皈依者常有一种热忱,而J. D. 万斯在《共融:寻找我重返信仰之路》中表现出的,却更像是另一种东西。这本于近日出版的第二部回忆录,回顾了他童年时期在浸礼会和五旬节派教会之间摇摆不定的礼拜经历,青年时期沉溺于无神论的阶段,以及他35岁时最终接受天主教洗礼的过程。
但书中对这场持续多年的宗教抉择写得冷淡,甚至近乎漠然。万斯写道:“我并不是在去大马士革的路上遇见耶稣的。”这句话仿佛是在提前管理读者的预期。作为副总统的万斯,在这本书里没有呈现出任何类似客西马尼园中的痛苦挣扎,也没有与天使搏斗般的精神冲突。书中几乎看不到灵性的饥渴、信仰危机、诱惑、救赎、敬畏,或一部皈依叙事通常会让人期待的其他内容。
很多时候,万斯在《共融》中表达得最强烈的情绪,似乎反而是对自己选择加入的信仰教义和仪式的不适。万斯写道:“对福音派信徒来说,天主教最奇怪的圣事,可能就是告诫与和好礼。要把自己的罪向一个陌生人说出来,这个想法让我觉得无比难堪。”
谈到圣体圣事——天主教弥撒中最核心的圣事——万斯写道:“作为新教徒,我一直觉得这有点奇怪:你们真觉得这块面包会变成基督的身体吗?”他还说,自己认识的一些新教徒“真的很不喜欢天主教向圣人祈祷的做法”。万斯解释说,请朋友为亲人祈祷很正常,“但他们不能接受向死人求助——‘天主圣母玛利亚,求你现在和我们临终时,为我们这些罪人祈求天主。’”
至于《圣母经》究竟怪在哪里,万斯并没有进一步解释。对一个自幼在天主教家庭长大的人来说,这段祈祷词可能已经念过数百次甚至数千次;而在万斯笔下,它那种“越界”的怪异感,似乎本身就不言自明。
那么,一位知名天主教徒如果对“诸圣确实在天堂活着”这一天主教信念语焉不详,是否也同样“越界”地怪异?把圣母称作“死人”呢?又或者,面对批评特朗普政府迫害移民、并批评其在中东发动疯狂战争的教皇良十四世,万斯反过来警告对方“谈论神学问题时要谨慎”,这又算什么?
这些失误贯穿《共融》全书。这是一部讲述皈依天主教的作品,封面上却印着一座循道宗教堂。不过,这些错误也许并非全无好处。书中在宗派问题上频繁表现出的含混与混乱,或许恰好能让万斯的福音派读者——也就是“让美国再次伟大”阵营残余基础中的关键群体——安心,觉得他并没有离自己的根走得太远。
万斯2016年的第一本书《乡下人的悲歌》,讲述了他在“铁锈地带”动荡不安的成长经历,同时试图兼作一部解释美国白人底层社会的社会学读本。两党范围内的大批评论人士都把它当作理解唐纳德·特朗普崛起的指南,这让《乡下人的悲歌》成为畅销书,也让万斯家喻户晓。
相比之下,《共融》显然不太可能产生类似影响,部分原因在于,它对万斯沉寂已久的信仰如何重新被点燃,并没有提供太多新的信息。这一过程,他过去写过,也经常谈起。
2011年,万斯还是耶鲁法学院学生时,曾听过科技亿万富翁彼得·蒂尔的一场演讲。这位令人不安的企业家是贝宝和监控技术公司帕兰蒂尔的联合创始人。万斯在《共融》中写道,蒂尔“可能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之一,而且他非常公开地认同自己是基督徒”。万斯说,蒂尔“打破了我原先建立的那种简单社会模板——愚蠢的人才信教,聪明的人都是无神论者”。
耶鲁那场关键演讲,是《共融》中蒂尔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出场。但此后几乎一直是蒂尔在扶持万斯。2016年,蒂尔聘请万斯担任自己联合创办的风险投资公司秘银资本的负责人之一。2019年,万斯共同创办纳雅资本时,蒂尔也是这家公司的重要支持者。纳雅这个名字,与秘银和帕兰蒂尔一样,都取自《指环王》——这或许也是对托尔金迷蒂尔的一种效忠表示。
蒂尔为万斯2022年竞选俄亥俄州联邦参议员成功捐出了创纪录的1500万美元,但《共融》对这笔资助只字未提,书中把那场竞选写得几乎像是一场心血来潮的尝试。万斯写道:“从某种意义上说,我竞选参议员是一个古怪的智识项目:我想就经济问题提出更明确的基督教论证。我较少关注国内生产总值这类抽象概念,而更多关注劳动者的尊严,以及他们所从事的工作。”
但在参议员任内,万斯投票反对《保护组织权法案》。该法案本可以禁止“工作权”法律,并加强工人组建工会的保护。2024年,万斯对《政治报》解释自己反对该法案的部分原因时说,“把大量权力交给一个强烈反共和党的工会领导层,是很愚蠢的”。
很难想象,一个曾靠散布谣言、声称海地移民会吃掉俄亥俄州邻居家猫狗来竞选副总统的人,能就天主教伦理与移民政策的交汇展开什么“基于现实”的讨论。也很难想象,一个在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围攻明尼阿波利斯期间,一名三孩母亲被执法人员开枪打死后,把死者斥为“精神失常的左翼分子”,并称其死亡是“她自己造成的悲剧”的人,会如何谈论道德。
同样令人怀疑的是,万斯的政治生涯在很大程度上由帕兰蒂尔联合创始人资助,而帕兰蒂尔与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有一份价值3000万美元的合同,为追踪和驱逐移民提供人工智能监控与数据挖掘技术。万斯还把埃隆·马斯克当作“移民本身也能给东道国带来好处”的例证。
马斯克是科技万亿富翁,也曾负责政府效率部;其对公共卫生机构和基础设施的削减,被预计将在全球造成数十万人死亡。万斯写道:“想想埃隆·马斯克,以及那些可以直接追溯到他决定来到美国而产生的数十万个工作岗位。”
人们或许会怀疑,如果万斯能花更多时间与普通堂区教友一起进行“弟兄般的分享,并在教会共融中相处”——借用教皇良十四世的话——他对天主教习俗和氛围的理解也许会更扎实一些。但万斯自己承认,“如今大约有一半时间,我们是在家里参加弥撒”。
事实上,《共融》最令人费解的一点,是万斯在书中经常听起来根本不像一个基督徒,无论是天主教徒还是其他教派信徒。他写道:“宗教信仰不像水的沸点那样的确定事实——后者可以通过实验验证——它更像是关于复杂系统的主张。比如说,最低工资上涨会提高低收入人群的生活水平。”
万斯接着说,提高工资听起来也许不错,但这也可能“减少低收入人群可获得的工作岗位……复杂性要求我们在面对困难问题时保持某种谦逊”。
这种轻飘飘的无礼,几乎到了惊人的程度。首先,对真正持有宗教信仰的人来说,宗教信念本来就非常接近确定性。一项政策主张并不是宗教信仰。这段话在逻辑上是混乱的,但它把进步改革与傲慢、盲目的信念混为一谈,倒是与万斯那种犬儒式保守主义高度契合。
与《乡下人的悲歌》相比,《共融》更像是一个老练机会主义者的作品。这个人一方面想掩饰自己的功利主义——那才是万斯真正的宗教;另一方面又强烈希望别人欣赏他在这场游戏中玩得多么娴熟、多么有利可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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