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深圳这地方,钱来得快,事儿也来得急。

一九九八年,秋老虎刚过,罗湖区晚上还是闷得让人喘不上气。霓虹灯把半边天都照得发白,路边全是刚下班的打工妹和挺着啤酒肚的老板。

加代这几天心情不错,手里刚盘下两块地皮,正琢磨着怎么跟几个山西来的煤老板把这事儿敲死。

“代哥,人到了。”江林推开包厢门,侧着身子进来说道。

加代点点头,放下手里的紫砂壶。他今天穿了身深色西装,领带打得板正,头发抹得锃亮。这就是他的规矩,出门见客,不管熟不熟,面子上必须过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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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的三个人,领头的是个姓马的大老板,山西人,挖煤起家的,兜里有钱,但在深圳这地面儿上两眼一抹黑。后面跟着俩保镖,黑西装,墨镜,看着挺唬人,其实也就是个摆设。

“代弟,久仰大名啊!”马老板是个大胖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屁股坐在加代对面,手里那块大金表晃得人眼晕。

“马哥客气了,喝茶。”加代给倒上茶,也不多话,示意江林把门关上。

气氛挺融洽。马老板想投两千万进来,搞个建材市场。加代人脉广,路子野,马老板就想借他的名头镇场子,顺便拿点优惠政策。这事儿对加代来说,就是顺手牵羊的事儿,还能落个大人情。

“对了,光哥呢?”加代问江林。

“李正光啊,”江林笑了笑,“刚才打电话说在路上,陪着马老板那俩伙计在楼下大厅坐着呢,说等咱们谈完了再上来。”

加代点点头。李正光是他最信得过的人之一,脾气爆,但办事儿绝对靠谱。有他在楼下看着,加代心里踏实。

这时候,隔壁包厢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声音不大,但加代耳朵尖,听见好像是在推搡。他皱了皱眉,没理会,继续跟马老板聊着合同的事儿。可没过两分钟,外头动静越来越大,还夹杂着女人的尖叫声。

“代哥……”江林有点坐不住了。

“去看看。”加代摆摆手,心里有点烦。他最讨厌谈事儿的时候有人搅局。

江林刚拉开门,就看见走廊那头乱成一团。

隔壁包厢门口,几个穿花衬衫的小年轻正把一个中年男人往墙上推。那中年男人就是马老板带来的会计,戴着眼镜,瘦瘦弱小的,刚才大概是去洗手间迷了路,误闯进了人家专用的通道。

“瞎啊?没长眼?这也是你能走的地儿?”一个染着黄毛的小子嘴里叼着烟,一把薅住会计的领子,狠狠撞了一下墙。

“对不住,对不住,走错了……”会计吓得脸都白了,连连鞠躬。

“走错了?妈的,在这儿走错一步都是错!”另一个寸头青年抬脚就要踹。

“住手!”

一声怒吼从楼梯口炸开。李正光带着两个马老板的保镖上来了。光哥今天喝了点酒,本来就有点火,看见自己这边的人被欺负,那股子暴脾气“腾”地就上来了。

他大步流星走过去,一把推开那个寸头青年:“干啥呢?欺负人是吧?”

黄毛上下打量了一下李正光,看他穿得普通,也没带啥随从,顿时乐了:“哟,哪儿钻出来的野种?滚一边去,这儿没你事儿!”

李正光是谁?那是加代手底下最能打的几个人之一,当年在东北一人追着七八个人砍都没怂过。他最恨别人骂他野种。

“你他妈再说一遍?”李正光眼睛红了,拳头攥得嘎巴嘎巴响。

“我说你是个野种!怎么着?”黄毛也是二杆子,仗着自己在深圳混了几年,认识几个地头蛇,根本没把李正光放眼里,伸手就要推李正光的脸。

这一推,推到了老虎屁股上。

李正光没动,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

黄毛觉得丢了面子,回头喊道:“泰哥!这儿有人找事儿!”

