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侍者托着香槟盘从我身侧走过,冰凉的杯壁蹭过我裸露的小臂,激得我微微一颤。
我站在宴会厅边缘那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下面,灯光将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淡,仿佛我整个人随时会被这满场的珠光宝气吞没。
唐启铭的声音从三步外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让周边几个端着酒杯的太太小姐听清楚。
“这是我妻子,周晚。”他顿了顿,那语气里的勉强像一枚生锈的钉子,“小门小户出来的,没什么见识,待会儿要是说错什么做错什么,各位多包涵。”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根本没落在我身上,而是专注地盯着几步外那位穿着墨绿色丝绒长裙的女士——对方是明远集团的副总,今晚宴会主人亲自邀请的座上宾,身家背景都在唐启铭那个勉强挤进二流的恒茂地产之上。
周晚。
我垂下眼,拇指无意识摩挲着晚宴包边缘那条几乎掉色的金线。
嫁给他三年,唐启铭在公开场合提起我的次数屈指可数。而每一次,都伴随着这样温柔又残忍的贬低,像他今天特意挑的这条裙子——藏青色过膝,款式保守,肩线甚至有些松垮,是他半个月前让助理随手买回来的,连试都没让我试过。
“启铭,你太太气质挺好的呀。”穿墨绿色裙子的女士礼貌性地笑了一下,目光蜻蜓点水般扫过我的脸。
唐启铭正要接话,宴会厅正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低声喊着什么,香槟杯碰撞的细碎声响骤然一滞,连音响里流淌的爵士钢琴曲都仿佛被掐了一瞬。
我顺着众人的视线望过去。
宴会厅入口那两扇雕花铜门被侍者从两侧拉开,一个穿深灰色羊绒大衣的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脚步不疾不徐,像一块石头掷入水面,层层涟漪推着人群自动向两侧分开。
唐启铭捏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
他下意识往前倾了半步,喉结动了动,声音压得极低:“盛泰的董事长,宋晏。他怎么会来?方总明明说今晚他不出席的。”
我望着那道身影。
宋晏。
盛泰集团掌舵人,产业链横跨地产、金融、文化,这个名字在圈子里提起来,和唐启铭的恒茂之间隔着一道天堑。我从没见过他真人,只在财经杂志封面上看过他的照片,眉眼冷峻,唇角微微下压,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可此刻,那把刀正穿过半场宾客的目光,笔直地朝着我们这个方向走来。
唐启铭迅速整理了一下领带,挺直脊背,脸上堆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既热络又不谄媚的笑容,往前迎了一步。
“宋董,没想到您今晚亲自—— ”
宋晏没看他。
他踩着宴会厅浅金色的大理石地面,从我面前经过时,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低头看着我,声线比我想象中低了几分,像深冬结了薄冰的河面下缓缓流动的水。
“周晚。”
他叫了我的名字。
宴会厅里所有的嘈杂都在这一秒被吸走了,安静得能听到水晶灯上垂珠互相碰撞的细微叮响。
唐启铭的笑容僵在脸上,酒杯倾斜了一点,琥珀色的酒液沿着杯壁滑落,滴在他定制皮鞋的鞋面上。
而宋晏在我面前微微侧身,语气里的疏冷寸寸融化,融成一种我从未听过的、近乎小心翼翼的温和。
“好久不见。”
第一章. 他是谁
宴会上那阵死寂大约维持了七八秒。
对在场那些习惯了以目光丈量别人身价的人来说,七八秒足够把一整个故事从头翻到尾了。我感觉得到那些视线——从四面八方织过来,细细密密地扎在我后颈、肩膀、手指捏着晚宴包的位置,像夏夜蚊虫,不疼,但你知道它们都在。
“周晚。”宋晏又叫了一遍,这回更轻,尾音微微上扬,像在确认什么。
我抬起眼看他。
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眉骨下方投出一道浅浅的阴影,衬得那双眼睛格外深。他比杂志封面上瘦了一些,下颌线条更分明了,衬衫领口没系领带,最上面一颗扣子松着,露出一小截锁骨。
我喉咙发干。
三年前那个雨夜,我站在他公司楼下等到凌晨两点,手机最后一条短信是“别等了,回去吧”,发信人是他,宋晏。那时盛泰刚经历一场人事震荡,他忙得脚不沾地,我给他熬的汤在保温桶里凉透了,最后还是倒进了写字楼后巷的垃圾桶。
