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5日,晚上11点47分。

恒澜集团总部大楼27层,走廊里静得可怕。

苏见深抱着一摞技术文档,准备去会议室拿落下的U盘。

电梯门刚打开,他就听到了德语对话声。

"...das Projekt ist gescheitert, wir müssen Leute entlassen..."

项目失败了,我们必须裁员。

是霍惟川的声音。

苏见深的脚步顿住了。

他不该听。

但已经听到了。

"Wie viele?"多少人?

另一个声音问,带着浓重的巴伐利亚口音。

"Mindestens fünfzig."至少五十个。

苏见深的手指死死攥紧了文件夹。

五十人。

他所在的技术部,总共才八十三个人。

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拉开。

苏见深下意识地躲进了旁边的茶水间。

透过磨砂玻璃,他看到霍惟川和三个穿着西装的德国人走了出来。

其中一个德国人用德语说:"这家中国公司,连个能正常沟通的德语员工都没有。我真怀疑他们有没有能力完成项目。"

另一个笑了:"所以我们才能把价格抬这么高。信息不对称,就是最好的生意。"

苏见深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他精通德语。

每一个词都听得清清楚楚。

但他不能说。

四年了,他一直装作只会英语。

因为四年前那个教训,他永远忘不了。

第二天是周五,苏见深照例9点整到公司。

刷卡,换工牌,走进技术部的开放式办公区。

"早啊,见深。"江述端着咖啡走过来,"昨晚加班到几点?看你脸色不太好。"

"十二点多吧。"苏见深打开电脑,"有个模块的bug一直没找到。"

"何必这么拼,又不多给钱。"江述压低声音,"我听说公司最近财务状况不太好,年终奖可能要缩水。"

苏见深心里一沉。

他想起昨晚听到的那句"至少五十个人"。

"谁说的?"

"市场部的贺总监秘书说的,她男朋友在财务部。"江述神秘兮兮地凑近,"听说慕尼黑那个项目亏了大钱,老板正想办法止损呢。"

慕尼黑智能制造项目。

五个月前,恒澜集团拿下的最大单子。

为德国施耐克集团设计一套智能工厂管理系统,合同金额1.2亿人民币。

这本该是公司今年最大的业绩增长点。

但现在,成了烫手山芋。

"怎么会亏?"苏见深明知故问。

"还不是沟通问题。"江述叹气,"德国人死脑筋,必须用德语沟通,不接受英语。公司找的翻译又不专业,把技术文档翻译得乱七八糟。上个月还出了大事故,翻译把'安全阈值'翻译成了'建议数值',导致对方按错误标准生产,损失了三百多万。"

苏见深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顿。

如果是他来翻译,这种低级错误根本不会出现。

Sicherheitsschwellenwert和Empfohlener Wert。

安全阈值和建议数值。

德语里完全是两个概念。

任何一个德语C1水平的人都不会搞混。

但公司花大价钱请的翻译,恰恰犯了这个错误。

"那现在怎么办?"苏见深问。

"还能怎么办?继续找更贵的翻译呗。"江述摇头,"我听说现在每个月的翻译费已经涨到四十万了,而且还不一定能找到合适的。会德语的技术翻译本来就少,有水平的更是抢手。"

四十万一个月。

一年就是四百八十万。

这还不包括因为翻译错误造成的损失。

苏见深突然想起昨晚那个德国人说的话。

"信息不对称,就是最好的生意。"

他们就是在利用恒澜集团缺少德语人才这个弱点,不断抬高合作成本。

而自己,明明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但不能。

绝对不能。

上午10点,部门例会。

项目经理宁观澜站在白板前,脸色很难看。

"各位,我刚从霍总办公室回来。"他顿了顿,"慕尼黑项目的进度又出问题了。"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昨天下午,施耐克集团发来邮件,说我们提交的第三版系统架构方案,还是不符合他们的要求。"宁观澜的声音很疲惫,"这已经是第三次返工了。"

"为什么又不符合?"有人问。

"翻译问题。"宁观澜揉了揉太阳穴,"我们的技术文档翻译成德语后,很多专业术语的表达不够准确,导致对方理解偏差。"

苏见深坐在角落里,低头看着会议记录。

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上一版方案里,把"分布式架构"翻译成了Verteilte Architektur。

这个翻译本身没错。

但在工业自动化领域,德国人更习惯用Dezentrale Architektur。

一个词的差异,就会让对方觉得你不够专业。

"那怎么办?"江述问。

"继续改。"宁观澜说,"霍总已经联系了另一家翻译公司,据说是国内顶尖的德语技术翻译团队。但价格......"

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价格肯定更贵。

"还有一件事。"宁观澜的表情变得更加凝重,"霍总说,如果这个项目再出问题,可能会影响到部门的人员配置。"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人员配置。

这是职场上最委婉的说法。

意思就是裁员。

散会后,苏见深回到工位,打开邮箱。

收件箱里躺着一封未读邮件。

发件人是人力资源部。

标题:《关于完善员工技能档案的通知》。

苏见深点开邮件。

内容很简单:

"各位同事:为更好地进行人才规划和项目资源配置,人力资源部将于本月20日前完成全员技能档案的更新工作。请各位同事认真填写附件中的《员工技能信息表》,特别是外语能力、专业资格证书等信息。经核实的技能信息,将作为未来晋升、调岗和薪酬调整的重要依据。如有任何疑问,请联系人力资源部温言秋总监。人力资源部 2026年1月16日"

苏见深盯着"外语能力"这四个字。

手指悬在鼠标上。

他下载了附件,打开表格。

表格很详细,列出了常见的十几种外语,要求填写掌握程度和相关证书。

苏见深的光标停在"德语"那一栏。

他可以填上去。

歌德学院C2证书,他有。

在慕尼黑工业大学交换学习一年的经历,他有。

甚至,他还在德国参加过工业4.0的技术研讨会,有相关的结业证书。

如果他填上去,公司的德语问题立刻就能解决。

他会成为救火英雄。

会得到重用。

会涨薪。

会......

苏见深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四年前的画面。

下午3点,苏见深接到了人力资源部的电话。

"苏工,我是温言秋。有空来我办公室一趟吗?"

温言秋的声音很温柔。

但苏见深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

"好的,温总监。"

挂了电话,旁边的陆未央凑过来:"温总监找你?干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技能档案的事。"

"哦。"陆未央若有所思,"我早上也被叫去了,问了一堆奇怪的问题。"

"什么问题?"