隔壁包厢门开了,走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这人长得挺白净,戴着金丝眼镜,看着像个大学生,但那股子傲慢劲儿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他就是赵泰,家里背景深得吓人,这会儿刚从四九城过来玩,深圳这帮本地混子都围着他转。

赵泰瞥了一眼李正光,像是看一只蚂蚁:“谁啊?这么不懂规矩。”

黄毛指着李正光:“泰哥,这傻 逼说他的人不能动。”

赵泰走到李正光面前,歪着头,用那种看垃圾的眼神盯着他:“你知道我是谁吗?深圳湾的水都是我家管的,你算哪根葱?跪下道歉,这事儿就算了。”

包厢里的加代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赶紧起身往外走。他这人讲究个以和为贵,能不动手尽量不动手。

可他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外面“咣当”一声巨响。

那是酒瓶子碎裂的声音。

加代心里一沉,暗叫不好。

只见走廊里,李正光动了。他没废话,抄起旁边消防箱上的灭火器,对着赵泰的脑袋就抡了过去。

“砰!”

赵泰连躲都没躲开,额头瞬间开了瓢,血顺着脸就淌下来了。金丝眼镜碎了一地。

全场死寂。

那一瞬间,连空气都凝固了。

李正光扔掉灭火器,甩了甩手上的血,喘着粗气:“我让你狂!”

“泰哥!泰哥!”周围的小弟都疯了,赶紧扶住赵泰。赵泰捂着脑袋,血从指缝里往外冒,他没哭也没闹,就那么死死盯着李正光,眼神阴鸷得像要吃人。

“报警!给我报警!”赵泰咬着牙,声音都在发抖,“不管是谁,今天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门!我要把他手脚打断,扔海里喂鱼!”

加代这时候冲了出来,挡在李正光身前。

“赵公子是吧?”加代脸上堆着笑,拱了拱手,“我是加代,这事儿是我兄弟鲁莽了。咱们都是文明人,有事好商量,医药费、精神损失费,我出,双倍,不,十倍!”

赵泰推开扶着他的小弟,用手擦了一把脸上的血,笑了。那笑容让人头皮发麻。

“加代?”赵泰念叨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听笑话,“我知道你,深圳混得挺开的那个,是不是?”

“正是在下。”加代依旧低姿态。

“你算个屁的下。”赵泰一口唾沫吐在地上,混着血水,“我不认识你是谁。今天这事儿,没完。”

说完,他拿出个大哥大,拨了个号,声音冰冷:“喂,我是赵泰。金色年代夜总会,有人寻衅滋事,把人往死里打。对,立刻,马上,把这儿围了,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挂了电话,赵泰看着加代,阴恻恻地说:“你不是很牛逼吗?你不是很有人脉吗?我告诉你,今天就算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们。”

加代心里咯噔一下。他太懂这种语气了。这不是街头混混的狠话,这是真正有底气的人说的话。

外面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刺耳得很。

不到五分钟,夜总会门口已经被几十辆警车围死了。一群穿着制服的小武子(武警)冲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对着所有人。

场面乱作一团。客人们尖叫着往角落里缩,小姐们吓得妆都花了。

“谁打的?”带队的警官认识赵泰,赶紧过来敬礼。

赵泰指了指李正光:“就是他。蓄意谋杀,给我抓起来,往死里判!”

李正光这会儿酒醒了一半,看着这阵仗,知道自己闯大祸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加代前面:“代哥,这事儿跟你没关系,是我干的,我认!”

“闭嘴!”加代低喝一声,转头对警官说,“警官,我们配合调查,能不能私了?”

警官看了一眼赵泰,摇摇头,苦笑:“加总,这事儿不是我能说了算的了。赵公子发了话,这案子直接归市局刑侦处管。谁插手谁背锅。”

李正光被两个小武子反扣着押走了。他没反抗,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加代,眼神很平静。

加代站在原地,感觉浑身冰凉。

赵泰被扶上了救护车,临走前,他摇下车窗,对加代说了一句:“加代是吧?你等着。这事儿没完,我要让你知道,在深圳,谁才是爷。”

救护车呼啸而去。

加代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地上全是碎玻璃和血迹。江林在一旁脸色惨白:“代哥,这人背景太硬了,咱们……咱们怎么办?”