后来我们就没再联系了。
唐启铭出现在我生活里的时间节点卡得太准,像有人蓄谋已久地填补了一处空白。他追我的时候温柔周全,说话永远带三分笑意,求婚那天包了半间法餐厅,玫瑰从餐桌铺到门口,所有人都说我运气好。
可此刻宋晏站在我面前,那三分笑意像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怎么也看不真切了。
“宋董认识我太太?”唐启铭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语调是绷着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琴弦。他往前迈了半步,有意无意地挡在我和宋晏之间,笑着伸手,“我是恒茂地产的唐启铭,之前在盛泰的年会上远远见过您一面—— ”
宋晏终于把目光从我身上挪开,偏头看了他一眼,没有握手,只是略一点头:“唐总。”
两个字,客气疏淡,像在叫一个递名片的路人。
唐启铭的手悬在半空一瞬,收了回去,指尖在西装裤缝上蹭了一下。
“宋董和我们家周晚怎么认识的?”他笑得依然得体,但嘴角那个弧度明显紧了,我注意到他端酒杯的手指关节泛白,“她从来没提过您。”
“三年前。”宋晏说。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目光又落回我身上,声音低下去:“晚晚,你换号码了。”
晚晚。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出来,唐启铭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下意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翻涌的情绪太快,我来不及分辨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他已经重新堆起笑容,手臂极其自然地揽上我的肩:“宋董说笑了,我太太平时不爱提以前的事,可能是忘了—— ”
“我没忘。”宋晏打断他,语气还是平的,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落在冰面上,清晰,不容忽视。他看着我的眼睛,“周晚,你那次来找我,走了之后,我找了你很久。”
宴会厅里的窃窃私语终于压不住了。
有人开始往这边张望,有人端着酒杯假装路过,连那位穿墨绿色丝绒裙的明远副总都微微侧过头,目光在我和宋晏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浮起一丝饶有兴味的弧度。
唐启铭揽着我肩膀的手指收紧了。他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此刻却陷进我披肩的薄绒里,力道大得像要把我钉在原地。
“宋董,”他的声音还维持着得体,但笑容明显淡了一度,“有什么话,不如改天约个时间再聊?今晚方总的场子,咱们别喧宾夺主。”
宋晏终于正眼看他了。
那道目光不急不缓地掠过来,带着某种天然的、几乎不需要刻意维持的压迫感。唐启铭一米八的个头站在他面前,肩膀不自觉地往回缩了半寸。
“方总那边我会打招呼。”宋晏说,然后他转回来看我,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时指腹在卡片边缘停了一瞬,“周晚,我欠你一个解释。你什么时候愿意听,给我电话。”
深灰色的名片纸,哑光面,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串号码。我认得那种纸,盛泰董事会专用的特供材质,市面上买不到。
我还没伸手,唐启铭已经替我接了。
“我替她收着。”他笑着把名片塞进自己西装内袋,那动作快得近乎粗鲁,“宋董,回见。”
宋晏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他穿过人群的背影依然从容,但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羊绒大衣的下摆随着动作微微摆动,一路走到宴会厅另一端的贵宾区,方总果然亲自迎了出来,笑得满脸褶子。
我站在原地,肩膀还残留着唐启铭手指的力道。
周围那些目光终于敢明目张胆地涌过来了,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又湿又冷地硌着皮肤。我听见右侧两个女人的低语从香槟杯后面溢出来:“唐太太?从来没听说过啊……”
