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赵根生瘫在轮椅上那天,我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从心底冒出来的冷笑。

他歪在那把崭新的轮椅里,左边的脸耷拉着,嘴角流着口水。

右手颤巍巍地抬起来,指着我,含糊不清地骂:"你这个白眼狼……"

周美玲站在他身后,手搭在轮椅扶手上,一脸悲苦。

她朝围观的邻居们抹眼泪:"根生最疼晚星了,当年供她读书,一分钱都不少。现在他病成这样,晚星连看都不来看。"

说得那叫一个凄惨。

好像我真是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我看着那些或同情或鄙夷的眼神,突然笑出了声。

笑声在闷热的夏日午后格外刺耳。

人群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盯着我。

"你笑什么?"周美玲声音尖了,"你爸都病成这样,你还笑?"

我抬起头,对上她那双眼睛。

十五年了,这双眼睛从没变过,还是那么恶毒。

"我笑啊……"我拖长了声音,"我笑,赵根生,你也有今天。"

人群哗然。

我爸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我十岁那年,你也是这样指着我,问我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我走到轮椅前,俯下身,盯着他浑浊的眼睛。

一字一句:"现在,我来告诉你答案——因为老天有眼。"

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周美玲的叫骂,还有赵根生拼命拍轮椅的声音,我头也不回。

耳边响起外婆生前常说的话:"晚星啊,善恶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外婆,您看见了吗?

时候到了。

走出赵家大院,眼前突然模糊了。

不是哭,是记忆涌上来了。

那年夏天,也是这么热的午后。

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化,知了在树上拼命叫。

周美玲从厨房端出个西瓜,碧绿的瓜皮上还挂着水珠。

那西瓜是刚从井里捞上来的,冒着丝丝凉气。

她当着我的面,"咔嚓"一刀,西瓜剖成两半。

红艳艳的瓜瓤,看着就甜。

"泽宇、诗雨,过来吃瓜!"

两个孩子欢呼着扑过去,每人抱着半个西瓜,拿勺子挖。

我站在厨房门口,眼巴巴地看着。

周美玲把沾满瓜汁的菜板扔到我脚边:"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洗?"

我捡起菜板,闻到那股甜丝丝的香气。

忍不住咽了口水,就舔一口。

反正要洗的,舔一口她也不知道。

我小心翼翼把菜板凑到嘴边,舌尖刚碰到那滩红色汁液——

"姐姐!"

弟弟赵泽宇奶声奶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猛地转身,看见他举着勺子,上面是一大块瓜心。

"姐姐,给你吃!"

厨房里的周美玲抬起头,眼神像刀。

我吓得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喘。

赵泽宇把勺子举得更高了:"姐姐快吃呀,可甜了!"

周美玲突然笑了,那笑容慈爱得像真的:"泽宇真乖,知道心疼姐姐。晚星,弟弟让你吃,你就吃吧。"

那年我十岁,在这个家已经学会看眼色了。

可那天,不知是太阳太毒,还是西瓜太甜。

我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就在指尖快碰到勺柄的瞬间——

勺子猛地转了个方向,塞进了赵泽宇自己嘴里。

他一边嚼一边咯咯笑:"略略略!大笨蛋!我才不给你吃!"

周美玲"扑哧"笑出声,顺手把块啃干净的西瓜皮扔到我脚边。

"想吃就捡起来啃,反正你也不嫌脏。"

那一刻,羞耻和委屈像两把刀,狠狠扎进心里。

明知道是耍我,为什么还上当?

为什么我就管不住这张嘴?

我冲出家门,一路跑到镇外小河边。

那里有几个大人在钓龙虾。

我学着他们的样子,挖蚯蚓,做饵。

心里憋着股狠劲:你们不给我吃,我就自己挣钱买!

买个最大的西瓜,一个人吃完!

河边的柳树垂着枝条,在水面画出圈圈涟漪。

我趴在石头上,专心盯着水里的动静。

蚯蚓在钩子上扭,水下有东西在试探。

突然,钓竿一沉!

我用力一提,一只大龙虾被甩上岸,在草地上张牙舞爪。

我兴奋得差点跳起来——这是今天钓到的第五只了!

镇上收购站,一斤龙虾能卖两块钱。

五只怎么也有半斤吧?

一块钱!够买两个冰棍了!

正当我美滋滋把龙虾装进竹篓,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姐姐!"

我心一紧,回头一看,果然是赵泽宇。

他穿着崭新的白衬衫和背带短裤,脚上是刚买的凉鞋,头发梳得油光发亮。

我呢,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脚上的塑料凉鞋断了根带子,用铁丝扎着。

"你怎么来了?"我警惕地护住竹篓。

"妈让我喊你回家做饭!"他理直气壮。

"不去。"我转身继续钓,"你回去跟她说,我今天不回了。"

"你敢不听妈的话?"赵泽宇挑衅地笑,"不怕挨打?"

我咬紧牙,没理他。

反正回去也没我的饭吃。

每次都是等他们吃完,我才能扒拉点剩菜剩饭。

还不如在外面自己找吃的。

见我不搭理,赵泽宇生气了。

他走过来,想抓竹篓里的龙虾。

"别动!"我拍开他的手,"这东西会夹人!"

"哼!"他做了个鬼脸,"你就是小气鬼!我要告诉妈,你欺负我!"

说完,他突然伸脚,狠狠踢在竹篓上。

竹篓翻滚着落进河里,我辛辛苦苦钓的龙虾全跑了。

"赵泽宇!你——"

我气得浑身发抖,扑过去要抓他。

六岁的他虽然比我小,却被养得白白胖胖,力气不小。

我们在河边扭打起来。

我的手指抠进泥土里,眼睛被汗水模糊了。

就在这时,一声巨大的水花。

"扑通——"

世界突然安静了。

我喘着粗气,擦掉眼睛里的汗。

然后看到——

河里,赵泽宇的白衬衫在水面上起起伏伏。

他脸朝下,小胳膊在水里扑腾,发出绝望的呜咽。

钓龙虾的李大爷大喊:"晚星!你弟弟掉河里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然后,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冲进水里。

河水在六月的暴晒下已经变得温热。

我一头扎进去,拼命摸索。

抓住了!

