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
2026年6月21日,清晨5点44分,银川。端午小长假第三日,天色初破黎明。
卧榻之上忽然清醒,恍然发觉:过往是史书,当下是人间,未来尚在路上。而读书,恰好是穿梭三者的时空虫洞,是独属于人的四维旷野,让个体思想得以同浩瀚宇宙往复博弈。借着拂晓清光,我翻开北大韩茂莉教授《中国历史地理十五讲》,顺着山河脉络,重新追问两个根本问题:何为地理?何为从古至今,不断流转的“中国”?
书中清晰界定历史地理的内核:地理学分自然、人文两大分支,山川气候为自然底色,城池、族群、疆界、战事皆属人文脉络;而历史地理,是把千年时间刻度嵌入山河空间,在时空交织里,追索文明生长、族群迁徙的全部轨迹。
于我而言,地理本就是先民认知天地、认清自我最原始的路径。先秦《诗经》铺陈四方风物水土,上古《山海经》勾勒山海万邦;后世《通鉴地理通释》梳理历代疆土沿革,《徐霞客游记》踏遍山河实地考据。一部部地理典籍,层层叠叠,搭建起中国人独有的天地观,让我们得以看清脚下土地的来龙去脉。
书中一段论断令我驻足深思:古代中国长期处于“有域无疆”的状态,并不存在清晰、法定的国界;华夏文明能成为全球唯一未曾中断的古文明,根源在于独特地理屏障——西部连片荒漠、北方干旱草原自然隔绝域外文明冲击。直至1689年《中俄尼布楚条约》签订,清廷划定明确边界线,中国才告别数千年无固定疆界的时代。
细读史料、对照西北出土遗存,我对此观点存有不同见解。
长久以来,大众认知默认“中国”固定指代黄河中下游中原腹地,商周时期便以此为文明核心,周边游牧族群被冠以戎、狄、蛮、夷之名,视作化外之地。这套单一中原中心视角,未免僵化片面,近乎一叶障目。“中国”从来不是一块固定不变的土地,而是持续流动、不断扩张融合的文明空间。
考古史料可佐证这一脉络:黄河上游青海、甘肃、宁夏境内,留存超万幅史前岩画,距今5000—10000年,是上古农牧族群长期聚居、往来交融的实物证据;考古学界对宁夏贺兰山东麓、黄河冲积滩涂的发掘证实,夏朝早期农耕文明率先在黄河上游河谷成熟发展。彼时上游水土肥沃、水源充足,是华夏农耕文明最早的摇篮。
随着族群繁衍、耕地承载力饱和,部落纷争渐起,农耕文明顺着黄河水道一路向东、向南扩散:先遍布黄河中下游,后跨越淮河蔓延至长江流域,直至今日江海贯通、疆域辽阔。今人眼中的中原,只是文明东迁后的落脚点;上古语境里的“中国”,疆域范围、文明内核早已几经流转,古今不可同日而语。
再者,所谓西北荒漠、北方草原,从来不是隔绝文明的围墙。对迁徙候鸟而言,山川戈壁无分边界;对华夏先民而言,这片广袤土地是农耕与游牧族群世代交汇的舞台。千年之间,冲突、混居、通婚、文化互鉴从未停止,丝绸之路更是打通亚欧大陆,让华夏文明主动走向世界,恰恰印证古代“有域无疆”并非封闭隔绝,而是开放流动的文明格局。
若单以《尼布楚条约》作为“有疆”的分界,割裂古代文化疆域与近代法定国界的区别,难免有失偏颇。条约划定的是主权国家法理边界,而古人所言的“域”,是文明认同、族群生活的文化范围,两套体系不能混为一谈。正是这种山河无绝对边界、各族群持续交融的特质,才让华夏文脉绵延五千年不曾断裂,远非单纯地理隔绝所能概括。
合卷静坐,窗外天光渐亮,心中生出绵长感慨。世人穷尽一生追逐田产财富,可人间富贵不过三代消散;金银广厦终有朽坏之时,唯有笔墨诗书能够跨越生死、穿梭星河。
读书本是一场孤独逆旅,沉潜愈深,所见天地愈辽阔。广览山河史卷,与千年前先民对话,以个体之心对峙浩瀚宇宙,不困于眼前方寸得失,不被世俗短利束缚眼界。山河常在,文脉永续,以文字安放精神,大抵便是凡人一生最好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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