“宋晏亲自递名片……这什么来路……”
唐启铭转过身看我。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那笑容底下压着的东西几乎要溢出来了——他伸手替我整理了一下肩头的披肩,动作温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
“周晚,回去再说。”
回去。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了某种我熟悉的、微凉的重量。这三年里每次他这样说,后面都跟着一段沉默,一段冷战,或者一段绕着弯子的审问。像他上次发现我手机里存着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记录——其实那是物业打来的,门禁系统维修通知——他整整三天没跟我同桌吃饭。
司机开的是唐启铭那辆黑色奔驰,后座宽敞,中间扶手隔开两个人的距离。他上车之后一直没说话,侧脸映着窗外掠过的路灯,明明暗暗地交替着。
我靠着另一侧车门,手指在晚宴包金属扣上来回摩挲。
“你瞒了我什么。”
他终于开口,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而不是提问。
“三年前的事。”我说,“认识你之前的事。”
“宋晏那种级别的人,你说认识就认识?”他偏过头看我,嘴角还带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周晚,你知不知道今晚这个场合,我搭了多少关系才拿到邀请函?方总的私人晚宴,来的都是明远那个圈子的核心层,我花了三个月—— ”
“你从来没问过我。”
我打断他。
唐启铭愣了一下。
“你追我的时候说我以前的事不重要,”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稳,甚至有些出乎意料的平静,“结婚之后你也不问。唐启铭,你没问过,我为什么要主动提。”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短促地笑了一声,转过头去看着挡风玻璃前方铺开的路面。
“行。”他说,“那现在我问你。宋晏为什么叫你晚晚?”
车内安静了几秒。冷气从出风口送出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车载香薰味道,柑橘调,我每次坐都觉得太甜。
“因为三年前我们差一点在一起。”我说。
唐启铭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他没有转头,喉结上下动了动,声线还是维持着那种刻意维持的平稳:“差一点?”
“后来没成。他忙,我也有我的原因。”我顿了一下,“再后来就遇见你了。”
车子驶过一段正在修路的地段,轮胎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唐启铭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他才说:“周晚,你最好真的只是差一点。”
这句话落进车厢的空气里,凉丝丝的,像一杯放太久的气泡水,所有甜味都沉了底。
我看着窗外流动的夜景,霓虹招牌一个接一个后退,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角落反而松了下来。
我没告诉他的是,那个雨夜我等他到凌晨两点,被保安劝走了三次,最后一次走的时候,我在他公司门口的台阶上留下了一样东西。
一张旧照片。
照片背面写着两行字,是我的字迹,三年过去了,不知道他有没有丢。
车子驶入小区地库,唐启铭解开安全带,替我拉开车门时重新浮起那个惯常的、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车厢里那段对话不曾发生过。
“今晚早点休息。”他说,替我拢了拢披肩,“明天公司还有个会,我先去书房处理点事。”
电梯上行的时候他站在我身后半步的距离,低头看手机,屏幕荧光映着他的脸。
我望着电梯门上映出的两个人影,一个穿藏青色裙子,一个穿深灰色西装,并排站着,中间隔着一掌宽的空隙。
那空隙从三年前就存在了。
只是今晚被一盏水晶吊灯照得太亮,亮到再也藏不住。
第二章. 照片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阳台上的鸟叫吵醒的。