我抓住他的衣服,用尽全力往岸上拖。

可他太重了,我才十岁,根本拖不动。

河水灌进鼻子、嘴巴,我呛得直咳嗽。

眼泪鼻涕混着河水流下来。

李大爷终于跳下水,帮我一起把赵泽宇拽上岸。

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嘴唇已经发紫。

李大爷给他做了很久急救,按胸口,做人工呼吸。

最后无力地摇头:"不行了……没气了……"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满是复杂:"快去叫你爸妈吧。"

我跪在地上,看着赵泽宇苍白的小脸。

脑子里一片混乱。

怎么会这样?

刚才还在跟我抢东西,怎么就……

如果我没来河边钓龙虾。

如果我没那么想吃西瓜。

如果……

都是我的错。

如果我不贪嘴,就不会来钓龙虾。

如果我不来,他就不会追来。

如果他不追来,就不会掉进河里。

所以,是我害死了他。

我发疯一样跑回家。

还没进门,就看见周美玲在院子里收衣服。

她看到我浑身湿透,眉头一皱:"你弟呢?"

我张开嘴,发不出声音。

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

邻居王婶气喘吁吁跑过来:"美玲!不好了!泽宇出事了!"

周美玲手里的衣服"啪"地掉在地上。

她像阵风冲出去。

我僵在原地,双腿发软。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是周美玲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子,一下下刺进耳朵。

"我的儿啊——"

"泽宇——"

"妈来晚了——"

我浑浑噩噩走进院子。

看到赵泽宇已经被抬回来,放在竹床上。

他的脸比死鱼还白,嘴唇发紫。

新衣服湿漉漉贴在身上。

周美玲扑在他身上哭天抢地。

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

突然,她抬起头。

眼睛死死盯住我。

那眼神,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

"是你!"她一个箭步冲过来,"是你害死了我儿子!"

"我没有……我……"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脸上。

我整个人被打倒在地。

半边脸瞬间肿起来,嘴角裂开,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你还敢狡辩!"周美玲揪住我头发,把我拖起来,"李大爷都看见了!是你把泽宇推下河的!"

"不是我推的……"我拼命摇头,"是他自己掉下去的……"

"还敢撒谎!"

她抄起扫帚,劈头盖脸朝我打来。

扫帚柄打在身上,火辣辣的疼。

我抱着头蜷在地上,身体本能躲避。

嘴里却不停解释:"真的不是我,我还救他了……我跳进河里救他……"

可没人听。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站成一圈,指指点点。

"这孩子从小就不对劲。"

"克死了亲妈,现在又克死了弟弟。"

"我早就说了,这种扫把星就该送走。"

"可怜美玲啊,守寡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有个儿子,就这么没了……"

"我看啊,这孩子留着就是祸害……"

他们的声音在夜风里飘,一句句钻进耳朵。

我跪在那里,像根木桩,一动不动。

人群里,八岁的赵诗雨躲在周美玲身后,怯生生看着我。

我朝她看去。

她吓得缩脖子,把脸埋进周美玲怀里。

连她也怕我。

也对。

连亲爸都说死的应该是我,其他人又怎么会站我这边?

扫帚终于断了。

周美玲扔掉断成两截的扫帚柄。

转身从厨房拿出根门闩。

那是实心木头,比我胳膊还粗。

我吓坏了,拼命往后退:"不要……不要打我……"

"我今天就打死你!给我儿子偿命!"

门闩高高举起——

"住手!"

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

是我爸,赵根生。

他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满身酒气走进来。

看到地上的赵泽宇,身体晃了晃。

"根生!你终于回来了!"周美玲扔掉门闩,扑进他怀里,"泽宇没了!我们的儿子没了!都是这个丧门星害的!"

赵根生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看着我。

我抬起头,满怀希望看着他:"爸……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下一秒,一记重重的巴掌扇在我另一边脸上。

"我让你看好弟弟的!"

我被打翻在地,耳朵里嗡嗡响。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在外面要看好弟弟!你怎么就不听!"

他一脚踹在我肚子上。

我疼得蜷成一团,胃里翻江倒海。

"爸……疼……"

"疼?"赵根生冷笑,"你弟弟死的时候,难道不疼吗?"

他一把揪起我衣领,把我拎起来。

对着我的脸就是一拳。

鼻血瞬间涌出来。

我的视线模糊了。

只能听见周美玲在旁边哭喊:"打死她!打死她给泽宇偿命!"

邻居们你一言我一语。

"根生,算了,孩子也是无心的……"

"无心?她就是故意的!从小就嫉妒弟弟!"

"这孩子命硬,克死了她妈,现在又克死了弟弟……"

"这种孩子留着就是祸害……"

赵根生终于停手了。

不是因为心软,是累了。

他喘着粗气,指着我。

一字一句:"死的……怎么不是你?"

那一刻,我的心彻底碎了。

这是我爸。

是那个曾经把我举高高,说我是他小公主的爸爸。

是我妈去世前,拉着他的手,求他一定要好好照顾我的爸爸。

可现在,他却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我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我张开嘴想说话。

喉咙里只能发出"呃呃"的声音。

眼泪混着血,顺着脸颊流下来。

滴在地上,晕开朵朵血花。

周美玲突然冲过来,一把抓住我头发。

把我拖到赵泽宇尸体前:"跪下!给你弟弟磕头认错!"

她按着我的头,强迫我磕头。

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咚咚"响。

一下。

两下。

三下。

血顺着额头流下来,糊住了眼睛。

我透过血雾,看见赵泽宇苍白的小脸。

他才六岁。

如果不是我想吃西瓜。

如果不是我去钓龙虾……

对不起。

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

那天晚上,赵家大院成了全镇的"公审大会"。

邻居们端着小板凳,摇着蒲扇,围在院子里。

一边吃瓜子一边议论。

我被剥光了上衣,跪在堂屋门口。

身上全是伤,青一块紫一块。

有些地方皮肉翻开,血已经干了,黏在衣服上。

天气闷热,伤口传来阵阵刺痛。

可我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身体的疼,怎么比得上心里的疼?