加代没说话,点了一根烟,手有点抖。

他抽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想起刚才赵泰那个眼神。那是真正的权势带来的压迫感,不是靠钱或者靠人多就能抗衡的。

“江林。”加代声音沙哑。

“代哥,我在。”

“动用所有人脉,打听清楚,这赵泰到底是谁家的种。”

“好,我这就去。”

江林刚要走,加代又喊住了他。

“还有,”加代把烟头狠狠摁灭在墙上,“如果……我是说如果,今晚十二点之前,我还没消息,你就让丁健和左帅做好准备。这事儿,可能要变天了。”

江林看着加代,发现代哥的眼神变了。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商人,而是一个随时准备拼命的野兽。

第2章

凌晨两点。

深圳的夜还没散,但加代的办公室里已经是乌云压顶。

他坐在那张黄花梨的大班台后面,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电话就在手边,从夜里到现在,他打了不下三十个电话。

市分公司经理,以前见了他点头哈腰的王经理,电话关机。

区里的刘队长,平时吃饭喝酒叫得最勤的那个,电话接通了,一听说是加代,支支吾吾两句“不太方便”,直接挂断。

甚至连平时跟赵泰走得近的那几个本地老板,一听说是来打探赵泰背景的,连面都不露,话都说不利索,就差没直接说“你自求多福”了。

“代哥,”江林推门进来,脸色比刚才更难看,手里拿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资料,“打听出来了,这赵泰……来头太大了。”

加代抬起头,眼珠子全是红的,几天没睡,再加上刚才那顿折腾,整个人憔悴了不少。他接过资料,扫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赵泰的老爹,在四九城是正经的大员,分管经济口的。这次下来是考察工作的,没想到这小祖宗跟着来了。资料上没写具体官职,但加代混了这么多年,他看得懂这里面的分量。这不仅仅是富二代,这是真正意义上的“通天人物”。

“他舅舅呢?”加代嗓子哑得厉害。

“他舅舅就是市局的副局长,姓孙,主管刑侦。刚才就是他签的字,把光哥直接送进去了,连探视都不让。”江林咽了口唾沫,“而且,孙局放话了,这案子要办成铁案,涉嫌故意杀人未遂,往死里判。”

加代把资料往桌子上一摔,身体往后一靠,闭上眼。

他不怕流氓,不怕混混,哪怕是对方有一千人,他也能凑两千人跟对方干。但他怕这个。怕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无处不在的权势。人家不需要动手,只需要一个签字,就能把你这辈子都毁了。

“马老板呢?”加代问。

“吓跑了。”江林苦笑,“刚才趁着乱,带着人连夜买机票回山西了。临走前让我给您带句话,说这事儿他管不了,也不敢管,让您自求多福。”

加代没说话,只是冷笑了一声。

这就是现实。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他以前风光的时候,这些老板恨不得给他当孙子,现在出事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去市局。”加代猛地站起来。

“代哥,现在去不合适吧?”江林拦了一下,“孙局现在正火头上,您这时候去,不是撞枪口上吗?”

“我去看看光哥。”加代抓起外套,“哪怕是隔着玻璃看一眼也行。”

两人开车到了市分公司。大半夜的,大楼里还亮着灯。加代让江林在车上等着,自己一个人走进去。

值班室的小警察认识加代,以前加代来做慈善捐款的时候,这小警察还给倒过水。可这会儿,小警察看他的眼神充满了警惕和疏远,像看一个瘟神。

“加先生,孙局交代了,这案子谁也不能见,特别是您。”小警察硬着头皮说道。

“我就看看他在哪个屋子,不行吗?”加代尽量压着火。

“真不行,加先生,您别让我为难。”小警察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加代站在大厅里,看着那一排排冰冷的铁栏杆,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他在这个城市呼风唤雨这么多年,修桥铺路,纳税几个亿,现在连自己兄弟关在哪个房间都不知道。

他掏出一包软中华,抽出一根递给小警察。小警察吓得直摆手:“加先生,这真不行,我们要下岗的。”

加代把烟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回到车上,江林看他脸色不对,没敢吱声。

“江林,”加代突然开口,“去查查赵泰在哪住院。”

“代哥,您想干啥?这可使不得!”江林吓坏了,“这时候去找他,那是自投罗网啊!”

“我不去干 他。”加代看着窗外,“我去给他赔罪。只要他能松口,什么条件我都答应。钱,女人,地皮,只要我有的,都给他。”

江林叹了口气,发动了车子。

到了医院,VIP病房区守卫森严。加代连电梯都没上去,就被保安拦住了。

他在楼下等了两个小时。直到天蒙蒙亮,才看到赵泰的舅舅,那个孙副局长从病房里出来。

加代赶紧迎上去,弯下腰:“孙局,我是加代,我想跟您聊聊我兄弟的事儿。”

孙局停住脚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加代,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属于嫌疑人同伙?”孙局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淡漠,“你还敢在这里晃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把你铐进去?”