"比如大学时有没有辅修过什么课程啦,有没有出国交流的经历啦,平时看不看外语书籍电影什么的。"陆未央眨眨眼,"感觉像在查户口。"

苏见深心里警铃大作。

人力资源部在排查。

排查什么?

排查公司里有没有隐藏的外语人才。

准确地说,是在排查有没有人会德语。

10分钟后,苏见深敲开了温言秋办公室的门。

"见深,坐。"温言秋抬起头,露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

她38岁,穿着剪裁得体的藏青色套装。

长发挽成优雅的发髻。

桌上摆着一盆风信子,空气里有淡淡的花香。

"咖啡还是茶?"

"不用了,温总监。"苏见深坐下,"您找我有什么事?"

温言秋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翻开。

"我看了你的简历。"她说,"牛津大学计算机科学硕士,2021年毕业。在校期间,成绩很优秀。"

"谢谢。"

"我注意到,你在牛津期间,去过不少欧洲国家。"温言秋的手指点在一张纸上,"德国、法国、意大利、西班牙......"

苏见深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是的,趁着假期旅游。"

"待了多久?"

"都是短期旅行,一周左右。"

这是谎言。

实际上,他在慕尼黑待了整整一年。

是学校的交换项目。

但护照上看不出来。

因为欧洲申根签证不会有频繁的出入境章。

温言秋看着他,眼神很温和。

但苏见深感觉到了压力。

"一周时间,能学到什么语言吗?"她问。

"学不到。"苏见深笑了笑,"就是看看风景,拍拍照。"

"是吗?"温言秋合上文件夹,"那你在国外这么久,除了英语,真的没有学过其他语言?哪怕一点点?"

来了。

这是在试探。

苏见深保持着微笑:"学过一点法语,但都忘光了。大学时选修过,但没怎么用,基本都还给老师了。"

"法语啊。"温言秋点点头,在表格上写了什么,"那德语呢?去德国的时候,有没有学一点?"

"没有。"苏见深摇头,"德语太难了,光是语法就够让人头疼的。"

"确实。"温言秋笑了,"我也觉得德语很难。不过见深,我想说的是......"

她停顿了一下。

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公司现在非常需要德语人才。慕尼黑项目进展不顺,很大程度上是因为语言障碍。如果你......我是说如果,如果你其实会一点德语,哪怕只是基础水平,都可以告诉我。公司不会追究之前为什么没写,只会看重你能为公司创造的价值。"

这话说得很直白了。

苏见深知道,温言秋在给他台阶下。

只要他现在点头,说自己其实会一点德语。

公司就会既往不咎,还会重用他。

但他不能。

"温总监,我真的不会德语。"苏见深诚恳地说,"如果我会,我一定早就说了。这种能帮到公司的事,我为什么要藏着呢?"

温言秋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好吧。"她最终点了点头,"那你去忙吧。对了,技能档案表记得今天下班前交上来。"

"好的。"

走出办公室,苏见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知道。

温言秋不相信他。

但她没有证据。

回到工位,苏见深打开技能档案表。

在"外语能力"一栏填上:

"英语:精通(雅思8.5,专业八级)

法语:初级(已忘记大部分)"

其他语言,全部空着。

提交表格的时候,他的手指在鼠标上停留了很久。

最终,还是点了"发送"。

晚上7点,办公室里已经没剩几个人了。

苏见深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经过打印室时,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是德语。

他的脚步停住。

透过半掩的门,他看到裴微澜和Klaus Reinhardt站在打印机前。

Klaus是公司聘请的德国财务顾问。

58岁,戴着金丝眼镜,一丝不苟的德国老头。

而裴微澜,是行政部的专员,26岁。

平时负责接待、会议安排之类的工作。

苏见深记得很清楚。

裴微澜的员工档案上,外语能力那一栏写的是:"英语(良好)"。

没有德语。

但现在,她正在用流利的德语和Klaus交谈。

"...die Dokumente sind fertig, Herr Reinhardt."

文件已经准备好了,Reinhardt先生。

"Gut, danke schön."

很好,谢谢。

苏见深站在门外,屏住了呼吸。

裴微澜会德语。

而且,听发音和语法,至少是B2以上水平。

但她的档案里,没有填。

为什么?

和他一样,在隐藏?

这时,Klaus转身看到了门口的苏见深。

"Oh, Herr Su."他用英语说,"你还没下班吗?"

"在等一个文件打印。"苏见深走进来,保持着自然的表情。

裴微澜看到他,脸色微微变了一下。

但很快恢复正常。

"苏工,你先打吧,我不急。"她用中文说,然后对Klaus说,"Reinhardt先生,那我先回去了。"

"好的,辛苦了。"Klaus点点头。

裴微澜拿着文件快步离开。

经过苏见深身边时,她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有一丝警惕。

还有一丝......心照不宣。

苏见深站在打印机前,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裴微澜在隐藏德语能力。

就像他一样。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恒澜集团里,藏着的秘密,不止他一个人的。

那天晚上,苏见深失眠了。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海里不断回放白天的场景。

温言秋的试探。

裴微澜的德语。

还有,四年前的那段往事。

他闭上眼睛。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2021年7月,苏见深从牛津大学毕业,回国。

那时候的他,意气风发。

简历做得漂漂亮亮。

教育背景:牛津大学计算机科学硕士(2019-2021),慕尼黑工业大学交换(2020,一年),国内985本科(2015-2019)。

外语能力:英语雅思8.5专八优秀,德语歌德学院C2慕尼黑工大交换一年,法语DALF C1,西班牙语DELE C1,俄语ТРКИ-4级,日语N1满分,韩语TOPIK 6级,阿拉伯语高级,意大利语CILS C1,葡萄牙语CELPE-Bras高级。

十门语言。

每一门都有硬邦邦的证书。

他以为,这是自己最大的竞争力。

第一家公司叫"中欧科技"。

是一家做跨境电商技术解决方案的企业,规模不大,两百多人。

老板姓周,叫周启铭,四十多岁,白手起家,很有魄力。

面试的时候,周启铭看到苏见深的简历,眼睛都亮了。

"十门外语?"他难以置信地重复,"都是真的?"

