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海战役期间担任徐州“剿总”前进指挥部中将副参谋长的文强,在《口述自传》和《新生之路》中不止一次提到过,邱清泉要取代杜聿明而接过他们称之为“徐蚌会战”的数十万蒋军指挥权,但每一次都以失败和失望告终,杜聿明也对邱清泉这个老部下在关键时刻露出反骨表示了失望。
杜聿明在《淮海战役始末》中回忆:“邱历来是蒋介石派来牵制我的人,骄横跋扈,目空一切。过去我们两人矛盾重重,有时还发生正面冲突。这次在包围圈中,邱大事小事请示我,还算搞得不坏,但还未到谈心的程度。”
熟悉杜聿明邱清泉履历的读者诸君,当然知道这两人渊源极深,而且是多次经历过生死战的上下级关系,邱清泉几乎是一步一步踩着杜聿明脚印晋升到第二兵团司令官的——该兵团1948年9月刚组建时司令官为杜聿明,杜聿明因为兼任徐州“剿总”副总司令、前进指挥部主任,由邱清泉代理兵团司令并于一个月后转正。
邱清泉从杜聿明手里接过了第二兵团,在杜聿明短暂调往东北担任东北“剿总”副总司令兼冀热辽边区司令官期间,在徐州方面的职务并没有被免去,邱清泉就起了取而代之的心思,被包围在陈官庄后,邱清泉野心复萌,又想把杜聿明撵回南京,由自己指挥三个兵团(邱清泉第二兵团、李弥第十三兵团、孙元良第十六兵团)负隅顽抗或寻机突围。
邱清泉是黄埔二期生,比已经被俘的第二绥靖区司令官兼山东省主席王耀武还高一届,兵团司令基本跟绥靖区司令平级,但王耀武有军队有地盘,实权比邱清泉大得多。既然三期的王耀武都能成为方面大员,邱清泉认为自己可以指挥多个兵团,也许不算“非分之想”。
我们细看三大战役敌军指挥官名单和履历就会发现,行辕主任或“剿总”司令一般都由保定系上将担任,比如东北行辕两任主任熊式辉、陈诚,华北“剿总”总司令傅作义,华中“剿总”总司令白崇禧,徐州“剿总”总司令刘峙,都毕业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黄埔一期的杜聿明、宋希濂等副总司令则是黄埔一期生,邱清泉既不是“剿总”副总司令,也不是前进指挥部副主任,想再进一步坐上杜聿明的位子,确实有点异想天开——他想当掌握徐州“剿总”指挥权的副总司令兼前进指挥部主任,必须要经过三个上将的同意,但“遗憾”的是,这三个有决定权的上将,都不会任由邱清泉“胡闹”。
邱清泉或许能算得上一个“悍将”,当让他指挥若干兵团数十万大军作战,那些有决定权上将们,都会觉得邱清泉根本就没有那个能力。
邱清泉的狂妄暴躁,连时任徐州“剿总”前进指挥部参谋长的舒适存也有九分畏惧,老蒋把杜聿明代往东北收拾烂摊子,失去臂膀的刘峙把徐州方面的军事行动都停了下来,刘峙让文强给舒适存打电话,请舒适存把这一决定传达给各兵团司令,舒适存就是不敢给邱清泉打电话。
文强回忆:“舒适存当即表示,除邱清泉外,都可以转告。他说自从传出杜聿明北飞之事,邱清泉即来电话大吵大闹,说刘、杜二位用兵如儿戏,误国误民,罪该万死。(本文黑体字,除特别注明外,均出自文强回忆)”
邱清泉骂刘峙杜聿明用兵儿戏是假,想趁机上位是真,舒适存并非黄埔毕业,还当过红军,所以邱清泉完全不给他面子,文强虽然也当过红军,但却跟蒋家父子有很深的渊源,与经纬二国都是兄弟相称,所以文强并不畏惧邱清泉,他在电话里安慰舒适存:“请安心坐镇,且听下文,我可以给老邱打电话,我是奉命传达,不怕碰钉子。”
文强给邱清泉打了电话,邱清泉还真没有开口骂人,只是表示“明天我去指挥部,和你面谈。”
文强能被杜聿明重视也不是没有原因的,他办事也很周到,在邱清泉冒着倾盆大雨乘车来到徐州之前,他就先在一家西餐馆里为邱清泉准备了早点,还找了几个认识邱清泉的官员作陪。
邱清泉像一头蛮牛一样闯进文强办公室,看了杜聿明的电报后连先杜聿明走掉后谁来接手指挥,当文强告诉他刘峙将请调黄埔军校第一期的老大哥宋希濂前来,邱清泉拍着桌子发怒:“刘老师如此不能知人用人,徐州又要断送在他手里!”
