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时节,暑气渐盛,古人于此际,心绪最为微妙——既喜万物之盛,又忧炎蒸之苦,于是消夏之法,百工竞巧。屏扇之外,有瓷枕一事,尤得清趣。宋词有“玉枕纱橱,半夜凉初透”,瓷枕之于夏夜,并不只是枕具,更是身心同纳清凉的雅物。瓷质坚实细密,性凉而润,且中间空心通气,枕上去自然清爽。
瓷枕始创于隋代,到了唐代渐渐进入日常寝居,宋金元三代最盛,南北各窑竞相烧造,品类之多、工艺之精,蔚为壮观。枕上绘事,山水人物、花鸟鱼虫、诗词歌赋、格言警句,无所不包。可以说,每一方瓷枕,都是一幅浓缩的中国生活图景。
瓷枕之兴,始于隋唐。那时的工匠已经懂得烧制三彩绞胎之枕,取其斑斓如锦,触之生凉。唐代瓷枕尺寸多小巧,长度多在十到二十厘米,高约十厘米,后人常称之为“脉枕”,是否真的用于诊脉,倒也未必,但其形制盈手可握,确宜随身使用。
故宫博物院所藏唐三彩加蓝鸳鸯枕
故宫博物院所藏一件唐三彩加蓝鸳鸯枕,长十二厘米多,宽近十厘米,高五厘米许。枕作长方形,枕面微微凹陷,正面开光内刻一对鸳鸯,四角衬以四对小鸳鸯,以蓝色为地,枕面四边饰蓝色斑点,枕身四周施黄彩,缀白点。鸳鸯纹自隋唐以来便是织锦刺绣中的常见题材,用在釉陶上,更别具一格。此枕造型精巧,色彩斑驳。唐人审美尚丰腴,瓷枕也如此,形制多饱满圆浑。而唐枕最动人的地方,不在色彩,而在它刻画的生活气息——狮子、力士、孩童,都可入枕。河南安阳曾出土一件唐代白釉兔形枕,小巧玲珑,兔首回首,双耳贴伏,憨态可掬。夏夜里枕着它,仿佛与林间小兽同眠,暑气也似乎减了几分。这时的瓷枕,还没有登上文人的书斋,却已在民间以朴拙之姿,守护着普通人的夏夜。
唐代瓷枕
到了宋代,瓷枕之风大盛,南北各窑竞相争奇。宋代瓷枕的尺寸渐趋适宜,枕面最长可达四十厘米,枕起来正合适。而定窑白瓷,以其温润如玉的质感,最宜夏时枕用。
台北故宫博物院所藏北宋定窑白瓷婴儿枕,便是此中精品。此枕高十八厘米多,底径三十一厘米,取健康男童为形,侧卧于榻上,头微扬,双手交叉为枕,两脚弯曲交叠,神态极为悠闲。最让人过目不忘的是那张小脸——明眸凝望,口齿微张,神情里全是童稚的好奇。此枕前后模压制成,再以刀剔刻出五官及衣纹线条。古人以孩童低平的背部为枕面,取“宜男”之吉意,祈求子孙昌盛。而暑热之中枕此入睡,肌肤所触,是定窑白瓷那沁人心脾的清凉。宋人把最天真的形象放在最私密的寝具上,仿佛在说:暑热带来的浮躁,只有童心才能化解。
与定窑的皇家气度不同,北方民窑磁州窑则以白地黑花的率真笔触,在枕上画出另一种清凉。磁州窑系遍布中原,以河北磁县观台镇为中心,当阳峪、扒村、登封诸窑都属其列,烧制技艺于2006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磁州窑的匠师们吸收了传统水墨画和书法的技法,创造出具有水墨画风的装饰艺术。因磁州窑瓷质相对粗糙,窑工便在瓷胎上先施一层白色化妆土,再用黑彩描绘,然后罩上透明釉,形成了独具特色的白地黑花风格。
河北博物院藏有一件宋代白釉黑彩孩儿垂钓纹枕,1954年出土于河北邢台曹演庄。枕呈腰圆形,长二十九厘米,宽二十二厘米许,高十一厘米多。枕面以双道墨线勾框,框中绘一童子垂钓。
宋代白釉黑彩孩儿垂钓纹枕
童子头梳刘海,身着紧袖长衣,持竿立于河畔。水波不兴,三条小鱼正围着鱼饵争相觅食,其中一条已经咬住了钓钩。寥寥数笔,空灵简洁,把乡间夏日的恬静与童子的天真表现得淋漓尽致。枕壁绘粗犷的卷枝蔓草,底部压印“张家造”戳记——“张家”是当时瓷枕生产的大户,所产瓷枕数量极多,称得上当时的“名牌”。枕着这样的画面入梦,梦里大约不是深宫重院,而是村边小河那一阵穿过柳荫的凉风。
