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百货连锁企业加莱里亚再次为自身前途苦苦挣扎。公司此前已经三次申请破产，如今局势再度紧张，接下来可能还会有更多门店关闭。问题出在哪里，实地走访或许能说明一二。
在购物长廊昏暗的灯光下，橱窗里鲜红色的海报格外刺眼。上面写着“促销”“最高降价50%”“满100欧元减20欧元”。除此之外，陈列几乎空空荡荡，只有一把躺椅和一个摆在货架上的草帽，勉强营造出一点夏日氛围。
这里卖什么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便宜，重要的是尽快清仓。而这家店或许也很快要“清”出去。位于巴伐利亚州阿沙芬堡“城市购物中心”的这家门店，距离法兰克福以东约40公里，是加莱里亚在德国全国8家租约即将到期、前景因此岌岌可危的门店之一。几个月来，这家总部位于杜塞尔多夫的零售集团一直在与物业业主谈判，希望获得更优惠的条件。
但更深层的问题远不止租约。整个公司再次站在悬崖边缘。2018年，奥地利房地产商雷内·本科将此前互为竞争对手的两家百货公司——卡尔施塔特和考夫霍夫——合并。在此之前，卡尔施塔特已几经易手，曾接手者包括贝塔斯曼前首席执行官托马斯·米德尔霍夫和亿万富翁尼古拉斯·贝格吕恩。2009年的一次破产，还拖垮了科隆历史悠久的私人银行萨尔·奥本海姆。
考夫霍夫则在多年里经营状况相对更好，但自德国麦德龙集团2015年将其出售给加拿大企业哈德逊湾公司后，这家连锁百货也开始走下坡路。
本科当时承诺将大举投资，让企业具备面向未来的能力，但现实很快证明并非如此。2020年，受病情导致销售骤降影响，加莱里亚申请破产；2022年再次破产。到2023年底，本科旗下控股公司西格纳资金枯竭，加莱里亚又在2024年初第三次陷入破产程序。
随后，这家公司被德国企业家贝恩德·贝茨接手。贝茨曾任化妆品集团科蒂负责人，与投资公司NRDC共同完成收购。NRDC背后则是哈德逊湾公司前负责人理查德·贝克。
在不断更换所有者的过程中，这家公司规模大幅缩水。2016年，卡尔施塔特和考夫霍夫在德国合计拥有183家百货门店，如今只剩83家。10年前，两家公司员工总数还超过35000人，如今加莱里亚仅剩约12000人。
在一些门店，员工人数已经减少一半以上，顾客几乎感受不到什么导购服务，薪酬条件也缺乏吸引力。
德国服务业工会威尔第黑森州分会商业部门负责人马塞尔·朔伊布勒说：“平均工资比行业集体协议水平低20%。”他表示，尤其在大城市地区，这样的工资几乎无法覆盖生活成本。历任所有者都作出过不少承诺，但即便兑现，也往往只是短期的，因此一次次错失机会。
“缺的是想法，缺的是可持续的未来方案，缺的是投资。”朔伊布勒说。本科执掌时期，一些位于大城市核心地段的门店曾进行过大规模翻新，但许多较小城市的门店几乎没有任何变化。
在阿沙芬堡，这种损耗一目了然。顶层玩具区货架间那块发褐的地毯上布满深色污渍。整个卖场呈现出一种勉强维持秩序的混乱：有些货架塞得满满当当，有些则完全空着。立牌写着“超值优惠”，低矮的天花板上垂着写有“促销”和“%”的纸牌。
再往前走几步，家居用品区里，卷发棒和咖啡机摆在一起，电动牙刷和烤盘放在一处。通道上方写着“缝纫用品”，后面的空间却更像一间杂物间。一面墙上挂着毛线团，另一面墙上挂着热水袋，第三面墙前则是层层叠叠的锅具，拥挤得像等待清运的大件杂物。
有的供应商已完全冻结与加莱里亚的合作，另一些则只接受“寄售”方式供货。这样一来，商品所有权仍归供应商所有，一旦公司再次破产，他们能获得更好的保护。
加莱里亚的库存商品也可能被用作抵押，为一笔贷款提供担保。这笔贷款若能落实，至少可让公司再维持几个月生存。目前，加莱里亚正就这笔融资与美国重组专业机构戈登兄弟谈判。据称，这家机构数日前已批准最高1.6亿欧元的授信额度，但细节仍未谈妥。
这笔资金发放的依据，是咨询公司艾睿铂合伙人出具的一份评估报告。该报告本应为公司指明一条更安全的未来道路。但要实现这一点，恐怕首先还需要进一步收缩。报告对30家门店提出质疑，认为它们是否有可能实现盈利都成问题。
对于谈判进展和当前经营状况，加莱里亚未回应采访请求。从顶层下来的自动扶梯，按标识本应通往“运动用品”和“男装”区，但扶梯底部首先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排排色彩艳丽、印着花纹的比基尼。货架上堆满睡衣，一根衣杆上挂着大量“女士健身裤”。这里同样到处都是“促销”字样。
店里也有一些顾客。一名退休男子正在查看一条米色短裤，一对年长夫妇则在讨论哪件衬衫更合适。试衣间前那面灰白格纹墙上，还伸出两只深色塑料前臂。这样的陈设，几十年前真的曾经流行过吗？
面对这些挑战，加莱里亚希望转向更具针对性的商品组合，并把许多门店中依然过大的营业面积分租给其他零售商。一些门店已经引入体育用品零售商迪卡侬，另一些则引入了折扣超市利德尔。百货店内的这些新租户，一方面希望为商场带来更多客流，另一方面也能降低加莱里亚自身承担的租金成本。
这也是当前租约谈判的目标之一。从原则上说，这家百货集团并非毫无筹码。要为这些大面积物业找到新租户并不容易。3年前上一轮大规模关店中关闭的不少门店，如今仍然空置。
但房东的让步也有边界。一名房东表示：“我们不能任由对方提出什么都接受。”他说，这家百货集团此前支付的租金已经偏低，前提是它承诺自行翻修所租用的场地。“他们没有兑现任何一项承诺。”这名房东抱怨说。
在阿沙芬堡门店的一层，行李箱像是被遗忘般摆在木托盘上，后方墙面上模拟机场航班显示屏的装饰已经褪色。摆放手提包的货架彼此挨得很近，顾客几乎难以通行。这里同样显得杂乱、拥挤、缺乏章法。书籍畅销榜货架旁堆着巧克力，对面则摆着一种名为“亮片气泡酒”的饮料，东京饭店乐队主唱比尔·考利茨为其代言。
这家百货店几年前已经放弃了一部分营业面积，一扇门上的“高大宝贝”标牌显示出这里的新用途。经过改造后，这里分成5个班，照看约100名托儿所和幼儿园年龄段的孩子。这个模式有未来。至于加莱里亚如今的经营模式，几乎看不到同样的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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