"这孩子从小就古怪……"王婶摇着蒲扇,"她妈生她的时候难产,差点一尸两命,我就说这孩子命硬……"

"可不是嘛,"李大爷接话,"她妈身体一直不好,就是生她伤了根基,后来才病死的……"

"现在又害死了弟弟,这就是报应啊……"

"美玲真是可怜,守寡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盼来个儿子……"

"我看啊,这孩子就该送走,留着就是祸害……"

他们的声音在夜风里飘。

一句句钻进我耳朵。

我跪在那里,像根木桩。

一动不动。

"够了!"

一个苍老但有力的声音在人群外响起。

所有人都转过头。

我也抬起头。

视线模糊中,看到个瘦小的身影。

背着个布包,站在院门口。

是外婆。

林素琴。

七十岁的林素琴站在院门口。

背脊挺得笔直。

她虽然个子不高,身形瘦削。

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扫过人群时,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晚星,外婆来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进我耳朵。

我呆呆看着她。

眼泪突然决堤。

"外……外婆……"

我想站起来。

可双腿早就跪麻了,刚一动就摔倒在地。

外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我身上,然后把我扶起来。

"别怕,外婆在。"

她的手很瘦,布满老茧和皱纹。

但握着我的手时,却是那么温暖,那么有力。

"妈!"赵根生惊讶看着外婆,"您怎么来了?"

外婆没理他。

转身看向赵泽宇的尸体。

她走过去,在赵泽宇面前蹲下。

伸手抚了抚他的眼睛,轻声说:"孩子,一路走好。"

然后,她站起来。

目光如刀般看向赵根生和周美玲:"泽宇的死,是意外。不是晚星的错。"

"不是她的错?"周美玲尖叫起来,"是她带泽宇去河边的!是她害死了我儿子!"

"你凭什么这么说?"外婆冷冷问,"你在现场吗?你看见了吗?"

"李大爷看见了!"周美玲指着李大爷,"您说,是不是晚星带泽宇去河边的?"

李大爷被点名,有些尴尬地咳了咳。

"这个……我确实看见晚星在钓龙虾,然后泽宇来了,他们好像吵了几句……"

"然后呢?"外婆追问,"然后是晚星把他推下河的吗?"

"这个……我没看清……"李大爷支支吾吾,"我当时在钓鱼,没注意……"

"没看清,你就敢作证说是晚星害死的?"

外婆的声音陡然提高:"李宝贵,你的良心呢?"

李大爷被问得哑口无言,低下了头。

外婆转向人群:"在场的各位,有谁亲眼看见晚星害死泽宇的?站出来!"

人群一片安静。

没人说话。

"既然没人看见,凭什么说是晚星的错?"

外婆一字一句:"泽宇才六岁,晚星也才十岁!两个孩子在河边玩,出了意外,这是谁的责任?"

她猛地转身,指着赵根生和周美玲。

"是你们的责任!是你们这对做父母的责任!"

"六岁的孩子,你们让他一个人出门!"

"十岁的孩子,你们指望她能照顾好弟弟!"

"出了事,你们不反思自己,反而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一个十岁的孩子!"

"你们还是人吗?!"

最后一句,外婆几乎是吼出来的。

赵根生的脸涨得通红:"妈,这是我们家的事……"

"你还知道我是你妈?"

外婆冷笑:"当年是谁,跪在地上求我女儿嫁给他?说一定会对她好,会疼她一辈子?"

"结果呢?我女儿为了救你,被木头砸成重伤,临死前还求你照顾好晚星!"

"你是怎么做的?"

"娶了她表妹,生了两个孩子,把晚星当牛做马使唤!"

"现在又要把泽宇的死怪到她头上!"

"赵根生,你对得起我女儿吗?!"

这番话说得赵根生哑口无言。

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周美玲却不依不饶:"妈,不管怎么说,泽宇是死了!我的儿子死了!"

"死了就要有人偿命!"

她突然冲过来,抓起菜刀就要朝我砍。

"我今天就砍死你!给我儿子偿命!"

外婆一把将我护在身后。

赵根生死死抱住周美玲。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

菜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外婆护着我,声音冷得像冰:"够了。"

她看向赵根生:"晚星,我带走。从今天起,她跟你们赵家,再无关系。"

"妈……"赵根生还想说什么。

"当年,我女儿借给你五百块钱盖房子。"外婆打断他,"这笔账,我们一笔勾销。从此,两不相欠。"

五百块,在1998年,可不是小数目。

赵根生沉默了。

周美玲突然笑了。

那笑容恶毒又得意:"好!赵晚星归你!我们赵家的债,一笔勾销!"

她指着我:"从今天起,赵晚星跟我们赵家没有半点关系!在场的各位都是见证!"

外婆紧紧握着我的手:"你放心,晚星以后我来养。绝不会让她再踏进你们家门半步。"

说完,她牵着我。

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赵家大院。

身后,传来周美玲的哭嚎,还有赵根生无力的叹息。

可我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我只是紧紧抓着外婆的手。

像抓着根救命稻草。

月光下,外婆的背影那么瘦小。

却像座大山,为我挡住了所有风雨。

外婆先带我去了镇卫生所。

值班医生看到我身上的伤,倒吸口凉气。

"这是被人打的?要报警吗?"

"不用。"外婆淡淡说,"麻烦您给孩子处理下伤口。"

医生一边上药一边摇头叹气。

消毒水倒在伤口上,火辣辣的疼。

我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疼就哭出来。"外婆轻声说。

我摇摇头。

不能哭。

一哭,外婆会更难过。

处理完伤口,已经是深夜十一点。

外婆牵着我,走在回村的路上。

夏夜的风吹过,带着稻田的清香。

走了很久,外婆突然开口:"晚星,告诉外婆,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抬起头,看着她。

月光下,外婆的脸上满是疲惫和心疼。

"外婆……我……"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了有用吗?