"是的。"苏见深拿出一摞证书,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周启铭一张一张翻看,越看越激动。

"小苏,你知道吗?我们公司现在最缺的就是你这样的人才。"他拍着苏见深的肩膀,"我们的业务遍布全球,欧洲、南美、中东都有客户,但语言一直是大问题。外包翻译又贵又不靠谱。有你在,这些问题都解决了。"

当场,周启铭给出的offer是:月薪两万五。

高出应届生市场价一大截。

苏见深以为,自己找到了施展才华的舞台。

入职第一周,他翻译了一份西班牙客户的合作协议。

三十页的法律文件,他用了一个下午,翻译得准确无误。

公司原本准备找翻译公司,报价一万五。

周启铭在全公司大会上表扬他:"小苏给公司省了一大笔钱,这才是人才。"

第二周,法国客户来访。

苏见深全程担任翻译。

从机场接机、酒店入住,到商务谈判、签约晚宴,他一个人搞定了全部流程。

客户对他赞不绝口。

临走时还专门和周启铭说:"你们公司的这位年轻人,法语说得比我们巴黎的商务翻译还地道。"

周启铭更高兴了。

私下跟苏见深说:"好好干,我打算提拔你做我的特别助理。"

特别助理。

24岁,入职半个月,就要做老板的特别助理。

苏见深觉得,人生的上升期来了。

但他没想到,这也是噩梦的开始。

办公室里,开始有人议论他。

"苏见深又立功了?"

"会十门外语了不起啊?"

"不就是个翻译吗?我们搞技术的才是核心。"

"听说老板要提拔他?凭什么?"

"才来半个月,凭什么爬得比我们快?"

苏见深起初没当回事。

他觉得,只要做好工作,流言自然会消失。

他错了。

一个月后,德国客户那边出了问题。

苏见深负责翻译的一份技术文档,客户反馈说有几处理解不一致。

其实只是微小的歧义,不影响整体合作。

沟通一下就能解决。

但部门主管——一个叫韩修平的35岁中年男人——抓住了这个把柄。

"苏见深,你的德语翻译出问题了。"韩修平在部门会上说,声音很大,"客户说你翻译的技术参数有歧义,导致他们理解错误。"

"不是理解错误,是需要再确认一下具体的应用场景。"苏见深解释,"德语里有些技术术语在不同行业有不同的......"

"那就是你翻译得不够清楚。"韩修平打断他,"你不是号称德语C2吗?怎么连这点都做不好?"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苏见深感觉到,所有人都在看他的笑话。

"我会重新和客户沟通,澄清这个问题。"他说。

"已经晚了。"韩修平冷笑,"客户已经对我们的专业性产生了怀疑。这个责任,你要负。"

那天会后,苏见深去找了德国客户。

用德语详细解释了技术文档的每一处细节。

客户很满意,说:"其实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想确认一下。你的德语很专业,沟通起来很顺畅。"

苏见深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但一周后,更大的麻烦来了。

公司接了一个阿拉伯客户的项目。

苏见深负责翻译技术方案。

他用了三天时间,把五十页的方案翻译成阿拉伯语。

每一个技术术语都仔细核对。

提交前一天晚上,他检查了最后一遍,确认无误。

第二天早上,打开文件,发现有几处关键数据被人改动了。

合同金额、交付时间、技术参数,全都错了。

苏见深愣住。

他立刻去找韩修平:"韩经理,这个文件被人动过。"

"什么意思?"韩修平皱眉。

"我昨晚检查的时候,这些数据是对的。今天早上就变了。"

"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改你的文件?"韩修平挑眉,"小苏,这个玩笑开不得。公司的电脑都有密码,谁能改你的文件?"

"我不知道,但......"

"还是说,"韩修平打断他,"你自己记错了?"

苏见深说不出话来。

他没记错。

他非常确定,昨晚那些数据是对的。

但他说不出谁改的。

"算了,赶紧重新检查一遍,别耽误提交。"韩修平摆摆手。

苏见深重新把文件改了回来,按时提交。

但这件事,在他心里埋下了一根刺。

有人在针对他。

又过了一周,针对升级了。

公司接了一个巴西项目,需要葡萄牙语翻译。

苏见深本来不想再主动接这种活。

但周启铭亲自找他:"小苏,这个项目很重要,翻译费用预算很高。你来做的话,我给你单独发奖金。"

苏见深答应了。

项目进行得很顺利,巴西客户对他的翻译很满意。

但就在项目快结束的时候,韩修平突然叫他去办公室。

"苏见深,财务部说你这个项目的翻译费有问题。"

"什么问题?"

"你报的是十五万,但财务查了一下,市场价只要八万。"韩修平盯着他,"你是不是多报了?"

苏见深愣住:"我没有多报。是周总说给我按市场价两倍发奖金的。"

"有证据吗?"

"口头说的......"

"那就是没有证据。"韩修平冷笑,"小苏,公司给你这么高的薪水,你还想吃回扣?"

"我没有!"苏见深急了,"您可以去问周总。"

"周总现在在国外,这两周都联系不上。"韩修平站起来,"这件事,我会如实汇报给人事部。在调查清楚之前,你先停职。"

停职。

苏见深坐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

他入职才三个月。

三个月,从"公司新星"到"涉嫌吃回扣"。

那天晚上,苏见深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

翻出所有的语言证书。

十门语言,每一本证书,都是他花了无数个日夜换来的。

他学语言,不是为了炫耀。

他只是单纯地喜欢。

喜欢不同语言的韵律,喜欢不同文化的思维方式,喜欢用语言打开一个又一个新世界。

但现在,这些证书,成了别人眼中的"罪证"。

成了"爱出风头""不踏实""吃回扣"的证明。

一周后,周启铭回国。

苏见深去找他,想解释清楚。

周启铭听完,沉默了很久。

"小苏,我相信你。"他最后说,"但现在公司里对你的议论很多,继续留下来,对你对公司都不好。"

苏见深明白了。

周启铭要他走。

"我可以给你一笔补偿金,算是辞退补偿。"周启铭说,"你的能力很强,去哪里都能找到好工作。"

苏见深看着周启铭,突然笑了。

"不用了,周总。"他站起来,"我自己走。"

