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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云社上海分社今年3月在虹口区群众影剧院开业后,一度一票难求。然而不久后上座率就不断降低,专业人士分析个中原因,其中重要的一点就是表演内容不贴合上海笑点,演员尝试加入了“武康路”“咖啡文化”等上海元素,但整体框架和语言风格仍是北方的。

这让我起意写写多年前马季“说”相声的事。马季不就是一位“说相声”的演员吗?为什么题目里的说要加上引号?因为,文章要介绍的是马季对相声这门艺术的认知和理解。

相声是笑的艺术。那么,相声说什么会引人发笑?相声除了讽刺、挖苦、嘲弄、损人,还有什么?确实,很多相声表演,逗哏的总是拿捧哏的开涮,捧哏的形象差一点,或者有什么缺点,都可以成为逗哏的“开涮”的对象,以此抓哏,引起观众的哄笑。笑是笑了,但可能笑料粗俗、格调不高。

这样来看,相声用什么“逗”人笑,笑了以后给人留下什么,是相声艺术工作者应该时时放在心上的问题。对于这些问题,马季思考得很清楚。

讽刺和歌颂,两条“腿”都要走

马季认为侯宝林先生对相声的贡献,在于净化相声的表演、净化相声的语言、净化相声的风格,把相声这门曾经被一些人看不起的艺术,从地摊提高到艺术殿堂。

净化相声的表演、净化相声的语言,马季也做到了,他不但提出相声要“讽刺与歌颂”两条腿一齐走的观点,还进行了成功的实践。他说:“多少年来,我就主张这么一个观点,讽刺与歌颂并存,我管这叫两条腿走路,一条腿蹦,毕竟是没有两条腿那么稳当,容易摔倒,走起来也没那么快。现实生活中确实有让我们冷嘲热讽的东西,但也有值得提倡的好的风气、好的思想、好的行为。相声能不能涉足‘歌颂’,发挥作用,我觉得应该试验,所以从我过去的创作实践中做了一些探索、做了一些实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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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最早的《英雄小八路》,到《找舅舅》《画像》,再到《新桃花源记》等,马季证明了“歌颂”这条路是可以走的,尽管在创作“歌颂型相声”中,遇到了不少新问题、新挑战,不像写讽刺段子那么得心应手,但马季相信,自己走上这条路之后,有好多人会跟上来。这不仅是新时代的需要,也因为新时代提供了这样的土壤。

《英雄小八路》取材于少年英雄的事迹,真实感人。它的“包袱”(什么“咣当雷”“骑石牌”等)和敌人的狼狈相也都来源于生活,夸张的艺术手法令这个作品听起来场面热闹、效果响堂,是马季深入基层创作的典范;《画像》通过为劳动模范画像的过程,展现老是跟不上劳模节奏的“我”的自我嘲讽和无奈,以及对劳模的佩服,这出相声情节生动、包袱频出、情感真挚,品位高又耐听。马季用传统技法表达时代主题,让观众在笑声中接受正能量。上海美影厂还把它搬上了银幕,做成一部非常特别的真人与木偶合演的美术片。影片中马季真人出演,劳模角色则由木偶担当,这种搭配将相声的语言艺术与动画的夸张表现力完美结合,堪称珠联璧合。

特别要指出的是,马季的“歌颂型相声”绝不是简单的“歌功颂德”,而是“反映时代精神、传递社会价值”的载体。这种开阔的创作视野,让他的作品题材广泛、思想深刻,真正做到“寓教于乐”,把相声从“讽刺逗乐”的市井表演升级为服务时代、弘扬正气、赞美新生活的文艺载体。

逗哏和捧哏,两人都要能逗能捧

很久以来,相声界习惯于“一头沉”的表演方式,就是讲故事、说人物、出噱头、开涮人,基本由逗哏的一个人包了;捧哏的多是接着逗哏的说的话,做到“不洒汤、不漏水”,两人需要默契配合。这样的作品比比皆是,马季和前辈艺人郭启儒合作的《打电话》《画像》等,都是典型的“一头沉”的作品。

不过,马季提出了不分“逗哏捧哏”的“拗论”:“在今天新的相声中,应该逐渐把逗和捧在分工上的距离缩短,模糊他们的职能范围。”马季认为把笑料都搁在逗哏的身上,捧哏的给观众的印象总是那么憨、那么傻,这是传统的“包袱”的需要,新的相声不应该这样。应该是两个人说段子,该逗哏使人发笑的,就在这里发力;该捧哏发力的,就得把“包袱”用在捧哏身上。如果两个人都有使人发笑的能力,掌握同等的技巧,那这个段子不就如同添加了翅膀一样?“什么叫逗哏,什么叫捧哏?你就是相声演员,绝不是台上唱歌与台下弹琴之间的关系。”

