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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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2013年,扬州的一处工地上挖出了一座残破的古墓。墓室里静静躺着一顶锈得不成样子的冠冕,上面还残留着精细的铜丝和腐蚀的金片。专家考证了半天,确认这是大隋炀愍皇后的花树冠。
就是这顶冠冕的主人,今天在网上成了地摊文学的常客。标题一个比一个露骨:六个皇帝轮番霸占,六十岁还能让李世民动心。一个饱经战乱的南朝公主、大隋皇后,死了一千多年,尊严还要被人扒下来,塞进桃色段子里。
可真实的她,跟这些段子半点不沾边。今天老达子就来跟大家聊聊,这顶花树冠背后,那个被反复争抢了一辈子的女人,到底经历了什么~
戳穿六帝争霸的虚假神话
在很多自媒体的笔下,萧皇后就是个在六个政权之间流转的玩物,一生侍奉了六个皇帝,简直成了千古奇闻,可这些都是真的吗?
跟她最早扯上关系的,是隋炀帝杨广。这哪谈得上什么霸占。杨广还在当晋王的时候,娶的就是西梁明帝萧岿的女儿,门当户对的政治联姻,明媒正娶的王妃。后来杨广登基,她顺理成章成了皇后。两口子相濡以沫过了三十多年,《北史》里说杨广对她又宠又敬,每次出门游玩都带着她。这在古代帝王家,是非常难得的感情。
杀了杨广的宇文化及,是第二个被人编排的。江都兵变那年,宇文化及起兵砍了隋炀帝,可那时候萧皇后都五十多岁了。她不是什么受宠的姬妾,而是个沦为人质的未亡人。宇文化及把她和隋朝宗室女眷全部扣下,纯粹是战争里拿战败者家属当筹码,好挟制大隋的残余势力。兵荒马乱的日子,萧皇后带着一大群孤儿寡母,在叛军刀枪底下苦苦求生,哪来的风花雪月。
再往后是河北的农民军领袖窦建德。他打败宇文化及之后,把萧皇后接到了聊城,野史就抓住这点开始编故事。可真实的细节恰好相反,窦建德当时自称是隋朝忠臣,要在政治上多拉拢人,就必须对前朝皇后摆足尊重。他不但没霸占,反而拿国礼相待,把人客客气气安顿在宾馆里。
接走萧皇后的突厥处罗可汗、颉利可汗,是被算进去的第四、第五个男人。突厥人为啥要眼巴巴把她接到大漠去?真不是贪图一个年近六旬老妇人的美色。关键在她身边带着一个人,隋炀帝唯一的孙子杨正道。突厥人想拿这孩子在北方立个听话的傀儡朝廷,好牵制刚建立的大唐。萧皇后在突厥大帐里一住十几年,身份是这个傀儡朝廷的守护者。
这事说白了就跟打仗抢旗号一个道理。古人讲究师出有名,谁手里攥着前朝的旗号和玉玺,谁就能号令旧部、吓住对手。萧皇后头上那顶花树冠,就是大隋活着的旗号。突厥人把她和杨正道接过去,不是看上了人,是看上了这面能号令中原旧人的旗子。
被现代自媒体编得最热闹的,是第六个,唐太宗李世民。按《旧唐书·李靖传》的记载,贞观四年,李靖带兵打垮东突厥,在定襄把杨正道和萧皇后一起救了回来。
四年,靖进击定襄,破之,获隋齐王暕之子杨正道及炀帝萧后,送于京师,可汗仅以身遁。
这时候的萧皇后已经六十三岁了。搁在那个平均寿命没多少的年代,六十三岁就是风烛残年的老太太,而坐在皇位上的李世民才三十出头。他把人接回长安,一是看在萧皇后弟弟萧瑀这位开国重臣的面子上,二是要安抚中原那些还惦记着隋朝的旧臣。所谓四十八岁还被霸占,连岁数都对不上。
深宫里的高贵与清醒
那我们来看看正史怎么写萧皇后的,她是南朝梁武帝的后人,身上流的是江南顶级世家大族的血,家里最看重的就是文学和礼仪。
《北史·后妃传》把她的性子写得很清楚:温柔顺从,又有智慧,特别爱读书,还会写文章。隋文帝杨坚在世时就喜欢这个儿媳妇。等杨广登基,权力一膨胀,人就越来越暴虐。萧皇后身在内宫,早看出了危机的苗头。
可她聪明就聪明在,知道杨广这人多疑、听不进劝,要是在朝堂上或者枕边硬顶,不光没用,还得给自己和家族招祸。于是她把担忧和规劝写进了一篇《述志赋》里。
承积善之余庆,备箕帚于皇庭。恐修名之不立,将负累于先灵。