走出中欧科技的那天,苏见深把所有语言证书装进一个盒子里。

锁进了柜子最深处。

他发誓,再也不会把这些东西拿出来。

失业两个月后,苏见深找到了第二份工作。

一家叫"东方桥梁"的文化传媒公司。

专门做中外文化交流项目。

老板叫程文景,女性,38岁,海归,很有想法。

这次面试,苏见深学聪明了。

简历上,他只写了"英语(精通)"。

其他九门语言,一个字都没提。

程文景看了他的简历,有点失望:"就会英语?我们公司做国际项目,多种语言人才更有优势。"

"抱歉,我只会英语。"苏见深说,"但我的英语水平可以胜任绝大多数工作。"

"好吧。"程文景点点头,"那就先试用三个月吧。"

入职东方桥梁,苏见深刻意保持低调。

不主动展示能力,不多说话,做好分内的工作就行。

平平淡淡过了两个月。

但有一天,意外还是来了。

公司接了一个法国文化周的项目,需要大量的法语翻译工作。

程文景找了好几家翻译公司,都说档期排不开。

她急得团团转。

苏见深坐在工位上,听着程文景在办公室里打电话。

一个一个地求翻译公司。

"我知道你们忙,但能不能想想办法?"

"价格好商量,你开个价......"

"真的不行吗?这个项目对我们很重要......"

苏见深攥着鼠标,手心全是汗。

他会法语。

DALF C1,在巴黎交流过半年。

翻译这种文化项目的稿子,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但他不能说。

一说,就会重蹈覆辙。

最后,程文景还是找到了一家翻译公司。

但价格高得离谱——五十万。

项目总预算才一百二十万,翻译费就占了将近一半。

苏见深知道,这个项目,公司赚不了多少钱了。

但他还是选择了沉默。

项目进行到一半,翻译公司出了问题。

他们派来的译员,水平很一般。

把很多文化术语翻译得驴唇不对马嘴。

法方负责人很不满,威胁要撤资。

程文景急得哭了。

那天晚上,公司加班到凌晨,所有人都在想办法补救。

苏见深坐在角落里,看着程文景红着眼眶打电话。

心里像被针扎一样。

他可以帮忙。

他只要站出来,说自己会法语,这些问题都能解决。

但他不能。

他怕重蹈覆辙。

最后,项目还是勉强完成了。

但公司亏了三十多万。

程文景为此病倒了,在医院住了一周。

苏见深去医院看她,带了一束花。

"苏见深。"程文景躺在病床上,脸色很苍白,"我想问你一件事。"

"您说。"

"你真的只会英语吗?"

苏见深的手抖了一下。

"我......"

"我查了你的背景。"程文景说,"你是牛津毕业的,在欧洲待了两年。我不信你只会英语。"

苏见深沉默。

"如果你会法语,"程文景盯着他,"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苏见深深吸一口气,"因为我不想重蹈覆辙。"

他把中欧科技的经历,告诉了程文景。

程文景听完,叹了口气。

"我理解你的顾虑。"她说,"但苏见深,你这样藏着掖着,对谁都不好。公司需要你的能力,你也需要发挥你的价值。"

"可是......"

"我知道你怕什么。"程文景打断他,"你怕被孤立,怕被针对,怕成为众矢之的。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一直藏着,你永远都不会真正发光。"

苏见深低下头。

"你回去好好想想吧。"程文景说,"如果你愿意,我希望你能把真实的能力展现出来。公司会保护你,不会让之前的事情重演。"

苏见深走出医院,站在夜色里。

他想了一夜。

最后,他还是决定,不暴露。

第二天,他递交了辞职信。

程文景看着辞职信,失望地摇了摇头。

"可惜了。"她说。

苏见深离开东方桥梁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

他知道,程文景是对的。

但他还是不敢冒险。

2022年3月,苏见深入职恒澜集团。

这是他的第三份工作。

面试的时候,人力资源部的温言秋问他:"除了英语,还会其他语言吗?"

"会一点法语,但基本忘光了。"苏见深说。

这已经成了他的标准答案。

温言秋点点头,在表格上记录。

入职四年,苏见深一直扮演着"英语好的普通工程师"。

工资不高不低,月薪一万八,年终奖两个月。

同事关系融洽,没人嫉妒他,也没人为难他。

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五个月前,慕尼黑项目启动。

直到昨晚,他听到霍惟川用德语说"至少五十个人"。

直到今天,温言秋开始试探他。

苏见深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知道,风暴要来了。

2026年1月17日,周六。

苏见深本以为周末可以休息。

但早上8点,他就接到了宁观澜的电话。

"见深,紧急情况,你能来公司一趟吗?"

"出什么事了?"

"慕尼黑项目出大事了。"宁观澜的声音很急促,"昨晚施耐克集团发来邮件,说要终止合作。"

苏见深一个激灵坐起来:"终止合作?"

"对。他们说我们提交的系统架构方案,连续三次都不符合要求,严重怀疑我们的技术能力。如果今天下午5点前拿不出让他们满意的方案,就要解除合同。"

"解约的话,违约金......"

"两千万。"宁观澜说,"霍总已经在公司了,召集所有技术骨干开会。你赶紧过来。"

挂了电话,苏见深快速洗漱。

半小时后到了公司。

27楼的大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霍惟川坐在主位,脸色铁青。

他52岁,平时总是温和儒雅。

但此刻浑身散发着低气压。

旁边坐着技术总监方砚池、市场总监贺时川,还有温言秋。

"人到齐了。"霍惟川环视一圈,"我就不废话了。施耐克集团威胁要解约,违约金两千万。如果真解约,不仅是钱的问题,我们在欧洲市场的声誉也会彻底毁掉。"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问题的核心,是翻译。"霍惟川敲了敲桌子,"我们的技术方案本身没问题,但翻译成德语后,表达不够精准,导致对方误解。"

"霍总,我们已经换了三家翻译公司了。"贺时川说,"每一家都说自己是业内顶尖,但结果还是不行。"

"那就说明,"霍惟川冷冷地说,"外包翻译解决不了问题。我们需要自己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

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在座各位,有谁会德语?"

寂静。

没有人举手。

苏见深低着头,盯着桌上的会议记录本。

他能感觉到,霍惟川的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几秒。

"真的没有人会?"霍惟川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人回应。

"好。"霍惟川深吸一口气,"既然这样,那我说个备选方案。"

他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一张组织架构图。

"如果今天拿不出合格的方案,施耐克解约,公司将面临严重亏损。"霍惟川指着架构图,"为了止损,我们不得不进行人员优化。初步计划,裁员五十人。"

会议室里倒吸一口凉气。

五十人。

这是恒澜集团成立以来,最大规模的裁员。

"裁员名单会优先考虑业绩较差、可替代性较强的岗位。"霍惟川说,"技术部、市场部、行政部,都在范围内。"

苏见深的手心全是汗。

技术部总共八十三人,裁五十人。

意味着超过一半的人要走。

他的岗位,会在名单上吗?