“孙局,我兄弟是一时冲动,他真的不是故意的。您看这样行不行,这医药费、营养费,还有精神损失费,我出。一百万?不,五百万!只要赵公子满意,多少钱都行。”加代几乎是哀求着说道。

孙局笑了,笑得很轻蔑。

“五百万?”他凑近加代,压低声音,“加代,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以为这是生意场上的买卖吗?这是政治!赵泰是什么身份?那是首长的儿子!你那个兄弟,那一瓶子下去,是要出人命的!你知道这事儿传出去,老赵家有多丢人吗?”

加代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那……那孙局您说,我该怎么做?”加代问道。

“怎么做?”孙局冷冷地看着他,“赵公子说了,要么,你那个兄弟在里面待一辈子,把牢底坐穿;要么,你们自己想办法私了。但是,这事儿我们衙门不管,你们自己去谈。”

“怎么个私了法?”

“赵公子说了,要让他消气,除非……”孙局顿了顿,说出了那个让人不寒而栗的条件,“除非你那个兄弟,自己废了自己一条胳膊,这事就算揭过去了。不然,谁来求情都没用。”

加代愣在原地。

废一条胳膊?李正光是加代的左膀右臂,那是过命的兄弟。让他废自己一条胳膊?这比杀了他都难受。

“孙局,能不能换个条件?”加代咬着牙,“多少钱我都认。”

“换不了。”孙局摆摆手,转身要走,“加代,我劝你识相点。这事儿连我们都保不住你。你要是再纠缠,小心把自己也搭进去。有些人,是你这辈子都得罪不起的。”

看着孙局远去的背影,加代站在原地,感觉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回到车上,一言不发。

江林小心翼翼地问:“代哥,咋样?”

加代没说话,点燃了一根烟,手抖得连打火机都握不住。

“代哥,实在不行,咱找勇哥吧。”江林试探着说,“只有四九城那边的大人物,才能压得住这边的赵家了。”

勇哥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加代的大脑。

那是他在四九城唯一的救命稻草。当年他在那儿闯荡,差点被人活埋,是勇哥路过,随手救了他一命。勇哥告诉他,这辈子别去求他,除非是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

加代一直记着这句话。他靠着自己在深圳打拼,哪怕再难,也没想过动用这层关系。因为他知道,这人情债,一旦欠下了,那就是卖身契。

可是现在,李正光要被废胳膊,要坐一辈子牢。

加代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皮夹。皮夹夹层里,藏着一张发黄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号码,没有名字。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很久。

“江林。”加代终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桌面,“订最早的机票,去四九城。”

“现在就走?”

“现在就走。”加代把名片紧紧攥在手心,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去求勇哥。就算是跪,我也得把光哥救出来。”

第3章

飞机落地四九城的时候,天上正飘着小雪。

这儿的冷跟深圳不一样。深圳是湿冷,像针扎;四九城是干冷,像刀割。加代裹紧了风衣,走出机场,一股凛冽的风直接灌进脖子里,冻得他打了个哆嗦。

江林跟在身后,拖着个行李箱,一脸忐忑。

“代哥,咱直接去哪儿?”江林问。

“先找个地方落脚。”加代没直接去见勇哥。他太了解这儿的规矩了,这种大人物,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你得排队,得预约,得有人通报。

两人找了个胡同里的四合院宾馆住下。这地方是加代以前一个朋友介绍的,隐蔽,安静。

安顿好后,加代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赵三。赵三是他在四九城的老熟人,混迹江湖多年,路子野。

“喂,三哥,我是加代。”

“哟,代弟?啥风把你吹来了?”电话那头赵三声音挺热情。

三哥,我这儿遇上点难事儿,想请您帮个忙,引荐一下勇哥。”

那边沉默了几秒钟,随即传来一声叹息:“代弟啊,不是三哥不帮你。勇哥最近闭关了,谁也不见。就连我,也好几个月没见着他面了。这节骨眼上,谁敢去触霉头啊?”

