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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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马,出的汗是红的,像血。古人说它是天马的后代,叫它汗血宝马。

两千多年前,就为牵回这种马,汉武帝发兵十几万,万里远征,前后打了整整两场仗,几乎把文景之治攒下的家底都掏空了。

马在大宛。大宛这块地今天还在,在中亚一块被群山围死的盆地里,分属乌兹别克斯坦、塔吉克斯坦、吉尔吉斯斯坦三国,住着上千万人。只是"大宛"这两个字,早从今天的地图上消失了。

大宛第一次走进中国史书,是因为一个人。司马迁在《史记》卷一百二十三《大宛列传》的开篇,只写了八个字:

大宛之迹,见自张骞。

大宛的踪迹,是张骞带回来的。

张骞是汉中人,建元年间在朝廷当郎官。那时候汉武帝刚即位不久,正琢磨怎么收拾匈奴。他从匈奴降卒嘴里听说了一桩旧事:匈奴人打败了月氏,把月氏王的头盖骨做成了酒器,月氏人逃得远远的,心里一直恨着匈奴,可没人帮他们报仇。汉武帝一听,动了心思。要是能找到月氏,两家联手,从东西两边夹击匈奴,这盘棋就活了。

建元三年,张骞带着一百多号人出发了。

这一去,就是十三年。他没走到月氏就被匈奴扣住,一扣十年,娶了匈奴媳妇,生了孩子。后来瞅个空子逃出来,往西跑。前面是葱岭,也就是今天的帕米尔高原,冰雪连天。翻过这片雪山,他落脚的第一个大国,就是大宛。

张骞在大宛,见到了一种他这辈子没见过的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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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看《史记》的记载:多善马,马汗血,其先天马子也。这马出的汗是红的,像血。古人说它是天马的后代。这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汗血宝马。

张骞把这消息带回长安的时候,汉武帝怕是眼睛都亮了。武帝一生嗜马,好马对他来说不是牲口,是国力,是军备,是能不能压住匈奴的本钱。他给大宛的汗血马起了一个名字:天马。

可马在大宛,大宛在万里之外。你想要,人家未必肯给。汉武帝先派使者去要,大宛王藏着掖着,就是不给。《汉书》里说,大宛把好马都养在贰师城,匿不肯示汉使,藏起来,不让汉朝使节看。

这一下,把汉武帝惹毛了。

太初元年,公元前104年,汉武帝拜李广利为将。

李广利这个名字,您得记住。武帝给他的封号很讲究,叫“贰师将军”。为什么叫贰师?因为大宛的汗血马就养在贰师城。封这个号,意思明摆着:你去,把贰师城的马给我牵回来。

李广利率领属国骑兵和郡国招募的几万“恶少年”,浩浩荡荡往西开。这一路要穿过河西走廊,过玉门关,横穿塔里木盆地南北的绿洲,再翻越葱岭。光是这一趟路,单程就要走上几千公里,搁今天坐飞机,都得转上好几趟。

结果,第一仗就打崩了。

西域那些小国紧闭城门,不给粮,不接应。汉军一路走一路饿,走到大宛东边的郁成城,攻又攻不下,退又退不回,沿途死伤惨重。等李广利带着残兵败将退到敦煌,手里的人已经折了大半。

武帝的回信冷得吓人。他下令封死玉门关,放出一句话:军有敢入关者斩。李广利只好带着残部,在大漠里待着,连门都不敢进。

武帝不是认输的人。太初三年,他干脆梭哈。这一次,发兵规模远超前次,前后征发的甲士超过十万,牛羊辎重不计其数,还专门配了懂水利的“水工”。干什么用,待会儿您就明白。

我们看《汉书》卷九十六《西域传》是怎么记大宛这个国家的:

大宛国,王治贵山城,去长安万二千五百五十里。属西域都护。户六万,口三十万,胜兵六万人。

六万户,三十万口,能打仗的六万人。在当时的西域,这是头等大国。它的都城,叫贵山城。

李广利这回学乖了,绕开郁成,直扑贵山城。十几万大军把这座城围了个严实。那个被武帝专门带来的水工,这时候派上了用场。汉军截断了流入贵山城的水源。

围城,断水,一连四十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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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里的人撑不住了。大宛的贵族们关起门来一合计,这场祸是国王毋寡惹下的,是他不肯给马才招来这一仗。他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杀了毋寡,把他的脑袋装进盒子,派人送到汉营,提了个条件:马,给你,三千多匹,你随便挑。可你要是逼得太狠,我们就把马全宰了,鱼死网破。

李广利要的就是马。他答应了。

天马,就这么被牵过了葱岭,牵进了长安。汉武帝乐坏了,封李广利为海西侯,又给马改了名。大宛马叫“天马”,乌孙马降一档,叫“西极”。

您算算这笔账:十几万大军,两次远征,万里跋涉,死伤无数,换来三千匹马。

值不值?汉武帝觉得值。在那个年代,一匹好种马,往往就是一支骑兵的命脉。

大宛值得被司马迁专门写一篇列传,倒也不全是因为那场仗。它是个有意思的国家。它和匈奴那些逐水草而居的游牧部族不一样,大宛人是定居的,有城墙,有农田。《汉书》记它有葡萄、苜蓿,以葡萄为酒,富人藏至万余石,久者数十岁不败。他们酿葡萄酒,有钱人家藏上万石,放几十年都不坏。马,则爱吃苜蓿。

这些玩意儿,后来都跟着汉使进了中原。葡萄、苜蓿的种子被带回长安,离宫别苑边上种起了一片又一片。葡萄是给人尝鲜的,苜蓿是给天马预备的口粮。中国人喝上葡萄酒、种上葡萄,说到底,这条线要一直牵到两千年前的费尔干纳。

那么,大宛到底是今天的哪里?

您非要指着地图找,它大体对应中亚的费尔干纳盆地,在今天三国交界的地方:乌兹别克斯坦占了盆地的主体,塔吉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各分一块。汉朝人记下来的那座都城贵山城,到今天学界还在争。一说是塔吉克斯坦的苦盏,一说是乌兹别克斯坦的卡散赛,谁也说服不了谁。这件事,老达子只能如实告诉您:查无定论。

至于那批让汉武帝魂牵梦绕的汗血马,它今天还有个学名。学界多认为,汗血宝马就是阿哈尔捷金马(Akhal-Teke),原产自土库曼斯坦。它被印在土库曼斯坦的国徽上,是这个国家的国宝。有意思的是,大宛的故地费尔干纳,反倒不在土库曼斯坦。马的祖先当年跑过的地方,和它今天繁衍的地方,已经隔了上千公里。

两千年前,汉武帝为它发过十几万大军;两千年后,它安安静静地,活在别国的国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