反正没人会信。

"说。"外婆停下脚步,蹲下来,双手搭在我肩上,"外婆相信你。"

那一刻,眼泪再也忍不住,汹涌而出。

我哭着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想吃西瓜,被后妈羞辱。

去河边钓龙虾,想自己挣钱买西瓜。

赵泽宇追来,踢翻我的竹篓。

我们扭打,他掉进河里。

我跳下去救他,可是没救上来……

外婆一直安静听着,一句话也没打断。

等我说完,她伸手,轻轻擦掉我脸上的泪。

"晚星,听外婆说。"

"这不是你的错。"

"你才十岁,还是个孩子。让你去照顾更小的孩子,本身就是大人的失职。"

"泽宇的死,是意外。是你爸妈疏于看管造成的。"

"你不但没有错,反而很勇敢。你跳进河里救他,已经尽力了。"

"所以,不要自责,不要内疚,更不要觉得对不起任何人。"

"你记住,这不是你的错。"

她一遍遍重复,像是在我心里刻下这句话。

可我还是忍不住问:"可是……如果我不去钓龙虾,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如果他不去河边,也不会死。"外婆反问,"那为什么不怪他乱跑?"

"如果他爸妈看好他,他也不会死。那为什么不怪他爸妈?"

"晚星,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如果',但这些'如果'都不是你的责任。"

"你要学会的,不是自责,而是放下。"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外婆站起来,牵着我继续走。

"从明天起,你不叫赵晚星了。"

"你跟外婆姓,叫林晚星。"

"林家的晚星,外婆的晚星。"

那一夜,我躺在外婆家的小床上。

闻着陌生的樟脑味,听着外婆均匀的呼吸声。

竟然睡得无比安稳。

这是十年来,第一次。

不用担心半夜会被打醒。

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有饭吃。

不用担心自己是不是又做错了什么。

我叫林晚星。

是外婆的晚星。

第二天一早,外婆就带我去了派出所。

在户口本上,我的名字正式从"赵晚星"变成了"林晚星"。

然后,外婆带我回了她住的村子。

林家村,在镇子南边十公里,是个小山村。

外婆有一儿一女。

女儿就是我妈,已经去世。

儿子叫陈大海,是我舅舅。

舅舅家是村里的两层小楼。

在九十年代末,算是很不错的房子了。

可当我们走到门口时,一盆冷水"哗啦"一声泼在台阶上。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口。

手里端着空盆,脸色难看。

是舅妈,孙秀兰。

"哟,这是把阿猫阿狗都往家里捡了?"她阴阳怪气,"也不怕招晦气。"

外婆的脸色沉了下来:"秀兰,晚星是你外甥女,不是阿猫阿狗。"

"外甥女?"孙秀兰冷笑,"哪家外甥女克死了亲妈又克死了弟弟的?妈,您老糊涂了吧?这种扫把星带回来,您是想让我也生不出孩子吗?"

这话说得极其恶毒。

我站在外婆身后,感觉那些话像刀子扎进心里。

外婆的手紧紧握住我,声音却很平静。

"晚星不是扫把星。她是个好孩子,是被冤枉的。"

"冤枉?"孙秀兰尖声道,"全镇的人都知道是她害死了弟弟!李大爷亲眼看见的!"

"李大爷看见晚星推人了吗?"

"这……"

"既然没看见,凭什么说是晚星害的?"

外婆一步步走上台阶:"秀兰,我知道你心里苦。可你不能把气撒在一个孩子身上。"

"我……我没有……"孙秀兰的声音弱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魁梧的男人从屋里走出来。

"妈,您回来了。"

是舅舅,陈大海。

他四十出头,皮肤黝黑,胳膊上全是肌肉。

一看就是干重活的。

看到我,他愣了下,然后蹲下来。

声音温和:"这是晚星吧?长这么大了。"

我怯生生叫了声:"舅舅……"

"哎!"陈大海笑了,伸手想摸我的头。

却看到我脸上的伤,手僵在半空。

"这是……怎么回事?"

外婆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

陈大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狠狠拍了下大腿:"赵根生这个畜生!当年要不是我姐,他早就被木头砸死了!现在他倒好,娶了小老婆,把我姐的女儿往死里打!"

"大海。"外婆叹口气,"晚星以后跟我住。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妈,您说什么呢!"陈大海急了,"晚星是我外甥女,是我姐留下的唯一血脉!怎么能不管?"

"就是因为是你姐的女儿,我才要管!"

外婆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当年你姐嫁给赵根生,我就不同意。可她铁了心要嫁,我拦不住。"

"她为了赵根生死了,我后悔一辈子。"

"现在,我不能再让晚星在那个家受苦。"

"她是我外孙女,我要亲自养大她。"

陈大海沉默了会儿,点点头。

"那晚星跟您一起住,我没意见。但是钱……"

"不用你的钱。"外婆打断他,"我有退休工资,够我和晚星生活的。"

"可您年纪大了……"

"我还没老到走不动。"外婆笑了笑,"而且,晚星懂事,会帮我的。对不对,晚星?"

我用力点头:"我会帮外婆的!"

孙秀兰在一旁冷眼旁观,突然开口。

"行,您老要养就养吧。反正这个家也不缺她一双筷子。"

"但我把话说在前头,这个家有我没她,有她没我!您老自己看着办!"

说完,她"砰"地摔上门,进屋了。

陈大海尴尬地挠挠头:"妈,您别往心里去,秀兰她……她心里苦……"

"我知道。"外婆叹口气,"所以我才说,我带晚星去老屋住。不给你们添麻烦。"

"老屋?"陈大海皱眉,"那房子都塌了一半了,怎么能住人?"

"你爸去世前,我们就住那里。当年能住,现在也能住。"

外婆说得很坚决。

陈大海还想劝,外婆已经牵着我转身离开了。

走出一段路,我忍不住问:"外婆,老屋是什么样的?"

外婆笑了笑,没说话。

直到我看到那座房子,才明白舅舅为什么那么反对。

林家老屋在村子最边缘,四周全是荒地和野草。

那是座土坯房,屋顶的瓦片掉了一大半。

东边的墙塌了,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房间。

门是歪的,窗户没有玻璃,只有几根木条。

外婆推开门,"吱呀"一声,门差点掉下来。

屋里堆满了杂物,到处是灰尘和蜘蛛网。

"外婆……"我咽了口水,"这里真的能住吗?"