"当然,"霍惟川话锋一转,"如果我们能在今天下午5点前,拿出让施耐克满意的方案,就能避免这一切。"

他看向方砚池:"方总监,你觉得有可能吗?"

方砚池苦笑:"技术方案我们可以重新优化,但翻译......"

"翻译的问题,我来想办法。"霍惟川打断他,"你们只管把技术做好。"

散会后,所有人都是一脸凝重。

苏见深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修改技术方案。

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回响着那句话。

"裁员五十人。"

他会是其中之一吗?

中午12点,苏见深去茶水间接水。

经过总裁办公室时,听到里面传来德语对话声。

是霍惟川和Klaus Reinhardt。

"...das Problem ist sehr ernst, Klaus."

问题很严重,Klaus。

霍惟川的德语很流利,带着标准的高地德语口音。

"Ich weiß, aber was können wir tun?"

我知道,但我们能做什么?

Klaus叹气。

"Wir brauchen jemanden, der Deutsch kann und auch Technik versteht."

我们需要一个既懂德语又懂技术的人。

"Aber es gibt niemanden in Ihrer Firma."

但你们公司没有这样的人。

苏见深站在门外,手里的水杯停在半空。

霍惟川会德语。

而且,会得很好。

但为什么他从来不说?

为什么在公司里,一直装作只会中文和英语?

"Doch, es gibt jemanden."

不,有一个人。

霍惟川突然说。

苏见深的心脏猛地一跳。

"Wer?"

谁?

"Su Jianshen."

苏见深。

苏见深的呼吸停住了。

"Der junge Ingenieur?"

那个年轻的工程师?

Klaus惊讶,"Er kann Deutsch?"

他会德语?

"Ich bin mir ziemlich sicher."

我很确定。

霍惟川说,"Er hat ein Jahr in München studiert. Unmöglich, dass er kein Deutsch kann."

他在慕尼黑学习了一年。不可能不会德语。

"Aber warum sagt er es nicht?"

但他为什么不说?

"Das ist eine gute Frage."

这是个好问题。

霍惟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Vielleicht hat er seine Gründe."

也许他有自己的理由。

苏见深靠在墙上,脑子里一片混乱。

霍惟川知道他会德语。

不仅知道,还知道他在慕尼黑学习过。

那么,这几个月的"寻找德语人才",到底是真的着急,还是在故意试探?

"Was werden Sie tun?"

你打算怎么办?

Klaus问。

"Abwarten."

等。

霍惟川说,"Ich gebe ihm eine Chance. Wenn er bis heute Abend nicht spricht, dann..."

我给他一个机会。如果他今晚之前不说,那么......

他没说完。

但苏见深明白了。

今晚的年会。

霍惟川要在年会上,逼他表态。

下午3点,技术部所有人都在加班,赶制新的方案。

苏见深负责核心算法模块的优化。

一边写代码,一边想着中午听到的对话。

这时,江述凑过来,小声说:"见深,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刚才去抽烟,听到人事部的人在聊天。"江述压低声音,"说裁员名单已经初步定了。"

苏见深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都有谁?"

"我听到了几个名字,陆未央、小赵、还有......"江述看了他一眼,"你。"

苏见深的心一沉。

"我?为什么?"

"不知道。"江述摇头,"可能是觉得你的岗位可替代性比较强?毕竟技术部搞算法的人挺多的。"

苏见深没说话。

他知道真正的原因。

不是因为可替代性强。

是因为,他"不够坦诚"。

霍惟川知道他会德语,但他一直不承认。

这在老板眼里,就是"不忠诚"。

既然不忠诚,为什么要留?

"不过,"江述又说,"我还听到一个消息。"

"什么?"

"如果今晚年会上,有人能帮公司解决德语问题,不仅能免于裁员,还会大幅涨薪。"江述羡慕地说,"可惜我不会德语,不然就发了。"

苏见深苦笑。

诱饵。

霍惟川在下诱饵。

用"免于裁员"和"大幅涨薪"来诱惑他,让他主动暴露。

但如果他暴露了,接下来呢?

会像四年前那样,被同事排挤、陷害吗?

还是会像三年前那样,被利用完就抛弃?

下午5点,技术方案终于完成了。

但翻译工作,还是交给了外包公司。

所有人都知道,这次的翻译质量,决定了公司的命运。

晚上7点,翻译稿出来了。

方砚池看完,摇了摇头:"还是有问题。"

"什么问题?"宁观澜问。

"这里,'自适应控制系统',翻译成了Anpassungsfähiges Steuerungssystem。"方砚池指着屏幕,"这个翻译没错,但在工业自动化领域,德国人更习惯说Adaptives Regelungssystem。"

"有区别吗?"

"对外行来说没区别,但对施耐克的工程师来说,这种不专业的表达会让他们质疑我们的水平。"

宁观澜急了:"那怎么办?"

"只能让翻译公司重新改。"

"来不及了!"宁观澜看了看表,"现在已经7点了,施耐克那边要求今晚12点前交稿。翻译公司说他们的译员已经下班了,明天才能改。"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完了。

所有人都知道,完了。

这时,霍惟川走了进来。

"方案完成了?"

"完成了,但......"方砚池把情况说了一遍。

霍惟川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就这样发过去吧。"

"可是霍总......"

"我知道不完美。"霍惟川打断他,"但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发过去,尽人事,听天命。"

方案在晚上8点发给了施耐克集团。

所有人都在等回复。

9点、10点、11点......

没有任何消息。

晚上11点半,霍惟川站起来。

"都回去休息吧。"他说,"明天还有年会,保持好精神状态。"

"霍总,年会还办吗?"有人问。

"办。"霍惟川的语气很坚定,"不管结果如何,年会照常举行。我有些话,想在年会上跟大家说。"

散会的时候,霍惟川叫住了苏见深。

"小苏,你留一下。"

苏见深的心脏剧烈跳动。

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霍惟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小苏,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真的不会德语吗?"