这几句翻成大白话就是:我承蒙祖上积德的福气,才能进宫伺候君王;可我就怕自己德行立不起来,反倒连累了列祖列宗的名声。一个皇后能有这份忧患意识,说明她压根不是只会享福的深宫怨妇。
更见功力的,是真到了生死关头她那份冷静。隋炀帝末年,整个江都都乱成一锅粥,军队里天天有人私下商量造反。《北史》记了这么个细节。
有宫人白后曰:外闻人人欲反。后曰:任汝奏之。宫人言于帝,帝大怒曰:非汝宜言!乃斩之。后宫人复白后曰:宿卫者往往偶语谋反。后曰:天下事一朝至此,势去已然,无可救也。何用言,徒令帝忧烦耳!
头一个宫女来报,说外面人人想反,萧皇后让她直接去回禀皇帝,结果隋炀帝勃然大怒,觉得这是造谣惑众,当场把宫女砍了。等第二个宫女又跑来说守卫的士兵都在嘀咕着要动手,萧皇后这回却异常平静,只说天下大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败局已定,没法挽回了,何必再说,徒增皇帝的烦恼罢了。
这份清醒,你拿一座将塌的老宅子去想就明白了。下人一趟趟跑来报,说梁断了、柱朽了,可当家的老爷就是不信,谁报谁挨骂,砍了第一个还有第二个来报。伺候了几十年的老管家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宅子保不住了,再喊也是白喊,索性闭了嘴,安安静静等着房梁落下来那一刻。
萧皇后这番话不是懦弱,是一个政治嗅觉极灵的女人,在时代的车轮碾过来时,做出的最无奈也最清醒的认命。她知道,大隋的气数尽了。
十二树花树冠下的权力博弈
既然萧皇后只是个无能为力的深宫弱女子,那隋朝亡了之后十几年,逐鹿中原的枭雄、大漠里的突厥人,凭什么对她紧追不舍?
答案就藏在扬州出土的那顶花树冠里。隋唐的礼仪制度里,服饰从来不只是为了好看,它是国家权力和等级最直接的标尺。
《隋书·礼仪志》记得很细,隋朝皇后的礼服规格顶天。皇后参加祭祀和大朝会,戴的冠上有十二钿、小花十二树,两边还配博鬓;贵妃、德妃这些一等妾室,只能用九树花;再往下的婕妤、才人,分别只能用七树、六树。一顶冠上插几树花,对应的就是后宫里几等几级的身份。
这顶由细铜丝、金叶子和珠宝编出来的十二树花树冠,在当年就是女君的最高象征。古代中国,政治权力讲究一个合法性,新冒头的政权也好,想夺天下的军阀也好,都得证明自己是正统。隋炀帝在江都被杀、中原打成一团乱麻的时候,萧皇后就成了活着的正统招牌。她头上那顶代表大隋最高权力的花树冠,就是一块沉甸甸的政治砝码。
谁能把这位前朝皇后护在自己军营里,谁就能对天下宣布,我是在替隋朝复仇,我是在维护旧法统。窦建德这么想,突厥人也这么想。
突厥人把萧皇后和杨正道接到大漠,在定襄给他们整了一个山寨版的隋朝朝廷,百官配齐,制度全照着中原抄。萧皇后在这儿,用自己的名望护着隋朝最后一脉血。她在风沙大漠里熬着严寒,不是图自己享乐,是想在异国他乡这条政治夹缝里,给杨家留一颗火种。
魏徵主持修《隋书》的时候,给过萧皇后一段很中肯也很动人的评价:她刚嫁给杨广时,本是有辅佐君王、治理好天下的志向的,可惜杨广得位不正、行事不合道义,闹得君臣猜忌,到头来国破家亡,她只能四处漂泊,流落异乡,实在让人哀叹。这段出自唐代名相的话,等于最权威地给萧皇后定了性。她不是历史的罪人,也不是红颜祸水,只是一个在权力绞杀的祭坛上,被各方反复利用的政治祭品。
长安除夕夜的求存智慧
在荒凉的大漠熬了十几年,萧皇后总算在贞观四年回到了阔别已久的长安。可这时候的长安,早就是李唐的天下了。
一个前朝皇后,还是个在突厥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政治嗅觉极灵的女人,怎么在新朝廷里安稳养老?这就得看本事了。
唐人笔记《太平广记》里,记了一段很有名也很有嚼头的除夕夜宴对话,把萧皇后晚年在长安的处境还原得活灵活现。
那是贞观年间一个除夕,李世民在宫里办了盛大的宴会。殿里布置得富丽堂皇,到处点着精致的蜡烛,妃嫔们都穿着华服,乐器齐鸣,热闹得很。宴到一半,李世民瞅着坐在下首的萧皇后,心里不免有点得意,带着几分年轻人打下江山的骄傲,问她:您看朕今天这排场,比当年的杨广如何?