"能。"外婆放下背包,撸起袖子,"收拾收拾就能住了。"

我们花了整整一天,才把一间房收拾出来。

扫地、擦桌子、糊窗户、搬家具。

外婆七十岁的人了,干起活来却一点不输给年轻人。

而我,虽然浑身是伤,但也咬牙坚持着。

傍晚时分,舅舅扛着袋米、一桶油过来了。

"妈,您和晚星先将就着住。等我攒够了钱,就把这房子翻新。"

外婆接过东西:"不用翻新,能住就行。你留着钱给自己用。"

"妈……"

"大海,我知道你和秀兰不容易。"外婆拍拍儿子的肩膀,"你们还年轻,会有孩子的。"

陈大海的眼圈红了。

他已经四十二了,孙秀兰三十五。

结婚十几年,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

村里人背后说孙秀兰是石女,说陈家要绝后了。

这些话,比刀子还伤人。

"大海,你对你姐,一直心怀愧疚,对不对?"外婆突然问。

陈大海一愣,然后点了点头。

"当年家里穷,只能供一个人读书。你姐成绩好,我就把机会给了她。"

"你心里怪我偏心,觉得我重女轻男。"

陈大海赶紧摇头:"妈,我没有……"

"有。"外婆打断他,"你有。你一直有。所以你拼命干活赚钱,想证明自己。"

"可你忘了,是你姐用第一个月的工资,给你买了第一双皮鞋。"

"是你姐借钱给你,让你盖起了这栋楼房,娶了秀兰。"

"她从来没有瞧不起过你,她一直以你为荣。"

陈大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所以,好好对晚星。"外婆郑重说,"她是你姐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

陈大海用力点头,哽咽着说:"我会的,妈。我一定会。"

那天晚上,我们吃了在老屋的第一顿饭。

一碗白粥,一碟咸菜,还有舅舅带来的一个卤蛋。

外婆把卤蛋剥了,放进我碗里:"多吃点,长身体。"

我摇摇头,又把卤蛋夹回外婆碗里:"外婆您吃。"

我们就这样推来推去。

最后外婆笑了:"那我们一人一半。"

她把卤蛋切成两半,我们一人一半。

那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卤蛋。

吃完饭,外婆从包里拿出个本子和支笔。

"晚星,从明天起,你要上学了。"

"上学?"我一愣。

"对。你现在五年级,不能耽误学业。"外婆认真说,"读书是唯一能改变命运的路。你妈当年就是靠读书,才找到了好工作。"

"可是……学费……"

"外婆有退休工资。"她笑了笑,"一个月一百二,够我们生活了。"

那一刻,我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十年来,第一次感受到。

有人真心实意地为我着想,为我规划未来。

"外婆……"我扑进她怀里,"我会好好读书的!我一定会!"

"外婆相信你。"她轻轻拍着我的背,"我的晚星,一定会有出息的。"

那晚,我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

听着屋顶漏雨的滴答声。

却睡得无比安稳。

因为我知道,从今往后,我有了个真正的家。

一个会保护我、疼爱我、为我撑腰的家。

开学那天,外婆牵着我的手,送我去学校。

林家村小学是所破旧的两层楼。

教室里连电扇都没有,只有几把破旧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

外婆找到校长,说明了情况。

校长看了看我脸上还没完全消退的伤痕,叹口气。

"林老师,您放心,孩子交给我们,一定好好照顾。"

林老师?

我疑惑地看向外婆。

外婆笑着解释:"外婆以前就在这所小学教书,教了三十年。"

校长补充道:"林老师是我们村最好的老师!当年多少孩子因为她才能继续读书。"

原来,外婆年轻时是民办教师。

一个月工资才几十块。

可她经常自掏腰包帮助贫困学生。

我妈能上大学,也是因为外婆把所有的钱都砸在了她的教育上。

"晚星,好好读书。"外婆摸了摸我的头,"有什么事,就去找校长,或者回家跟外婆说。"

"嗯!"

那天起,我成了林家村小学五年级二班的学生。

刚开始,同学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

毕竟"克死亲妈又克死弟弟"的名声传遍了十里八乡。

可外婆的面子在村里很大。

校长亲自跟所有老师打了招呼,不许任何人欺负我。

班主任刘老师对我特别照顾,还让我当了语文课代表。

渐渐地,同学们发现我其实挺好相处的。

又爱学习,成绩也好,就慢慢接纳了我。

只是,每天放学回家,看到外婆佝偻的背影。

我心里就一阵阵发酸。

外婆的退休工资虽然有一百二。

但要养两个人,还要供我上学,其实很紧张。

为了贴补家用,她开始做手工活。

村里有个收购站,专门收手工布艺。

绣花鞋垫、虎头鞋、香包等。

一双鞋垫能卖三块钱,一双虎头鞋能卖五块。

外婆每天晚上都要做到深夜。

昏暗的煤油灯下(老屋没通电),她戴着老花镜。

一针一线地缝制。

"外婆,您歇歇吧,太晚了。"我心疼地劝。

"不累。"她笑着说,"做习惯了。"

可我看到,她的手在发抖。

眼睛眯得越来越紧,几次把针扎进了手指。

我拿起双鞋垫,认真说:"外婆,您教我做吧。我也想学。"

"不行。"外婆坚决摇头,"小孩子要保护眼睛,这种细活不适合你。"

"可是……"

"听话。"她的语气不容反驳,"你的任务是好好读书。其他的,外婆来想办法。"

那段时间,我的成绩突飞猛进。

期中考试,我考了全年级第一。

外婆高兴坏了,专门去镇上买了二斤肉。

给我炖了锅红烧肉。

"我的晚星真争气!"她笑得合不拢嘴,"以后一定能考上大学,跟你妈一样!"