苏见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看着霍惟川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期待。

"我......"

苏见深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会,霍总。"

霍惟川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好吧。"他站起来,"你回去吧。"

走出会议室,苏见深靠在墙上,浑身虚脱。

他又一次,选择了沉默。

1月18日,周日,年会当天。

苏见深一早就接到了温言秋的电话。

"见深,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半小时后,苏见深出现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

温言秋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她穿着米色的大衣,没有化妆,看起来比平时憔悴。

"坐。"她给苏见深倒了杯咖啡。

苏见深坐下,等着她开口。

"见深,我今天不是以人力资源总监的身份跟你聊。"温言秋说,"我是以一个......以一个前辈的身份,给你一些建议。"

苏见深心里一紧。

"你知道今晚年会上会发生什么吗?"温言秋问。

"不知道。"

"霍总会用德语讲话。"温言秋直视着他,"他会说,给所有会德语的员工,涨薪90%。"

苏见深的手指蜷缩起来。

90%。

他现在月薪一万八,90%就是三万四千二。

年薪从二十一万六,变成四十一万。

将近翻倍。

"这是一个测试。"温言秋继续说,"霍总想知道,公司里到底有没有人会德语,但因为各种原因隐瞒了。"

"为什么要测试?直接问不行吗?"

"因为有些人,不会主动说实话。"温言秋看着他,意有所指,"他们有自己的顾虑,有自己的伤疤。霍总理解这种顾虑,所以他给了一个足够大的诱饵。"

"90%的涨薪。"

"对。"温言秋点头,"见深,我不知道你会不会德语。但我想告诉你,如果你会,今晚是你最后的机会。"

"最后的机会?"

"施耐克那边还没有回复。"温言秋说,"如果他们拒绝了我们的方案,公司就要裁员。你的名字,在初步名单上。"

苏见深的心一沉。

"但如果今晚,有人站出来,说自己会德语,能帮公司解决问题,"温言秋看着他,"那个人不仅能保住工作,还会成为公司的核心骨干。"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放轻:"见深,我查过你的背景。你在慕尼黑待过一年,我不信你不会德语。"

苏见深沉默。

"我理解你的顾虑。"温言秋说,"你怕重蹈覆辙,怕被排挤,怕被利用。但恒澜不是中欧科技,霍总也不是周启铭。"

"有什么不一样?"苏见深苦笑,"老板都是一样的,需要你的时候把你捧上天,不需要你的时候一脚踢开。"

"不一样。"温言秋认真地说,"霍总是个惜才的人。他知道你会德语,但他没有强迫你承认,而是给你时间和空间,等你自己愿意站出来。"

苏见深看着她:"如果我一直不站出来呢?"

"那你就会被裁掉。"温言秋直言不讳,"不是因为你能力不行,而是因为你对公司不够坦诚。公司需要的,不仅是有能力的人,更是值得信任的人。"

苏见深低下头,盯着咖啡杯里的涟漪。

"我再给你看一样东西。"温言秋拿出手机,打开一张照片。

那是一份文件。

标题是:《恒澜集团语言人才培养计划》。

苏见深快速浏览了一遍。

文件里写着:

"为解决公司国际业务中的语言障碍问题,特制定以下计划:1.对现有员工进行全面的语言能力摸底;2.鼓励员工主动申报已掌握但未登记的外语能力;3.对掌握稀缺语种的员工给予特殊津贴和晋升优先权;4.建立语言人才保护机制,避免因语言能力突出而遭受职场排挤;5......"

苏见深看到第四条,心里一震。

"避免因语言能力突出而遭受职场排挤。"

温言秋看出了他的反应。

"霍总知道,很多有能力的人之所以隐藏自己,是因为受过伤。"她说,"所以他特意制定了保护机制。如果有人因为你的语言能力而排挤你、陷害你,公司会严肃处理。"

苏见深的喉咙有些发紧。

"见深,机会就在今晚。"温言秋站起来,"你好好想想。"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我希望今晚,能在年会上看到一个坦诚的苏见深。"

下午2点,苏见深回到家,躺在沙发上。

脑子里乱糟糟的。

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

"苏工,我是裴微澜。"

苏见深坐起来:"裴专员?你怎么有我电话?"

"员工通讯录里有。"裴微澜的声音有些犹豫,"我......我能见你一面吗?有些话想跟你说。"

一小时后,苏见深和裴微澜坐在一家安静的茶馆里。

裴微澜看起来很紧张,不停地搅拌着茶杯。

"苏工,你那天......在打印室,听到我和Klaus说德语了吧?"

苏见深点头:"听到了。"

"我就知道。"裴微澜苦笑,"你当时的表情,就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隐瞒?"苏见深问。

裴微澜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因为我不想重蹈覆辙。"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她的故事。

裴微澜,26岁,本科在国内读德语专业。

研究生在柏林洪堡大学读跨文化交际,德语达到C2水平。

三年前毕业回国,进了一家德企做翻译。

老板很器重她,给的薪水也高。

但很快,问题来了。

公司里有个资深翻译,叫宋雨琪,比她大十岁,在公司干了七年。

宋雨琪的德语其实只有B2水平,但因为资历老,一直是公司的首席翻译。

裴微澜的到来,威胁到了她的地位。

"一开始,她对我还挺客气的。"裴微澜说,"但后来,她发现老板越来越倚重我,就开始针对我了。"

怎么针对?

"她故意在翻译文件里给我挖坑。"裴微澜说,"比如,她负责翻译的部分,故意用一些模棱两可的表达,然后让我接着往下翻。等我按照她的理解继续翻译,最后出了问题,她就把责任全推到我身上。"

苏见深听着,心里涌起一股熟悉的愤怒。

"最狠的一次,她把一份重要合同的关键条款翻译错了,导致公司损失上百万。"裴微澜的声音颤抖,"然后她找了一堆证据,说是我翻译的那部分有问题,导致她理解错误。"

"公司信了?"

"信了。"裴微澜苦笑,"因为她资历老,又会做人,领导都向着她。而我,只是个刚毕业的新人。"

"然后呢?"