“三哥,我这真是急事儿,人命关天。”

“代弟,听哥一句劝,”赵三语气严肃起来,“现在的四九城,不比当年了。勇哥现在的位置,不是谁都能攀得上的。你要是真想见他,除非……除非你有能让他动心的东西,或者,你能等到他出门的时候,当面拦车。但这招风险太大,搞不好直接把你当刺客给办了。”

挂了电话,加代心里凉了半截。

接下来的两天,他和江林几乎跑断了腿。找了以前认识的几个所谓“大哥”,结果不是见不到人,就是被拒之门外。有个以前受过加代恩惠的老板,一听说是要见勇哥,直接把他们轰出来了,连口水都没给喝。

“代哥,这咋整啊?”江林蹲在胡同口,愁眉苦脸地抽着烟,“咱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光哥那边可等不起啊!”

加代没说话,他在想赵三那句话——“当面拦车”。

这确实是唯一的办法了。但也是最蠢的办法。在四九城,敢拦勇哥车的人,还没出生呢。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

加代起了个早。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色西装,没系领带,显得有点颓废,但又整洁。他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眼窝深陷,胡子渣也没刮干净。

他把那张旧名片拿出来,又看了一眼。

“江林,走了。”加代声音很低。

“去哪?”

“去八宝山。”

加代打听到的消息,今天上午,勇哥要去西郊的一个老宅子拜祭一位故人。那条路,是必经之地。

冬天的早晨,气温零下十几度。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加代没打车,也没开车,他就沿着那条通往西郊的主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江林跟在后面,冻得直跺脚:“代哥,咱上车里等着呗?这太冷了。”

“不用。”加代摇摇头,“车里暖和,心就软了。跪就得跪在冰天雪地里,这才叫诚意。”

两人走到那个路口。路边停着几辆看起来很普通的桑塔纳,但加代知道,那里面坐着的都是保卫干事。这些人眼睛像鹰一样,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加代没靠近,他就在离路口几十米远的一个公交站台旁边站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大概九点多,远处传来了引擎声。

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驶来,后面跟着两辆捷达。车队很平稳,速度也不快。

加代深吸了一口气,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近。

就在奥迪车即将驶过他面前的那一刻。

加代动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路边冲了下去,“噗通”一声,重重地跪在了马路中间。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很闷,但在这一刻,却震耳欲聋。

车轮摩擦地面的声音刺耳地响起,奥迪车一个急刹,停在了离他不到一米的地方。

后面的车也全都停下了。

世界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了。

江林在后面吓得魂飞魄散,想要冲上去拉加代,却被路边一个穿皮衣的男人一把按住肩膀,动弹不得。那男人眼神冰冷,手已经伸进了怀里。

加代跪在雪地里,腰背挺得笔直。寒风卷着雪沫子吹在他脸上,他一动不动。

车窗缓缓降下。

后排座位上,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寸头,国字脸,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夹克。他看着窗外,目光落在加代身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就像在看一块石头。

“你谁啊?”男人旁边的助手探出头,厉声喝道,“找死啊?赶紧滚开!”

加代没理他,他抬起头,看着车里的那个男人,一字一顿地说道:“勇哥,我是加代。十年前,在公主坟,您救过我一命。”

车里的男人,也就是勇哥,依然没有说话。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加代,眼神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几秒钟后,勇哥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加代。”

“我在,勇哥。”加代膝盖在发抖,但他死死撑着地。

“你这膝盖,”勇哥淡淡地说道,“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值钱了?”

加代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滚起来。”勇哥挥了挥手,“别挡道。”

车窗缓缓升起,车队重新启动,绕过了加代,绝尘而去。

江林疯了一样冲过来,扶起加代:“代哥!代哥你没事吧?膝盖都破了!”

加代像个木头一样被江林扶着,看着远去的车队,眼神空洞。

他失败了。

人家根本不买账。

“代哥,咱回去吧,这勇哥太不讲情面了!”江林又气又急。

加代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摇了摇头。他推开江林,再一次,跪了下去。

“代哥!”江林惊呼。

这一次,加代跪得笔直。他不再看车,只是低头看着地面。

“勇哥,我加代这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我跪,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我兄弟李正光。他在深圳被人陷害,要坐牢,要被废胳膊。除了您,没人救得了他。”

“我知道我配不上跪您。但我这条命是您救的,今天我还给您。您要是肯出手,加代这条命就是您的。您要是不肯,我就跪死在这儿!”