这问题不好答。猛夸李世民,显得自己为了讨好新君贬低死去的丈夫,没骨气;可要去夸隋炀帝奢华,又得当场惹恼眼前这位正在兴头上的大唐皇帝。萧皇后微微一笑,平静地回了一句:杨广是亡国之君,陛下是开基之主,一个奢一个俭,本就不是一路人,哪能放一块比。
李世民来了兴致,追问隋炀帝当年到底什么样。萧皇后这才慢慢说,当年隋炀帝在位时,每到除夕,殿前要架起几十座用沉香木根堆成的火山,每座山都得烧掉好几车沉香。火光一暗下去,就往里浇甲煎,火苗噌地窜起好几丈高,满宫香气几十里外都闻得到。
她这番话,表面在描述隋炀帝多奢侈,骨子里却是一记温柔却扎实的警告。她拿前夫因奢亡国的惨痛教训,既保住了死者的体面,又点了李世民一句:要以史为鉴,别走老路。这火候,你拿家道中落的老夫人去体会就懂了。
一个置办下大宅院的年轻后生,拉着见过大世面、却已家业败光的老夫人参观,问我这排场比你们当年如何。老夫人不点破他的小,只淡淡说,你这份省俭正是能长久的道理,我们当年一桌宴席的花销就够盖你这座宅子,结果呢,家就这么败了。话说得不软不硬,面子全给了,道理也全到了。
李世民听完非但没恼,反倒对这位长辈的见识生出极大的敬意。胡三省给《资治通鉴》作注时,还提过一桩萧皇后晚年在长安的政治细节:当时有大臣建议唐太宗去查办那些曾暗中跟萧皇后通信、图谋不轨的人,唐太宗大度地拒绝了。胡三省一针见血地点出,正是因为李世民有这份不追究既往、促成和解的胸襟,萧皇后才能在长安安安稳稳过完余生。
老达子说
贞观二十二年,在长安平静住了十八年的萧皇后走到了生命尽头,去世时已经八十多岁。唐太宗没薄待这位历尽坎坷的老人,《资治通鉴》记得清清楚楚。
庚子,隋萧后卒。诏复其位号,谥曰愍;使三品护葬,备卤簿仪卫,送至江都,与炀帝合葬。
李世民按唐朝三品官的葬礼规格,备齐全套仪仗,把她的灵柩一路护送到扬州,让她跟当年的丈夫隋炀帝合葬。那顶在战乱里陪她流浪了半个中国、见过无数刀光剑影的花树冠,也跟着她的身子,一起回到了江都冰冷的泥土里。
萧皇后这一辈子活了整整八十岁,亲眼看着南梁、大隋、李唐三个朝代起起落落,在大漠风雪里咬牙撑过,也在长安深宫里平静隐忍过。她从来不是地摊文学里那个靠美色在六个男人之间摇尾乞怜的祸水,而是一个在时代巨变里用尽智慧、教养和忍耐,护住家族血脉、护住前朝尊严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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