"然后我就被辞退了。"裴微澜说,"理由是'工作失误造成重大损失'。"

苏见深闭上眼睛。

同样的故事。

同样的结局。

"离开那家公司后,我下定决心,再也不暴露自己的真实水平。"裴微澜说,"所以来恒澜的时候,我在简历上只写了英语。德语,一个字都没提。"

"但你还是会用德语和Klaus交流。"

"那是因为Klaus是德国人,他不会害我。"裴微澜说,"而且我只在没人的时候才用德语,平时都装作不会。"

苏见深看着她:"那今晚的年会,你会站出来吗?"

裴微澜摇头:"不会。"

"为什么?90%的涨薪,不心动吗?"

"心动。"裴微澜苦笑,"但我更怕重蹈覆辙。恒澜看起来很好,但谁知道背后会怎么样呢?万一又有人像宋雨琪那样针对我,我该怎么办?"

苏见深没说话。

因为他也在想同样的问题。

"苏工,你会站出来吗?"裴微澜突然问。

苏见深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裴微澜说,"你那天听到我说德语,表情一点都不惊讶,反而很自然。这说明你也懂德语。"

苏见深叹了口气,没有否认。

"我们是同类。"裴微澜说,"都是受过伤,学会保护自己的人。"

"所以你今晚不会站出来?"

"不会。"裴微澜坚定地说,"我宁愿拿着一万块的工资平平淡淡过日子,也不想再经历一次那种被人陷害的感觉。"

她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她回头说:"苏工,如果你今晚站出来了,我会为你高兴。但如果你选择沉默,我也理解你。"

裴微澜走后,苏见深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他突然想起温言秋给他看的那份文件。

"避免因语言能力突出而遭受职场排挤。"

如果恒澜真的有这样的保护机制,那他是不是可以试一试?

但如果没有呢?

如果这只是画的饼呢?

他不敢赌。

晚上6点,苏见深换上西装,准备去参加年会。

年会地点在市中心的云顶大酒店。

恒澜集团包下了整个三楼的宴会厅。

苏见深提前半小时到了,宴会厅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水晶吊灯璀璨夺目,红色地毯铺满大厅。

主席台上挂着"恒澜集团2026年度盛典"的巨幅横幅。

四十多张圆桌整齐排列,每张桌上都摆着精致的菜品和酒水。

苏见深被分在技术部的桌子,和江述、陆未央还有几个同事坐在一起。

"哇,公司今年真舍得啊。"陆未央看着满桌的菜,"你看这龙虾、鲍鱼、鹅肝,都是硬菜。"

"今年业绩好嘛。"江述说,"虽然慕尼黑项目出了问题,但其他项目都很成功。"

"对了,听说今晚霍总有重要宣布?"有人问。

"不知道,可能是明年的战略规划吧。"

大家边吃边聊,气氛还算轻松。

但苏见深心不在焉。

他一直在想,今晚会发生什么。

7点整,灯光暗下来,主席台上亮起追光灯。

主持人走上台,宣布年会正式开始。

先是各部门的表演,唱歌跳舞小品应有尽有。

苏见深机械地鼓掌,脑子里一直在想温言秋说的话。

"霍总会用德语讲话。"

"他会说,给所有会德语的员工,涨薪90%。"

表演结束,到了晚宴环节。

霍惟川站了起来,端着酒杯走上主席台。

"各位同事,各位同仁,新年快乐!"

全场响起掌声。

霍惟川等掌声平息,开始总结这一年的成绩。

营收、团队、市场拓展......

苏见深听得心不在焉。

"但是,"霍惟川话锋一转,"我们也遇到了一些挑战。最大的挑战,就是人才储备不足。"

台下安静下来。

"尤其是在外语人才方面。"霍惟川说,"我们接了不少国际项目,但每次都要依赖外包翻译,不仅成本高,效率也低。"

苏见深的心跳开始加速。

要来了。

"所以,今天在这里,我想做个调查。"霍惟川环视全场,"我想知道,在座的各位,除了英语,还有谁会其他语言?"

全场面面相觑。

"来,会日语的举手。"

稀稀拉拉有几个人举手。

"会韩语的?"

又有几个人举手。

"会法语的?"

一个人举手。

"会西班牙语的?"

没人举手。

"那......会德语的呢?"

全场鸦雀无声。

没有人举手。

苏见深低着头,攥紧了拳头。

裴微澜坐在行政部的桌子上,同样低着头。

霍惟川扫视全场,目光在苏见深和裴微澜身上都停留了几秒。

"真的没有人会吗?"他又问了一遍。

还是没人举手。

"好吧。"霍惟川叹了口气,"看来我们公司在德语人才上,确实是一片空白。"

他端起酒杯:"那么,接下来,我要宣布一件事。"

全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为了鼓励大家学习外语,提升自己的能力,"霍惟川说,"我决定明年开始,给公司所有会德语的员工,涨薪90%。"

全场爆发出惊呼声。

"90%?"

"这么多?"

"老板,你认真的吗?"

霍惟川举起手,示意大家安静:"我是认真的。但前提是,你必须真的会德语,而且能够胜任实际工作。公司会进行专业测试。"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举动。

霍惟川放下手中的话筒,用德语说了一句话:

"Nächstes Jahr werde ich das Gehalt aller Anwesenden, die Deutsch können, um 90% erhöhen."

明年,我会给在场所有会德语的人,每人涨薪90%。

苏见深的手死死攥住酒杯。

他听懂了。

每一个词都听懂了。

90%的涨薪。

年薪从二十一万六,变成四十一万。

周围的人满脸茫然。

"老板说什么了?"

"不知道,听不懂。"

"应该是德语吧?"

苏见深低着头,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他能感觉到手心全是汗,酒杯在微微颤抖。

现在站出来,说自己听懂了,会德语,就能拿到90%的涨薪。

可是,一旦承认,四年的谎言就会暴露。

人事档案上白纸黑字写着"外语能力:英语(精通)、法语(初级)"。

如果他现在说自己会德语,公司会怎么想?

主席台上,霍惟川又用中文重复了一遍:"我刚才说的是,明年,我会给在场所有会德语的人,每人涨薪90%。"

全场再次炸开。

苏见深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

裴微澜的故事。

温言秋的劝告。

霍惟川的保护机制。

还有,四年前的那些伤疤。

就在全场议论纷纷的时候,宴会厅的侧门打开了。

走进来一群穿着西装的外国人。

苏见深认出来了,是施耐克集团的代表团。

领头的是技术总监,一个五十多岁的德国人,叫Markus Weber。

霍惟川走下主席台,迎了上去。

"Markus,欢迎欢迎。"他用英语说。

"Danke, Herr Huo."