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积雪。

加代就这样跪着,像一尊雕塑。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人指指点点,有人摇头叹息。但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加代的嘴唇冻得发紫,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就在江林以为加代真的要冻死在这里的时候。

那辆黑色的奥迪车,居然倒了回来。

车停在了加代面前。

车门打开,勇哥走了下来。他没穿大衣,就那么站在雪地里,看着跪在地上的加代。

“起来。”勇哥说。

加代没动:“勇哥不答应,我不起来。”

勇哥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笑,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欣赏。

“你这股劲儿,倒是跟我当年挺像。”

勇哥走上前,伸出手,抓住了加代的手臂。

那只手很有力,也很温暖。

“跟我来。”

第4章

四合院里烧着地龙,一进门,那股热乎气儿差点把加代冻僵的身体给激出毛病来。

勇哥没穿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指了指沙发:“坐。江林,你去外屋待着。”

江林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勇哥慢条斯理地洗茶、泡茶。热气腾腾的水雾升起来,遮住了他的半张脸。

“说说吧,怎么回事。”勇哥把一杯茶推到加代面前。

加代双手接过,没敢喝。他把深圳发生的事,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讲了一遍。讲到李正光那个一瓶子,讲到赵泰的嚣张,讲到孙局的冷漠,最后讲到自己跪在雪地里的决心。

整个过程,勇哥没插一句话,就那么静静地听着。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加代放下茶杯,杯子底磕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勇哥,这事儿我知道我理亏。光哥打了人,该赔钱赔钱,该道歉道歉。但对方要往死里整,还要废胳膊,这我不认。”

勇哥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加代,你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还是没学会动脑子。”

加代低下头:“是我糊涂。”

“赵泰那小子,我听过。”勇哥轻轻抿了一口茶,“他老子赵省长,跟我老家是邻县的。这孩子从小被惯坏了,无法无天。你在深圳动他,就是打赵省长的脸。”

“我知道。”加代咬着牙,“所以我才来麻烦您。”

“这事儿很难办。”勇哥放下茶杯,看着加代,“你知道我现在的处境。我在明处,他在暗处。赵省长虽然级别不如我,但他根基深,树大根深。为了你这么个小事,我去压他,不划算。”

加代的心沉了下去。他最怕听到的就是这个。

“勇哥,我知道我不配让您出手。”加代说着,又要往下跪,“但只要您能救出光哥,以后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哪怕让我去……”

“行了行了,别动不动就跪。”勇哥摆摆手,有点不耐烦,“我救你可以,但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别说一个,十个我都答应!”加代眼睛亮了。

勇哥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这事儿了了之后,你把手里那几个夜总会和赌场,全部关了。以后在深圳,给我正儿八经做实业,搞科技,搞开发。别整天打打杀杀的,丢人。”

加代愣住了。

他没想到勇哥提的竟然是这个要求。

“怎么?舍不得?”勇哥冷笑,“你以为我稀罕你那几个臭钱?我是嫌你脏了我的名声。现在的世道变了,加代。再过几年,光靠拳头混不下去了。你既然叫我一声哥,我就得为你以后打算。”

加代眼眶一热。原来勇哥不是不帮他,是在点化他。

“我答应您!”加代重重地点头,“只要能把光哥捞出来,我立马转行!”

“好。”勇哥站了起来,“那就看你运气了。”

他走到墙边,拿起那个红色的电话机。那是个老式转盘电话,在这个手机满天飞的年代,显得格外古朴。

勇哥拨了一个很短的号,只有三位。

电话很快就通了。

“喂,是我。”勇哥的声音很平淡,“老赵那儿,是不是有个叫赵泰的小子在深圳惹事了?”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勇哥只是听着。

“嗯,打人是肯定不对的。但要把人往死里整,也不合规矩吧?”勇哥笑了笑,“行了,这事儿我知道了。你给那边打个招呼,别闹得太难看。至于那个叫李正光的,放了吧。医药费我出,精神损失费我也出。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对,就现在。让他们把人放了。我一会儿还有个会,先挂了。”

电话挂断了。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加代坐在沙发上,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就……完了?

他打了无数电话,求了无数人,甚至跪在雪地里半个多小时,都没能解决的事,勇哥两个电话就解决了?