邱清泉在黄埔二期的时候,刘峙是战术教官,所以邱清泉私下里也得称其为老师,开大会的时候私下骂刘峙,那也只是电影中的情节而已,“有文化”的邱清泉即使再蛮横,该有的礼仪还是懂的。
接下来的一幕就很有意思了,邱清泉吃过文强为他准备的早餐,心情平复了一些,说话也客气了许多:“你看我有没有晋谒总座的必要?如无必要,我就回前线等待,等到班师回来再去吧。”
文强给邱清泉画大饼:“总座向来礼贤下士,对宋也不过是个拟议,并非决定;再说这样大事,一定要校长批准才算数的。”
邱清泉一听马上高兴起来,他面带笑容靠近文强咬耳朵:“老兄,最好请你在总座面前进一言:在徐州前线找个接替杜副总座的人,总比从远方调来更好一些。看在我和光亭副总座的老关系上,请美言几句。拜托拜托。”
邱清泉做梦也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活动,杜聿明就从东北回到了徐州,然后带着邱清泉、李弥、孙元良三个兵团在陈官庄陷入了重围。
包围圈里的邱清泉一开始还满不在乎,以为自己有美械重装备,突围不是问题,但“病号”杜聿明(当时杜聿明腰病已经很严重,脊柱都有些变形了)因为精力不足,在关键时刻难以做出决断,邱清泉又起了取而代之的念头。
文强在《口述自传》中回忆:“杜聿明肾脏有病,身体不好,邱清泉有一天到杜聿明的掩体里,表面是恭维杜聿明,实际上是想把他挤走。邱清泉对杜聿明说:‘我很感激你,我有今天都是你的提拔。我怎样报答你呢?你有病,还是离开这里到南京去吧。我们这里有空投场,有飞机,很方便。这里的事情呢,我们这些兵团司令推选一个人来指挥。’”
包围圈里的三个兵团,以邱清泉第二兵团实力最强,所以文强很清楚邱清泉的意思,但眼看杜聿明坐在那里一声不吭,他也只能在邱清泉催促下和稀泥:“雨庵先生的动议很好,很爱护杜长官。但是这里维系军心的中心人物还是杜老爷,没有我们校长的批准,他不能走。”
杜聿明不肯离开,邱清泉也只能讪讪而去,事实上杜聿明早就对邱清泉有所不满,在文强刚到徐州就任时,两人就把各兵团司令进行了一番品鉴:第二兵团司令官邱清泉平日骄横跋扈,目中无人,又自吹所向无敌,从不打败仗,而且对友军信义差,甚至对上司也阳奉阴违,一贯对上欺、对下傲,根本不能团结人;第十三兵团司令官李弥这些年来出过两次风头,也有些自不量力,目空一切,与邱清泉很难合作:李延年在胶东已被打得胆小如鼠,平素作战只求无过不求有功,保存实力为主;孙元良才干有限,却官瘾越来越大,只知排除异己;第七兵团司令官黄百韬是可以信任的,但此人和邱清泉也是一对冤家。
杜聿明在当东北保安司令长官的时候,文强就是司令部督察处长,也是军统在东北的最大特务头子,搞情报有一套,所以他跟杜聿明分析各兵团司令特点的时候,也是基本准确,这些人都各有致命弱点,显然都不可能成为杜聿明的替代者——即使杜聿明敢离开徐州或陈官庄,邱清泉也当不上最高指挥官,首先刘峙就不会同意。
刘峙在杜聿明临时调离但职务未免的时候,最先想到的替代者是宋希濂,而且老蒋也是这个意思。时任“国防部”第三厅厅长的郭汝瑰在《淮海战役期间国民党军统帅部的内部矛盾》中回忆,何应钦顾祝同曾经设想让白崇禧统一指挥华中、徐州两个“剿总”百万人马,老蒋在批准的同时加了一条,那就是让华中“剿总”副总司令兼第十四兵团司令宋希濂,再兼一个徐州“剿总”副总司令,也就是承担杜聿明的工作。