谢谢,霍先生。

Markus用德语回应,然后环视宴会厅,"Schöne Veranstaltung."

很不错的活动。

他身边的几个德国工程师,也在用德语交谈。

"Schau mal, wie viele Leute hier sind."

看看,这里有多少人。

"Aber keiner kann Deutsch."

但没人会德语。

"Typisch für chinesische Firmen."

中国公司的典型特点。

苏见深坐在十米开外,每一个词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了手心。

这些人,在嘲笑恒澜集团。

嘲笑他的公司,嘲笑他的同事。

而他,听得懂,却不能说。

旁边的江述正在和陆未央聊天,完全没注意到那边的德语对话。

Markus和霍惟川寒暄几句后,坐到了主席台旁边的贵宾席。

其中一个年轻的德国工程师,用德语对同伴说:"Ich verstehe nicht, warum wir mit ihnen zusammenarbeiten. Sie haben nicht mal einen vernünftigen Dolmetscher."

我不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和他们合作。他们连个像样的翻译都没有。

"Weil sie billig sind."

因为他们便宜。

另一个人笑着说,"Und weil sie verzweifelt sind."

而且因为他们很desperate。

"Das stimmt. Aber jetzt sind sie noch verzweifelter."

没错。但现在他们更desperate了。

他们说着,还不时朝着宴会厅里的员工看。

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苏见深的手抖了一下。

又来。

又是这种话。

他懂德语,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他只能坐在这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这时,Klaus Reinhardt也走了过来,加入了那群德国人的谈话。

"Klaus, wie läuft es in dieser Firma?"

Klaus,在这家公司怎么样?

Markus问。

"Ganz okay."

还可以。

Klaus说,"Aber das Sprachproblem ist wirklich ein Hindernis."

但语言问题确实是个障碍。

"Gibt es wirklich niemanden, der Deutsch kann?"

真的没有人会德语吗?

Klaus看了一眼宴会厅,目光在裴微澜和苏见深身上停留了一下。

"Offiziell nicht."

官方来说没有。

他意味深长地说,"Aber ich glaube, es gibt ein paar Leute, die es verstehen, aber nicht zugeben wollen."

但我相信,有几个人懂,只是不愿意承认。

苏见深的心脏狠狠一跳。

Klaus知道。

他知道有人会德语但在隐瞒。

"Warum nicht?"

为什么不承认?

Markus不解。

"Angst, vermute ich."

我猜是害怕。

Klaus说,"Angst davor, ausgenutzt oder beneidet zu werden."

害怕被利用或被嫉妒。

"Lächerlich."

可笑。

一个年轻工程师嗤笑,"In Deutschland würde so etwas nie passieren."

在德国永远不会发生这种事。

"China ist anders."

中国不一样。

Klaus说。

这时,霍惟川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诸位,尝尝我们的茅台。"他用英语说。

德国人们收起了德语对话,切换成英语,客客气气地和霍惟川碰杯。

但苏见深知道,他们刚才在说什么。

他们在嘲笑恒澜。

嘲笑中国公司。

嘲笑他。

宴会继续进行,气氛越来越热烈。

主席台那边,又来了几个客人。

苏见深认出来,是上个月来谈合作的日本公司的代表。

他们和霍惟川寒暄几句后,坐到了旁边的桌子。

其中一个年轻的日本人,用日语对同伴说:"この会社、規模は大きいけど、実力はどうかな。"

这家公司,规模是挺大的,但实力怎么样呢。

"実力は普通でしょう。"

实力一般吧。

另一个人说,"ドイツ語ができる社員もいないし、毎回通訳を頼むんだから。"

连个会德语的员工都没有,每次都要找翻译。

"中国人は英語しかできないからね。"

中国人只会英语嘛。

"他の言語は全然ダメ。"

其他语言完全不行。

苏见深的酒杯在桌上重重一放。

又来。

又是这种话。

他懂日语,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可他只能坐在这里,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这种感觉,太憋屈了。

晚宴进行到9点,抽奖环节开始了。

苏见深什么都没中。

他坐在那里,看着同事们兴高采烈地上台领奖,心里空落落的。

这时,霍惟川又站了起来。

"接下来,我要宣布一个特别奖。"

全场安静下来。

"这个特别奖,不是抽出来的,而是给予那些为公司做出特殊贡献的员工。"霍惟川说,"今年,我们公司在国际业务上取得了突破,这离不开一些人的默默付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向全场。

"虽然我们公司在外语人才上还有不足,但我相信,在座的各位,一定有人拥有我们还不知道的才能。"

苏见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这话是什么意思?

霍惟川在暗示什么?

"我希望,"霍惟川继续说,"每一位员工都能展现自己真实的能力,不要藏着掖着。公司需要人才,也会珍惜人才。更重要的是,公司会保护人才。"

他举起酒杯:"来,让我们为公司的未来,为每一位员工的诚实和勇气,干杯!"

"干杯!"

苏见深举起酒杯,手在颤抖。

诚实和勇气。

这四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晚宴接近尾声,霍惟川再次站起来做最后的总结发言。

"最后,我想再说一遍,关于那个90%涨薪的承诺。"霍惟川的声音变得严肃,"这不是玩笑,也不是画饼。公司是认真的。"

全场所有人都盯着他。

然后,霍惟川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震惊的举动。

他放下话筒,再次用德语说道:

"Nächstes Jahr werde ich das Gehalt aller Anwesenden, die Deutsch können, um 90% erhöhen."

声音缓慢而清晰,每一个词都像锤子一样敲在苏见深的心上。

明年,我会给在场所有会德语的人,每人涨薪90%。

说完,霍惟川举起酒杯,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这一次,他的目光明确地停在了苏见深和裴微澜身上。

那目光,意味深长,仿佛在说:我知道你们懂。

苏见深的呼吸停滞了。

裴微澜的脸色煞白。

全场寂静无声。

苏见深的手心全是汗。

老板的德语话音刚刚落下,整个宴会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角落里突然有椅子挪动的声音。

有人站了起来。

"霍总,我会德语。"那人用标准的柏林口音说道。

同时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大步走向主席台。

整个会场瞬间炸了。

苏见深的酒杯从手中滑落,砸在桌上,酒水四溅。

旁边陆未央的叉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后排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温言秋死死盯着那份文件,脸色煞白如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