“别那副表情。”勇哥走回来坐下,“这事儿还没完。赵泰那边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但我既然插手了,他们就不敢明着来。剩下的烂摊子,你自己去收拾。”

“是!谢谢勇哥!谢谢勇哥!”加代激动得语无伦次。

“滚吧。”勇哥挥挥手,“记得你答应的事。下次再来找我哭鼻子,我就真不管了。”

加代千恩万谢地退了出来。

一出门,外面的冷风一吹,他才发现后背全是汗。

两人没敢在四九城多待,直接买了最早一班机票飞回深圳。

飞机上,加代看着窗外的云层,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他拿出手机,开机。

刚开机,短信提示音就响个不停。

大部分都是江林发的,问他怎么样了。还有几条是丁健和左帅发的,说深圳这边风声很紧,赵泰家里人已经开始动用手腕查加代公司的税了。

加代没回。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王经理吗?我是加代。”

电话那头的王经理,也就是前几天关机不接电话的那个市分公司经理,接通电话的瞬间,声音都变了调:“哎哟!代总!您可算回来了!哎呀,之前手机丢了,真对不住啊!”

加代心里冷笑,面上却温和:“没事儿。王经理,我那个兄弟李正光的事儿,麻烦您费心了。”

“哎呀,这都是误会!都是误会!”王经理在那头陪着笑脸,“刚才孙局特意打电话过来了,说证据不足,李正光先生属于正当防卫,马上就放人!马上就放!”

“那就好,那就好。”加代淡淡地说,“改天请您喝茶。”

挂了电话,加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这种感觉,真好。

这就是权力的力量。不需要你动手,只需要一个电话,就能让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人,对你点头哈腰。

下午三点,飞机落地深圳。

加代和江林刚出机场,就看到了丁健和左帅。这俩小子带了几十号人,开着十几辆车,浩浩荡荡地停在停车场里,搞得跟接亲似的。

“代哥!”丁健和左帅冲上来。

“光哥呢?”加代问。

“放了!刚放的!”左帅兴奋地说,“就在刚才,市局直接下的令,说证据不足,当场释放!连医药费都是赵泰家出的!”

加代点了点头,心里那股气总算顺了。

“走,去接光哥。”

一行人来到市分公司门口。李正光已经出来了,穿着那件带血的衣服,额头上缠着绷带,但人看着还算精神。

看到加代的车队过来,李正光眼眶红了。

他大步走过来,刚想说话。

加代推开车门,下了车。

“代哥……”李正光声音哽咽。

“上车。”加代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多说。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多余。

回到车上,李正光还是那股子倔劲儿:“代哥,这事儿没完。赵泰那孙子,肯定还会找麻烦。”

“他不敢了。”加代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就算他敢,也没那个本事了。”

“为啥?”

“因为咱们有人了。”加代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皱巴巴的名片,随手扔出了窗外,“以后,咱们不玩那些虚的了。光哥,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回去把场子都盘出去,咱们干点正经买卖。”

李正光没听懂,但他看着加代那笃定的眼神,心里莫名地踏实。

车队行驶在滨海大道上。

夕阳西下,把海面照得一片血红。

加代不知道,这只是开始。赵泰背后的那个家族,并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善罢甘休。他们失去的面子,需要用更狠的手段找回来。

而勇哥的那个电话,也只是暂时压制了矛盾。

真正的风暴,还在后头。

第5章

风波过去半个月,深圳表面上看似恢复了往日的喧嚣。

加代说话算话,回来第二天就把名下几家最赚钱但也最麻烦的夜总会和地下赌场转手卖了出去。这事儿在圈子里炸了锅,谁都想不通加代是不是脑子进水了,放着印钞机不要,非要去做什么他不熟悉的实业。

只有丁健、左帅和李正光几个核心兄弟知道为什么。

这天晚上,加代在香蜜湖附近的一家高档酒楼摆宴。名义上是给李正光压惊,实际上是把这段时间跟着忙前忙后的兄弟们都叫来聚聚。

包厢里摆了三桌,烟酒管够。

李正光额头上的纱布拆了,留下一道狰狞的疤。他端着酒杯,挨个桌子敬酒,话不多,但那股子豪气还在。走到加代这桌时,他没坐,就站着把一杯白酒干了。

“代哥,”李正光把杯子扣在桌上,“这杯酒,我敬你。要是没有你,我这条命估计早就交代在里面了。”

加代也干了,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光哥,以后别干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儿了。我准备注册个新公司,搞电子配件进出口,你帮我盯着点,别让人欺负了咱们的工人。”

“行。”李正光点点头,没再多说。他这人就这样,心里有数。

酒过三巡,气氛正热乎。

包厢门突然被推开了,江林神色慌张地走了进来,凑到加代耳边低语:“代哥,出事了。赵泰出院了。”

加代正夹着一块红烧肉,手顿了顿,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出院就出院呗,关咱们屁事。”

“不是,”江林声音压得更低了,“他没回北京。他在深圳又找人了。这次来头更大,听说是他表叔,在省里管经济的。现在正带着人在查咱们刚接手的那个贸易公司的账,说是要审计,查偷税漏税。”

加代放下了筷子。

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李正光“啪”地把酒杯一摔:“妈的,这孙子阴魂不散是吧?代哥,让我带人去办了他!这回我不打他,我直接把他埋了!”