这样的创新,能不能得到业界和观众的认可、支持?马季清楚有些前辈艺人也许觉得这是“大逆不道”,但他们这一代应该有这样的主张。历史上延续下来的相声有固定的“死对”,逗哏的和捧哏的长期合作的好处是非常默契,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对方都能心领神会。但这种模式也有它的局限性,如果一个段子里需要唱两句,我们逗哏的或捧哏的五音不全唱不了,那么这个段子只能拱手交给别人。“您去演,我们弄不了”,这怎么行?所以马季的感悟是:段子如有需要,就应该灵活一点,变一变,这是新的相声形式发展的要求,更准确地说是解放生产力的一种需要。

马季功成名就之后,依然在不断思考与探索。他不仅提出问题,还身体力行,在后来的创作中接连创作排演了一些逗哏与捧哏并重的“子母哏”作品,赢得了观众的欢迎和专家的好评。

马季与赵世忠合说的《论捧逗》,虽然脱胎于传统相声,但经过剪裁后,显得更精炼、更现代。他用老相声的技巧说新时代的内容,干净、明快、不陈旧。两个人激辩不休,逗哏的说逗哏重要,捧哏的说捧哏重要,一来一回,针锋相对,互不相让。辩到最后,“相声是一家,捧逗是伙伴”。不损人、不臭人,温和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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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央视春晚群口相声《五官争功》更是马季先生逗哏、捧哏都要硬、演员合作一起上的代表作。这个作品集聚了多达5人的表演群体,通过“嘴、眼、耳、鼻”争功的寓言式结构,讽刺社会上的争名夺利现象,集幽默与哲理于一体,是马季创作的巅峰,也是他实践逗哏与捧哏一样重要的杰作。

演出和创作,两项技能都要拿得上手

马季认为,一个相声演员不但要能上台演出,还要台下能自己创作,这样才能够赶上时代的需要、演出的需要,做到“我嘴说我心”。

马季觉得前辈相声演员身上有很多值得学的东西,但也有弱点、局限性。旧社会的一些前辈相声演员从事了这门艺术,身上的才华得到了发挥,但他们的文化水平不高,因此在创作上得靠几个能写的人帮助,给他们搞作品。马季说:“我们不应该沿袭这种传统。我们多少有一点文化,我们还年轻,还可以学习文化知识,提高文学修养,因此我们应该拿起笔来,这又是一个两条腿走路,一个写,一个演,不可偏废一方。”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他初中毕业后开始了30多年的演员生活,主要靠自学。步入专业队伍之后,侯宝林、刘宝瑞等前辈经常给他提供了学习方面的经验。“我们文化水平都不算高,但为什么拿出一个段子来能有分量、能掌握火候,主要是专业知识比较扎实,再加上对社会知识的渴求非常迫切。”

马季记得侯宝林先生说过这样的话:学什么东西都浪费不了,相声都容得下。这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因此他平时很注意积累:“可能是社会上的一些东西,属于民俗领域的东西。和尚念经,我也学他几句,听着挺好听,赶紧学,不定什么时候用上,按照侯先生说的那句话,也确实是这样。”

后来马季写《一条街》的时候,其中有一段和尚念经,因为他仔细听过,还学会了几句,用在相声里就很生动。他继承侯先生的《卖布头》之后,还给它丰富了一段北京过去叫卖豌豆的声音:牛津的豌豆,多腿的豌豆……其中一些叫卖声他用音乐的形式唱出来,表演的时候现场效果非常好。马季说:“这就好比平时要有个仓库,什么东西都存在里边,不要对传统采取虚无主义态度,不要对前人提供的经验采取轻视态度,这样对自己太没有好处了。从我这几十年感觉到,他们身上最宝贵的点在这个地方。”马季正是“演出和创作”两项技能都拿得出手的倡导者和践行者。

根据中国文联、中国广播艺术团等权威资料统计,他一生共创作、表演了300多段相声作品。

“寓教于乐”是相声艺术(也是众多艺术)的审美要点。自古以来,中国戏曲被称为“高台教化”,强调戏曲以通俗的形式、传统的人物传递伦理规范、劝人向善的社会功用。元末高明在《琵琶记》开场即提出“不关风化体,纵好也徒然”,奠定了戏曲重教化的创作导向。相声的目的,首先是让观众开怀大笑,观众不笑的相声不是好相声;其次是在开怀大笑的过程中,潜移默化地让观众明事理、辨是非、长见识、润心灵。正能量上升,负能量被弃,才是真正的雅俗共赏,回味无穷。

马季的思考,马季的观点,讲清了什么是相声,或许也让“咖啡与大蒜”的争论可以有一个结论了。

原标题:《马季“说”相声 | 秦来来》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栾吟之

来源:作者:秦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