看着外婆脸上的皱纹,我暗暗发誓。

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赚大钱,让外婆过上好日子。

转眼到了夏天。

村里李家有棵大杨梅树。

树顶上的杨梅又大又红,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可那树太高了,下面能摘的早就被摘光了。

只剩树顶上够不着的。

那天放学,我路过李家,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杨梅那么红,一定很甜吧……

"想吃啊?"

李家大婶突然从屋里出来,笑眯眯说:"树顶那几颗我也够不着,你要是想吃,自己爬上去摘吧。"

"真的吗?谢谢大婶!"

我高兴坏了,放下书包就往树上爬。

杨梅树的树皮很粗糙,爬起来手脚都疼。

可我顾不上,一心只想摘到那几颗最大最红的杨梅。

终于够到了!

我伸手摘下三颗,塞进口袋。

正要往下爬——

"快来看啊!小猴子上树摘果子咯!"

李大婶突然扯着嗓子大喊。

我愣了下,手一滑,差点摔下去。

"哈哈哈!林老太太的外孙女变猴了!"

"啧啧,为了几颗杨梅,脸都不要了!"

"谁让她嘴馋呢,活该!"

邻居们纷纷跑出来看热闹,指指点点。

笑得前仰后合。

我的脸"腾"地红了,羞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李大婶还在那里煽风点火。

"林老太太疼外孙女,连杨梅都要给她摘!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岁数了!"

"就是就是,老太太要是摔下来可怎么办?"

我这才明白,原来李大婶是故意的。

她根本不是让我摘,而是想羞辱我和外婆。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咬紧牙关,拼命忍着。

不能哭。

一哭,就输了。

就在这时,一个泼辣的声音炸响。

"你们这群长舌妇,嚼什么舌根呢?!"

孙秀兰!

舅妈骑着自行车冲过来,跳下车,冲到人群里。

"李翠花!"她指着李大婶的鼻子骂,"你安的什么心?!"

"我……我就是让孩子摘几颗杨梅……"李大婶心虚地说。

"摘杨梅?你怎么不自己上去摘?"

孙秀兰"呸"了一声:"当年要不是我婆婆跳进河里把你捞上来,你坟头的草都三米高了!"

"现在倒好,恩将仇报!"

"还不是记恨当年我大姑姐看不上你那个赌鬼弟弟?"

"也不撒泡尿照照,你弟弟那德行,配得上我大姑姐?"

孙秀兰的嘴就像机关枪。

突突突地骂得李大婶脸色铁青,说不出话来。

围观的人也不敢吱声了——村里谁不知道,孙秀兰惹不起。

"晚星,下来!"舅妈朝我喊。

我手忙脚乱地爬下树。

刚一落地,舅妈就把我拉到身后。

"以后离这种人远点!"她恶狠狠瞪了李大婶一眼,"走,回家!"

回家的路上,我偷偷看舅妈。

她骑着车,脸色还是很难看,嘴里骂骂咧咧的。

"舅妈……"我小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谢!"她没好气地说,"要不是你外婆让我路过看看你,我才懒得管!"

"而且……"她顿了顿,"都怪你嘴馋!为了几颗破杨梅,让人笑话!"

我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对……又是因为我嘴馋……

自行车突然停了。

舅妈转过头,看着我,语气软了下来。

"哭什么哭?我又没说你!"

她从车筐里拿出个布袋,递给我:"喏,给你的。"

我接过布袋,打开一看——

里面全是杨梅,又大又红,比李家树上的还要好。

"这……"

"镇上水果摊买的。"舅妈别过脸,"你外婆让我买的,说你想吃。"

"我……我没说我想吃……"

"少废话!赶紧拿回去给你外婆!"

说完,她蹬着车就走了。

我抱着那袋杨梅,站在原地,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些杨梅,一斤要五块钱。

这一袋,至少两斤。

十块钱。

那是外婆做三双多虎头鞋才能挣到的钱。

回到家,我把杨梅放在外婆面前。

"外婆,这是舅妈买的。"

外婆笑了:"秀兰啊,嘴硬心软。其实是个好孩子。"

"可是……她不是不喜欢我吗?"

"不是不喜欢你。"外婆叹口气,"她是嫉妒你。"

"嫉妒我?"

"嗯。"外婆洗了几颗杨梅,递给我一颗,"她嫁给你舅舅这么多年,一直生不出孩子,心里苦。"

"村里人背后说她是石女,说陈家要绝后。"

"这些话,比刀子还伤人。"

"而你,是我姐的女儿,是陈家的血脉。她看到你,就想到自己没有孩子,心里当然不好受。"

我咬着杨梅,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可我的心里,更多的是酸。

"外婆,那舅妈以后会喜欢我吗?"

"会的。"外婆摸了摸我的头,"只要你真心对她好,她一定会感受到的。"

从那天起,我开始主动接近舅妈。

每次去镇上,我都会去她的早餐铺帮忙。

洗碗、擦桌子、招呼客人。

一开始,舅妈还是板着脸,爱理不理的。

可渐渐地,她的态度软化了。

有时候会给我留碗馄饨,有时候会塞给我几个包子。

嘴里还是凶巴巴的:"吃吧吃吧,就知道吃!"

可我知道,她心里是疼我的。

可是,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噩梦。

梦里,赵泽宇浑身湿透地从河里爬出来。

一步步朝我走来:"都怪你……都怪你嘴馋……我才会死……"

我拼命摇头:"不是我……不是我……"

"就是你!"他的脸突然变成了周美玲,"你这个扫把星!馋鬼!"

"因为你想吃西瓜,我儿子才死了!"

"因为你想吃杨梅,你让外婆丢了脸!"

"你怎么不去死?!"

我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

旁边,外婆睡得正香。

我悄悄下床,走到院子里。

夏夜的星空很美,可我的心里却一片冰凉。

对啊……

都是因为我嘴馋。

如果我不想吃西瓜,赵泽宇就不会死。

如果我不想吃杨梅,外婆就不会被人笑话。

我就是个灾星。

我就是个馋鬼。

我……不配吃东西。

从那天起,我开始刻意控制食欲。

每顿饭只吃一点点,能少吃就少吃。

看到好吃的,也会拼命忍住。

外婆发现了,担心地问:"晚星,是不是身体不舒服?怎么吃这么少?"

