。如果打乱了他的秩序,他就会陷入极度的焦虑,双手捂住耳朵,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后摇晃,嘴里发出无意义的低吼。
有一次,林晴在打扫时不小心碰倒了他堆在角落的乐高模型。苏诚从房间里冲出来,看着散落一地的积木,突然开始尖叫。他用力地拍打自己的头部,眼神惊恐得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林晴吓坏了,她下意识地想要去拉住他的手,却被他狠狠地推开,摔在茶几的边缘,腰部磕出一大块淤青。
晚上赵雅回来,看着重新拼好模型的苏诚和走路微微跛着的林晴,默默地递给林晴一个装着现金的信封,说,委屈你了,如果你想走,我不拦你。
林晴没有接信封,只是轻声说,我没事,他也不是故意的。
或许是因为自己也曾在绝望的深渊里挣扎过,林晴对苏诚并没有恐惧或厌恶,反而有一种深深的悲悯。她开始小心翼翼地观察他,记录他的每一个习惯。她发现苏诚其实很聪明,他对数字和图形有着惊人的记忆力;她发现他在心情平静的时候,喜欢坐在落地窗前看外面的樟树,一坐就是几个小时。
第二个月,林晴改变了策略。她不再试图去干预他,而是选择安静地陪伴。苏诚画画时,她就坐在不远处织毛衣;苏诚拼图时,她就提前把颜色相近的碎片挑出来,放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她不大声说话,走路也尽量放轻脚步。
一个雷雨交加的下午,闪电撕裂天空,紧接着是一声震耳欲聋的惊雷。别墅突然停电了。黑暗和巨响是苏诚最恐惧的东西。他在客厅里发出了绝望的哭喊声,像一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林晴摸黑找到手电筒,寻着声音在沙发角落里找到了蜷缩成一团的苏诚。他浑身发抖,死死地咬着自己的手背,已经咬出了血印。林晴没有像上次那样贸然靠近,她拿着手电筒,让光柱打在天花板上,散射出柔和的光。然后她坐在离他半米远的地毯上,开始低声哼唱一首老童谣。
那是她小时候外婆常唱的歌。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和、安定。
雷声还在继续,但林晴的歌声没有停。过了很久,苏诚的颤抖慢慢减轻了。他在黑暗中微微抬起头,借着微弱的光看着林晴。这是他第一次,目光实实在在地落在林晴的脸上,而不是穿透她看向别处。他慢慢地松开了咬着的手背,试探性地往林晴的方向挪了挪,最后,他的头靠在了林晴的肩膀上。
那一刻,林晴的眼眶突然湿润了。她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份脆弱的信任。她闻到苏诚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香味,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在那个寂静的雨夜里,两个同样孤独的灵魂,奇迹般地找到了一点相互依偎的温度。
从那天起,苏诚对林晴的排斥消失了。他甚至开始允许林晴牵着他的手过马路,允许林晴在他吃饭时坐在他对面。虽然他依然不怎么说话,但他会在林晴打扫卫生时,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像一条安静的影子。
日子就这样平淡而温情地流逝。林晴觉得,这不仅是她在照顾苏诚,也是苏诚在治愈她。苏诚的世界没有算计,没有背叛,没有成人世界的复杂和阴暗。他对林晴的依赖是毫无保留的。
转折发生在林晴来到别墅的第五个月。
那天傍晚,林晴接到了一个老家打来的电话,说是前夫因为涉嫌诈骗被抓了,债主找不到人,跑去把她老家母亲留下的老房子砸了。挂断电话,林晴一个人躲在狭窄的保姆房里,把头埋在枕头里压抑地痛哭。十年的青春,换来的是满身伤痕和还不完的债。她觉得自己就像大雨中无处躲藏的流浪狗,被生活一次次地踹进泥水里。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苏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魔方。他看着床上肩膀抽动的林晴,脸上露出了困惑和焦躁的神情。他不理解复杂的悲伤,但他能感知到林晴的情绪崩溃。
他走到床边,学着林晴雷雨夜安抚他的样子,笨拙地伸出手,拍了拍林晴的后背。
林晴抬起头,满脸泪水地看着眼前这个纯粹的男人。苏诚把手里的魔方递给她,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不哭,拼好,就不哭了。”
那是他最喜欢的魔方,他认为世界上所有乱掉的东西,只要像魔方一样拼好,就会恢复原样。
林晴看着他清澈见底的眼睛,心里那道多年来紧紧绷着的防线,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了。她太累了,太需要一个拥抱,哪怕这个拥抱来自一个根本不懂情爱为何物的自闭症患者。
她伸手抱住了苏诚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放声大哭。
苏诚身体僵硬了一下,但他没有推开她。他凭着本能,双手环住了林晴的肩膀。那个夜晚,理智在巨大的孤独和脆弱面前失去了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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