窗帘只拉了一半,晨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被面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金线。我翻了个身,摸到床头的手机,七点零三分,唐启铭已经不在身边了。他那侧床单折得整整齐齐,枕头上一丝褶皱都没有,像根本没人睡过。
厨房里传来咖啡机运作的低响。
我洗漱完换了件浅灰色针织开衫出去,唐启铭正站在料理台前翻手机,西装配好了,领带还没系,挂在衬衫第二颗扣子上。他听见脚步声,偏头看了我一眼,表情正常,甚至还笑了一下:“醒了?咖啡在桌上,奶加好了。”
和昨晚车里那种压迫的沉默判若两人。
我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温度刚好,三分糖,他记得我的习惯。
“公司那边下午有个会,晚上可能回来晚。”他系领带的动作很熟练,手指翻了两下就打了个完美的温莎结,“你白天自己安排,有事给我发微信。”
他没提宋晏。没提昨晚。没提那张名片。
我端着杯子靠在料理台边看他换鞋出门,大门咔嗒一声合上之后,整间公寓安静下来。一百四十平的房子,装修是冷色调,大理石地面擦得能照见人影,住进来两年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后来我想明白了,缺的是人的痕迹,连茶几上那只水晶花瓶都是空的,每周有阿姨来擦灰,换水,但从来不插花。
我放下杯子走进书房。
唐启铭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领带夹搁在键盘旁边,银色的,上面刻着恒茂地产的LOGO。我拉开右手边第一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文件夹和票据夹,按年份分类,连回形针都统一朝向。
第二个抽屉是私人物品。
我翻了一下,有一盒没拆封的袖扣,一个用了一半的护手霜,两本封面磨旧的笔记本,还有一张对折的深灰色名片,夹在笔记本中间那页,卡得紧紧的。
宋晏的。
昨晚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递给我的那张。
我把它抽出来,名片边缘被唐启铭的手指捏出一点细微的折痕。背面什么字都没有,正面只有名字和电话,哑光面的触感摸上去有一种类似细砂纸的涩。
我把名片翻过来对着光看了一下,忽然注意到右下角有一道很小的、不起眼的划痕,像是被指甲掐过。宋晏的习惯,他掐东西的时候拇指总爱用力压一下,以前他每次紧张都掐自己虎口,我笑过他无数次。
我把名片塞回抽屉原处,合上。
然后打开衣柜换出门的衣服。
唐启铭大概以为我白天会乖乖待在家里,或者约闺蜜喝下午茶做做指甲之类的。但上午十点,我换了件白衬衫搭一条阔腿裤,把头发扎成低马尾,拎着那只已经褪了色的晚宴包出了门。包里只有三样东西:手机、钥匙、一张三年前的旧照片。
照片是那天晚上拍的。
三年前我刚从国外回来不久,租住在城东一栋老居民楼里,顶楼,窗户对着一条种满梧桐的窄街。宋晏那时候刚从盛泰总部调到分公司负责一个新项目,忙得三天睡不到十个小时,但每周四晚上他会抽空来看我一次,带一盒楼下便利店的草莓牛奶,坐半小时就走。
那张照片是我用拍立得拍的,画面里他靠在我家那张破沙发上看手机,衬衫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有点乱,下巴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我当时按快门的时候他刚好抬头,眼睛被闪光灯晃了一下,微微眯起来,嘴角却弯着。
照片背面我写了一行小字:第三十七次加班,下次换我来找你。
那个下次就是雨夜。
我坐地铁到盛泰总部那栋楼的时候将近十一点。写字楼大堂的旋转门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开放,过了时间只能从侧门进,但侧门需要门禁卡。我没卡,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保安室的大叔认出了我——三年前我跑过太多次了。
“又来找宋总?”大叔隔着玻璃窗朝我摆手,“他今天一早出差了,飞海城,你白跑一趟。”
海城。
我愣了一下,忽然想起来两个月前我在某个行业群里看到过盛泰的一个公告,宋晏手底下一个分公司在海城落地了一个新项目,他亲自带团队过去的。但那张名片,他的私人号码,昨晚他亲口说还留着。
我给那个号码发了条短信,只有两个字:是我。
回得很快,快得让我怀疑他手机根本没离过手。
“你在哪。”
我报了大楼的名字。
“等我半小时,有人下来接你。”
我没等半小时。十五分钟后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侧门出来,冲我点头示意:“周小姐?宋总交代了,让您上去等。”