"我不饿。"我摇摇头,"外婆您吃。"

"可你正在长身体……"

"我真的不饿。"

外婆叹口气,没再勉强我。

可她开始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

肉末蒸蛋、红烧鱼、糖醋排骨……

每次都是一大碗,她一小碗。

"外婆,您多吃点。"我把肉夹给她。

"外婆老了,吃不了这么多。"她又夹回来,"你吃。"

我们就这样推来推去,最后外婆妥协。

"那我们一起吃。你吃一口,我吃一口。"

我只能答应。

可每次吃完,我都会找借口出去。

然后躲在屋后,把吃下去的东西全吐出来。

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酸水。

我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里却有种畸形的满足感。

看,我没吃东西。

我不是馋鬼。

我不会再害人了。

小学毕业考试,我考了全镇第一。

语文100,数学98,英语100。

总分全镇第一,被保送到镇上最好的初中——林江中学。

外婆高兴得合不拢嘴,逢人就夸:"我外孙女考了第一!"

舅舅专门骑着二八大杠,载我去镇上领通知书。

路上,遇到了村里的无赖——王二狗。

"哟,陈骡子,上哪儿去啊?"他吊儿郎当地拦住车。

舅舅不想搭理他,准备绕过去。

王二狗却不依不饶:"要我说啊,你反正没儿没女,死了都没人送终,干嘛这么拼命?混吃等死不好吗?"

舅舅还是没说话。

我却忍不住了。

"你有儿有女怎么了?我看你儿女巴不得你早点死,好分你那点家产!"

"还有,我舅舅用得着你操心?他有我给他养老送终!"

"你个赔钱货……"王二狗被噎得说不出话,恼羞成怒,"你一个女娃子,进不了祠堂入不了祖坟,送什么终?"

"女娃子怎么了?你不是女人生的?"

"哦,也对,你不是女人生的,你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

"舅舅我们走,不跟畜生说话!"

舅舅"噗嗤"一声笑了,赶紧蹬着车跑了。

王二狗在后面跳脚大骂,可我们早就跑远了。

舅舅一边骑车一边笑:"晚星,你刚才骂人的样子,真像你舅妈!"

"那当然,舅妈教的!"

"你舅妈教你骂人?"

"对啊,她说女孩子就要厉害点,不然会被人欺负。"

舅舅的笑容淡了下来,声音变得郑重。

"晚星,你要记住,你舅妈虽然嘴巴凶,但心是好的。"

"我知道。"

"还有……"他顿了顿,"如果……我是说如果啊,以后我和你舅妈真的没有孩子,你愿意给我们养老吗?"

"当然愿意!"我毫不犹豫说,"舅舅舅妈对我这么好,我一定会孝顺你们的!"

舅舅的眼眶红了。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车蹬得更快了。

风在耳边呼呼地响,我张开双臂,感觉自己像是在飞。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未来充满了希望。

林江中学是镇上最好的中学。

有完整的教学楼、操场、食堂。

对于从村小出来的我,这里简直就是天堂。

开学第一天,班主任王慧敏老师就注意到了我。

"林晚星?"她看着名单,"小学毕业考全镇第一?"

"是的,老师。"

"很好。"她笑了,"以后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王老师二十八岁,刚从师范学院毕业两年。

年轻温柔,很受学生欢迎。

她让我当了语文课代表。

每次收作业,她都会塞给我块饼干。

"辛苦了,吃块饼干。"

或者瓶牛奶:"天气热,喝点牛奶补充营养。"

我总是推辞。

"老师,我不要……"

"拿着吧。"她温柔说,"老师买多了,一个人吃不完。"

这个借口,跟舅妈一模一样。

我的眼眶红了,最后还是接过了饼干。

初中的生活,比小学忙碌得多。

早上六点起床,晚上九点放学,周末还要补课。

可我却觉得很充实。

因为在学校,我可以暂时忘记那些不好的回忆。

可以忘记赵泽宇,忘记周美玲,忘记赵根生。

可以忘记,我曾经是个"扫把星"、"馋鬼"。

在这里,我只是林晚星。

一个普通的学生。

一个成绩优异的学生。

一个被老师喜欢的学生。

只是,身体却越来越不对劲。

初二上学期,十三岁的我,终于迎来了初潮。

那天上课,我突然感觉小腹剧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搅。

裤子湿了一片。

我低头一看,鲜红的血迹渗透了裤子。

周围的同学开始窃窃私语。

有的捂着嘴偷笑,有的露出嫌恶的表情。

我的脸"腾"地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老师注意到了异常,走过来。

脱下自己的外套系在我腰上:"下课后来我办公室。"

她的声音很轻,很温柔,没有一丝责备。

下课后,她带我去了卫生室。

给我拿了卫生巾,还给我换了条裤子。

"晚星,别害怕。"她温柔说,"这是每个女孩都会经历的,很正常。"

"可是……"我咬着嘴唇,"会不会……会不会流很多血?"

"不会的。"她笑了,"正常的月经,一般持续3-7天,量也不会特别多。"

"但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一定要告诉老师,知道吗?"

"嗯……"

回到家,我把这事告诉了外婆。

外婆高兴坏了。

"我的晚星长大了!"