磁州窑花鸟枕
河北博物院还藏有几件磁州窑花鸟枕,也颇可看。一件白釉黑彩松鸟纹如意形枕,松干虬曲,鸟雀栖枝,笔简意远;一件白釉黑彩芦苇仙鹤纹枕,芦苇萧萧,仙鹤翩然,有“鹤唳清宵”之致;又有白釉黑彩喜鹊登枝纹枕,喜鹊立于梅梢,像是报夏的信使。这些花鸟枕或取如意之形,或作腰圆之制,以白釉为纸、黑彩为墨,把夏日的草木鸟兽一一移上枕面。枕着花鸟入眠,仿佛一翻身,便会惊起一滩鸥鹭。
磁州窑花鸟枕
磁州窑枕上最耐人寻味的,除了图画,更有文字。宋人把格言警句、诗词曲赋写在枕面上,朝夕相伴,生死不离。磁县出土一枕,上书:“左难右难,枉把功名干。烟波名利不如闲,到头来无忧患。”又有枕上写道:“众中少语,无事早归”“为争三寸气,白了少年头”——这些俚俗直白的劝世之言,透出宋人知足常乐、看破红尘的旷达。一只鹌鹑,一行飞雁;顽童蹴鞠,赶鸭捉鸟,宋人图安逸、不尚浮华的性情,尽在枕上流露。同代耀州窑的青瓷枕,刻缠枝莲纹,釉色青翠,枕之如卧荷塘;景德镇青白瓷枕,影青莹澈,夏日映光,自有凉意。宋人的枕上,盛满了对草木、童稚与山水的眷恋。
金元之际的瓷枕
金元之际,战火未熄,瓷枕的烧造却愈加蓬勃。北方磁州窑系继续光大,器形更加硕大,高度增至约二十厘米,装饰更为奔放,与宋定窑的优雅精致形成鲜明对比。金元磁州窑枕在透明釉下施白色化妆土,再以釉上红绿彩或釉下黑褐彩绘就,笔意率性,气韵雄浑。北京故宫藏一件白地黑花人物枕,画一高士卧于芭蕉树下,旁题“清凉夏日”四字,墨色酣畅。瓷枕上常见的诗词曲赋,更把市井的平仄写入夏夜:“夏日影偏长,遥天转暑光。如人会消遣,何处不清凉。”这样的诗句,虽不登大雅,却道出了民间百姓最朴素的消夏智慧——清凉在心,不在境。金元瓷枕,以其粗砺中的温厚、旷达中的深情,抚慰着动荡时代里每一个平凡的夏夜。
元代天蓝长方枕,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
如果说宋枕是雅致,金元枕是旷达,那么元代的天蓝长方枕,则独有一份沉静而辽阔的气象。此枕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枕身作长方形,枕面中心微微凹陷,前后壁成弧形,两端平直。前壁右下角开一小孔,器中空,胎骨厚重。通体罩施天蓝色釉,釉色泛灰,釉面开蓝色细纹片,枕面周围现出米黄边。全器满釉支烧,左侧留下四个支烧痕。器底刻有清乾隆甲申春(1764)御题诗一首,并刻“干”“隆”二印。乾隆帝对此枕极为喜爱,诗中赞其“色如天宇净”。他枕着的,是元代窑工用釉色凝固的一片天空;他梦见的,大约是一个王朝的辽阔与浩渺。夏至日,天最长,云最高。枕此天蓝之器,便如仰卧苍穹之下——那泛灰的天蓝不似明清单色釉那般浓艳,也不似汝窑天青那般矜持,它有一种无所谓的淡然,仿佛在说:你看这夏天,热到极致又如何?抬头看看天,它自有一片清凉,亘古未变。
金代定州窑瓷枕
明清之际,瓷枕渐少,但偶有佳作,也颇可看。明代景德镇烧制青花枕,以缠枝莲、婴戏图为主,青花发色明丽,枕之如卧荷塘。清代的粉彩、珐琅彩枕更为精巧,却难免失了宋元瓷枕那种质朴的生活气息。倒是一些文人定制的瓷枕,仍见风骨——如一件道光年间的墨彩瓷枕,上书“一枕清风”四字,笔意瘦劲,颇有金石之趣。这些晚出的瓷枕,虽不再是寝具的主流,却仍是文人墨客夏日案头的清供,寄托着对前代风雅的追慕。
来源:张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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