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时,这里曾流经一条变幻莫测的水,在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明媚得蓝而委婉,它叫“淮水”。因这条水环绕而凸起的一座城叫“寿县”。如果说,历史的变更和生命经标本形成,作为文字依附在有记载的书里,那么,水则是潜伏在城市深处的一种声音,难以名状,却生生不息。
世界上没有一个地方可以把人带到远古,博物馆可以。
在寿县博物馆,我看到了独属于古城治水的历史,就像我们看不见的时间。城市的变迁从未停歇,砖瓦的迭代、街巷的延展,每日都在悄然改写模样。所谓的年月日,不过是人类为了丈量过往,在时间中人为标记的刻度。
寿县最早叫寿春、寿阳、寿州。地处江淮腹地。三国岁月里,屡被连天烽烟笼罩,在兵戈尘嚣中历尽沧桑浮沉。寿春不仅是曹魏淮南郡的治所重地,也是整个扬州行政与军事的神经中枢。寿春城门开合间,牵动着千里之外的战鼓雷鸣;一城仓廪丰歉,更牵系万千将士死生沉浮。
名称随朝代流转,而其“控扼淮颍,襟带江沱”的战略枢纽地位从未改易。古城,有不尽的联想,社会急乱生忧,却又涌现出了许多具有审美智慧的人物。有着1600年历史的古城墙,既有谋士在此擘画纵横捭阖的棋局,亦有商旅在此织就繁荣兴盛的经纬。
而它的水利,从某种意义上说,是中国水利发展的一个缩影。古代江淮先民饱受洪水煎熬,深知水资源合理利用与保护的重要性,为防治水患付出了不懈的努力。历朝历代都在筑堤防洪、疏浚河道、修建水利设施,并为此不断积累治水经验。从楚国孙叔敖在此修建的“天下第一塘”——芍陂,到至今仍在灌溉农田的明清涵闸,智慧显出真形,如果说都江堰是水利工程的教科书,那么淮南寿县的古水系,就是一个活态的博物馆。
自公元前613年肇始,大运河蜿蜒延展,裹挟着自然水系奔流不息。它是天地造化的历史载体,也在另一个地理方域,创生着水利工程的长度和厚度。一条巨流的惊天响动,山河与人的相融共生,凌驾于纷争战事之上的制衡地缘,历朝历代在寿县设立水驿,有专门的河道管理机构。寿县城外淝水滔滔,一场旷世鏖战,淬炼出数个经典成语:投鞭断流、草木皆兵、风声鹤唳、东山再起等,一千四百年来依旧被世人频频援引。
与其他已成遗址的古代工程不同,寿县的水系并非“静态展览”。从芍陂的塘体结构到古城护城河的泄洪机制,每年春季放水、夏季排涝、秋季蓄水,这套流程延续了千年。“活着的遗产”在全球范围内都很罕见。古人治水讲究“因势利导”“顺势而为”,寿县水利没有竞争对手。
入寿县古城时,会发现城门是歪的,内外城门平错45度角,老百姓称它为“歪门斜道”。如果水流从第一道城门冲击过来,它会直接冲击城墙,形成一个水的涡流,减缓洪水对内城门的冲击。
寿县古城墙砖,以桐油、石灰混着糯米浆凝砌而成。据说当年筑城之时,本地糯米供给不足,古人便远赴异乡,引种黏性极强的糯稻。
彼时江面上舟楫穿梭,一船稻米、一船石灰相继运来,以一方水土的物产,筑起这座坚牢城池。从北宋熙宁年间到南宋嘉定年间,历经150年八位皇帝,古城终于落成。距离和时间淡化了激情,尘世中,人们殚精竭虑吸纳西式建筑形制,效仿外来风格,借鉴域外经验。
寿县古城,水性不定,流息无恒。唯有古筑风骨长存,沉淀着独树一帜的东方建筑气韵。
随着黄河夺淮,古城面临更大的水患。据《寿县志》载,1671年到1949年,寿县几乎每五年遇一次大水。单明清两代修城就近30次。而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后,古城基本就无洪水灌城之灾了。
当我们在谈论文化遗产时,往往聚焦于看得见的建筑或器物,却容易忽略那些隐于地表之下、流淌在田间沟渠中的智慧结晶。淮南寿县的古水系,正是一部用时间和水流书写的工程史诗。它不只属于过去,不只是技术的集合,它是人与自然契若金兰的彼此守护。
江枫渔火,流水炊烟,满天星斗。
有多少雅士放声吟咏,将天地气韵、人世情怀与乡土风物融成悠远古曲,于此镌刻下无数跌宕沉浮的人间过往。
从博物馆走出时,已是晚夕。看日落淮河,“观古今于须臾,抚四海于一瞬”,天地之间浪卷千秋,永恒的是日落月出!
原标题:《夜读|葛水平:古城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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