“坐下!”加代呵斥了一声。

李正光梗着脖子,但还是坐下了。

加代掏出烟,点了一根。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很冷。他早就料到赵家不会这么轻易罢休,但他没想到对方会换一种玩法。不再是用拳头,也不再是动用直接的暴力,而是用规则,用体制内的手段来卡他的脖子。

这招最毒。做生意的,谁还没点税务问题?只要想查,就没有查不出来的。一旦被定性为偷税漏税,不仅要罚得倾家荡产,还得再次进去。

“代哥,咋办?”丁健沉不住气了,“要不咱们花钱摆平?只要钱到位,这审计报告还能出不来?”

“没用的。”加代摇摇头,“这次是针对我个人的。赵家这是要杀鸡儆猴,告诉深圳这帮人,谁敢动赵泰,哪怕你像我加代一样跪在雪地里求来了人情,最后也得死。”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

“江林,备车。”

“去哪?”

“去市分公司。”加代淡淡地说,“既然他们想玩阴的,那我就陪他们玩到底。但我得换个玩法。”

半小时后,加代的车停在了市分公司门口。

这一次,他没有进去,也没有打电话。他就坐在车里,给勇哥发了个短信。

“勇哥,深圳这边下雨了,伞不管用了。”

短信发出去,石沉大海。

加代也不急,就坐在车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直到深夜十一点多,手机才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彩信。照片上,是赵泰那个表叔正在一间豪华包厢里跟几个老板推杯换盏,桌上摆着几盒明晃晃的现金。

加代看着照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这个号码他很熟悉,是他在四九城那个圈子里,除了勇哥之外,另一个不敢轻易动用的人情——正哥。

“喂,正哥,我是加代。”

“代弟啊,这么晚有事?”电话那头传来麻将牌碰撞的声音。

“正哥,我想请您帮个忙。我这儿有几张照片,想请您帮我递个地方。”加代的声音很平静。

“哦?谁的照片?”

“赵省长家亲戚的。”加代说完,把照片发了过去。

那边沉默了片刻,随即传来正哥爽朗的笑声:“哈哈,我就说嘛,你加代怎么可能吃闷亏。行,这事儿我帮你递上去。不过代弟啊,这把火一点,那就是燎原之势,你可得站稳了。”

“谢谢正哥。我站得稳。”

挂了电话,加代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他知道,这一把,赌得很大。这不再是江湖恩怨,而是庙堂之争。他利用勇哥的关系挡住了明枪,现在又利用正哥的关系放了暗箭。

三天后。

深圳各大报纸头条刊登了一条消息:某省管经济干部在深圳视察期间,涉嫌巨额受贿,已被联合调查组带走协助调查。

紧接着,赵泰的父亲赵省长因为家风不正,被调离了核心岗位,去了一个闲职养老。

赵家,倒了。

消息传到深圳那天,加代正在新装修的办公室里看文件。

江林兴冲冲地跑进来:“代哥!倒了!全倒了!那个孙局也被双规了!赵泰昨晚连夜跑回北京了,据说再也不敢踏足深圳半步!”

加代放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战,赢得太艰难了。他失去了以前那种呼风唤雨的黑道地位,但他赢得了在阳光下生存的资格。

“通知下去,”加代站起身,看着窗外拔地而起的高楼,“今晚不醉不归。以后谁再提以前那些打打杀杀的事儿,别怪我不认他是兄弟。”

“是!代哥!”江林兴奋地去传达命令了。

加代走到窗前,看着这座他奋斗了十几年的城市。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勇哥发来的短信。

只有简简单单四个字:“做得不错。”

加代笑了,回复道:“谢谢勇哥提点。”

放下手机,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今晚,他要好好喝一场。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些死去的岁月,和即将到来的新生。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车流。

霓虹闪烁,万家灯火。

这就是深圳,一个只要你够狠、够聪明,就永远有机会的地方。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