老蒋用人讲究论资排辈,因为他是保定军校前身“通国陆军速成学堂”出来的,所以对保定系军官很是信任,但同时又要派一个黄埔一期的到各“剿总”当副手,如杜聿明在徐州和东北、宋希濂在华中,都是要对该“剿总”总司令进行牵制。
老蒋心里那杆秤,保定系最重,其次是黄埔一期生,二期以后的感情就淡了很多,所以刘峙和老蒋都不会把指挥徐州前线所有部队的重任交给邱清泉——邱清泉有勇无谋,而且人际关系很差,五星上将老蒋和三星上将对老邱不放心,而另一位三星上将、参谋总长顾祝同(1954年晋升一级上将,四星),也对邱清泉十分不满,即使老蒋和刘峙都同意授予邱清泉指挥权,他也会坚决反对。
顾祝同在蒋系上将中也算个“好脾气”,连他也不能容忍邱清泉的跋扈,李宗仁先生在回忆录中详细讲述了邱清泉激怒顾祝同的经过:“百韬突围不成,乃向邱清泉乞援。清泉竟拒不赴援。参谋总长顾祝同见事急,遂亲自飞往徐州,责令邱清泉出兵。邱清泉把眼睛一瞪,说:‘我出兵援黄,徐州方面出事,谁能负责!’顾祝同拍胸说:‘我是参谋总长,徐州失守,我参谋总长负责!’邱说:‘你说得好,你才负不了责呢!’顾说:‘难道你一定要违抗我参谋总长的命令?’邱说:‘什么总长不总长,我就是不出兵!’顾墨三气得面孔发青,但他终无法使邱清泉援黄。”
即使是东北“剿总”上将总司令,跟顾祝同说话也是客客气气,虽然在战略战术上有分歧,但也决不会拍桌子撕破脸吵骂,邱清泉只是个中将兵团司令,居然敢跟参谋总长叫板,别说当“剿总”副总司令,战后能保住原来的官帽就算顾祝同大度了。
邱清泉两次想接杜聿明的班,两次希望落空,最后死于乱枪之下,他即使能逃出陈官庄,秋后算账也不会有好果子吃,因为逃出去的孙元良和李弥都会向老蒋告状,说杜聿明集团主力之所以在陈官庄被全歼,完全是因为邱清泉违抗杜聿明的命令所致。
邱清泉的战术水平,根本就不及杜聿明,如果不是邱清泉太过骄横,杜聿明还真是有可能逃掉的:“杜召集邱清泉、孙元良等会商,一致决定于当日(六日)黄昏六时分途突围。刚刚六时整,天色已昏暗,便听到孙兵团突围行动已经开始,听到密集的枪声。奇怪的是邱清泉忽然改变了计划,自作主张,下令就地宿营。杜聿明在邱清泉这一自作主张的改变行动下,便问邱:‘为何不照决定行事?’邱对杜说:‘一切由我自行负责。突围时将重武器丢掉了,即算到了南京,又怎能交账?’”
邱清泉抗命不遵,先断送了按计划突围而后援不继的孙元良兵团,然后又把杜聿明逃跑的脚步拖住,他的“负责”,实际是负责扯后腿,要真是让他代替杜聿明指挥,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乱子呢。
邱清泉眼高手低,一直看着杜聿明的位置眼热,熟悉那段历史的读者诸君当然知道邱清泉不配上位,老蒋虽然糊涂,刘峙虽然颟顸,但还没有愚蠢到把数十万大军交给莽夫指挥的程度,读者诸君也可以试想一下:如果邱清泉真的在杜聿明去东北期间就接过徐州蒋军的实际指挥权,另外几个兵团司令能服气吗?那几十万部队交到邱清泉手上,是不是断送得更快更彻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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