她专门炖了只鸡,说是要给我"补身子"。

可那只鸡,原本是养来下蛋的……

"外婆,我们不吃鸡,好不好?"我拉着她的手,"留着下蛋……"

"傻孩子。"外婆摸了摸我的头,"女孩子第一次来月经,一定要好好补,不然以后会落下病根。"

"隔壁江婶说了,一定要炖一整只鸡,连汤都要喝完。"

"可是……"

"没有可是。"外婆不容反驳,"这只鸡,你必须吃完。"

最后,在外婆的坚持下,那只鸡只炖了一半。

我一半,外婆一半。

可即便这样,我的月经,还是出了问题。

第一次来,就持续了半个月。

血量大得吓人,卫生巾半小时就湿透。

连床单都染红了。

外婆吓坏了,带我去了镇医院。

医生检查后,说是"功能性子宫出血",开了些止血药。

药吃了,血是止住了。

可下个月再来,又是半个月,血量依旧惊人。

我整个人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走路都发飘。

成绩也一落千丈,从年级前三,跌到了二十多名。

外婆急得团团转,带着我跑遍了镇上所有的医院。

可没有一个医生能治好我的病。

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

梦里,全是血。

赵泽宇的血,我的血,混在一起,把我淹没。

我拼命挣扎,却怎么也爬不上岸。

周美玲站在岸边,冷冷看着我:"这就是报应。"

"你害死了我儿子,老天就要你的命。"

我想反驳,可嘴巴张不开。

血灌进嘴里、鼻子里、耳朵里……

我窒息,我挣扎,我绝望……

然后,我惊醒。

浑身冷汗,心跳如鼓。

初三上学期,我的病情愈发严重。

每个月的月经,都像是场血崩。

卫生巾根本不够用,我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

卫生带垫草纸。

可草纸吸水性差,常常来不及换,血就渗出来了。

裤子上,常常有大片的血迹。

班上的男生给我起了个恶心的外号——"血人"。

他们在背后指指点点,发出恶意的笑声。

我低着头,假装听不见。

可那些声音,还是像针一样,一根根扎进心里。

外婆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把所有的积蓄都拿了出来,给我买卫生巾,买补血的药。

可那些药,就像往无底洞里扔钱,一点用都没有。

我的身体越来越差,瘦得只剩把骨头。

眼球都凸出来了。

那天放学,舅妈突然来学校接我。

她没说话,只是拉着我,上了去市里的长途汽车。

"舅妈,我们去哪儿?"

"去市医院。"她面无表情说。

"可是……可是我明天要考试……"

"请假了。"

"可是……"

"没有可是!"她转过头,眼眶红红的,"你这病,必须治!"

"我就不信了,一个破月经,还能把人整死不成!"

车窗外,风景飞速倒退。

舅妈紧紧握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舅妈……"我小声说,"这要花很多钱吧?"

"钱的事你别管。"

"可是……"

"林晚星。"她打断我,声音很严肃,"这钱不是白给你的,是借!以后你出息了,连本带利都得还我,听见没?"

我的眼泪掉了下来。

"听见了……"

市人民医院很大,比镇医院大十倍不止。

我们挂了妇科,排了很久的队,终于轮到我们。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看起来很和蔼。

她仔细检查了我的情况,又问了很多问题。

最后,她摘下眼镜,看着我:"孩子,你心里是不是有很重的心事?"

我愣住了。

"从中医的角度来说,你这是气血两虚,肝郁气滞。"

"说白了,就是心里压力太大,想太多,把身体拖垮了。"

她看向舅妈:"这孩子才多大?就瘦成这样?你们大人是怎么照顾的?"

舅妈被说得红了脸:"医生,我……我们也不知道啊……"

"不知道?"医生的语气严厉起来,"孩子心里有事,你们看不出来吗?"

"她这个年纪,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心理健康和身体健康一样重要!"

"你们只知道逼她读书,有没有关心过她开不开心?"

舅妈被训得不敢吭声。

医生转向我,语气温和下来:"孩子,有什么心事,跟医生说说。"

我摇摇头。

"是不是家里有人欺负你?"

我还是摇头。

"是不是学习压力太大?"

摇头。

医生叹口气:"孩子,你不说,病就治不好。"

"你才十几岁,人生还长着呢,不要把自己困在过去。"

"那些让你难过的事,都会过去的。"

"你要学会放下,学会原谅,学会爱自己。"

她的话,像把钥匙,打开了我紧闭的心门。

眼泪,止不住地流。

"医生……我……我害死了一个人……"

我哽咽着说出了赵泽宇的事。

从头到尾,一字不落。

医生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等我说完,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你才十岁,还是个孩子,怎么能承担照顾弟弟的责任?"

"错的是你的父母,不是你。"

"而且,你已经尽力了。你跳进河里救他,已经很勇敢了。"

"所以,不要再自责了。"

"你要记住,你是个好孩子,你值得被爱,值得拥有幸福。"

那一刻,压在我心头五年的大石头,终于松动了。

我哭得撕心裂肺,把所有的委屈、恐惧、自责,都哭了出来。

舅妈抱着我,也跟着哭。

"都是我不好……我不该凶你……我不该说你嘴馋……"

"晚星,对不起……舅妈对不起你……"

医生给我开了药,又叮嘱了很多注意事项。

临走时,她拉住舅妈:"这孩子,需要的不只是药,更需要爱和陪伴。"

"多关心她,多陪陪她,让她感受到家的温暖。"

"她的病,才能真正好起来。"

舅妈郑重地点了点头。

从医院出来,已经是傍晚。

夕阳把天空染成了金色,美得让人心醉。

舅妈牵着我的手,走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

"晚星。"她突然开口,"你恨我吗?"

"不恨。"我摇摇头。

"可我以前对你那么凶……"

"舅妈,我知道你心里苦。"

我抬起头,看着她:"你想要孩子,可是一直生不出来,村里人还在背后说你坏话……"

"你已经很不容易了。"

舅妈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晚星,其实……其实我一直很嫉妒你。"

"你是我大姑姐的女儿,是陈家的血脉,是我永远生不出来的孩子……"

"每次看到你,我就想起自己没有孩子,心里就难受……"

"可是,我也心疼你。"

"你那么小,就失去了妈妈,还被后妈虐待……"

"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对你……"

她哭得像个孩子。

我伸手,抱住了她。

"舅妈,我不怪你。"

"而且,你对我已经很好了。"

"你给我买杨梅,给我买好吃的,还带我来看病……"

"你就是我的妈妈。"

最后一句,我说得很轻,却很坚定。

舅妈浑身一震,然后紧紧抱住我。

哭得更凶了。

"晚星……我的晚星……"

那一刻,我们之间所有的隔阂,都消失了。

我们只是两个相互取暖的人。

一个渴望孩子的女人。

一个渴望母爱的孩子。

我们刚走出医院大门,准备去车站坐车回家。

突然,一个男人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女人。

那男人声嘶力竭地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