顶楼的茶水间有一面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西侧,视野开阔得像一幅摊开的地图。我坐在高脚凳上,手边放着一杯刚泡好的红茶,水面微微晃动,倒映着天花板排列整齐的射灯光点。那个接我上来的男人说宋晏的飞机一个小时后落地,让我先坐一下。
我坐了一会儿,起身沿着走廊走了一段。
宋晏的办公室门没锁,推了一条缝。里面收拾得很干净,桌面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文件架,靠墙的柜子上放着一排黑色活页夹,按标签分类。我目光扫过去,忽然在柜子底层最里面看到一样东西。
一个透明文件袋,边角已经磨得发白,里面装着一张拍立得。
我认得那张照片。
我拍的,第三十七次加班,他靠在破沙发上看手机。可我记得这张照片我留在了他公司门口的台阶上,用一本旧杂志压着,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我以为早就被雨水泡烂了。
我把文件袋拿起来,翻转了一下。背面贴着一张便利贴,字迹和昨晚名片上的那个名字一样,沉稳,干净,收笔时微微用力。
“她在楼下。我没敢下去。我怂了。”
便利贴的日期是三年前的五月十七号,那个雨夜的前一天。
我捏着那张便利贴站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窗户开着一条缝,风声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文件架上的纸页沙沙响。
原来他没敢下去。
他写了这张便利贴,贴在我留给他的照片后面,然后收进了柜子里,一收就是三年。
电梯门在这时叮一声开了。
我听见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急,一步接着一步,穿过铺着深灰色地毯的长廊。那脚步声在我身后停住了。
“周晚。”
宋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赶路的倦意和一点急促的呼吸,像是一路没停歇地跑过整个航站楼。
我转过头。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大衣外套还搭在手臂上,另一只手捏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短信对话界面。他瘦了,下巴那道弧线比以前更利落,但那双眼睛落在我身上的时候,和从前一模一样。
“你看到了。”他走过去,从文件架上抽出那个透明袋,指腹在照片边沿轻轻摩挲了一下,“我以为你早忘了这回事。”
“我没忘。”我说,“但那天下雨,我在楼下等你到两点,保安赶了我三次。第二天我就换了号码,搬了家。”
宋晏低下头,喉结动了动,把照片重新放回柜子里。
“那天我在医院。”他说,“我妈急性心梗,半夜送急诊。我手机没电,一直在手术室外面等到天亮,出来的时候看到你的未接来电,回拨过去已经关机了。后来我找你,所有联系方式都找不到。”
他顿了顿,从大衣内袋里摸出一个旧钱包,打开来,夹层里一张小小的证件照,边缘已经磨圆了。
照片上的我穿着白T恤,头发散着,笑得很随便,那是某天下午他随手拍的。
“我找了你三个月。”宋晏把钱包合上,声音很轻,“后来听说你结婚了。唐启铭,恒茂地产,他父亲和我父亲是旧识。我去问过我爸,他说你们相处得很好,让我别打扰。”
窗外有鸟叫,衔着一截不知哪飘来的嫩绿柳枝掠过落地窗,在阳光里短暂地晃了一下。
我望着他的侧脸,心底那个一直悬着的东西,忽然落了地。
原来不是他不要我了。原来那天他在手术室门外站着的时候,我也在楼下等他,隔着一整座城和一场雨。
“宋晏。”我叫他的名字,发现声音有点涩,“你欠我的解释,我收到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映着落地窗外大片大片的天光,什么都没说,但嘴角那个弧度慢慢弯起来,像三年前被闪光灯晃到的那一刻,眼底有东西亮着。
我忽然觉得那条褪色的晚宴包拉链没那么硌手了。
第三章. 体检报告
宋晏让助理送了午饭上来。
保温袋里装着两个餐盒,一盒清炒时蔬配杂粮饭,一盒拆了骨的清蒸鲈鱼,还有一小盅银耳莲子汤。我打开的时候愣了一下,他站在窗边低头回消息,没看我,但语气轻飘飘地补了一句:“你以前总说公司楼下那家粤菜馆的鱼好吃,我让厨房照着做的。”
我没说话,低头夹了一块鱼肉。
确实像。
三年前我租的房子楼下确实有家粤菜馆,老板是香港人,清蒸鲈鱼做得一绝,但一份要八十多块,我当时刚回国工作,月薪勉强够房租和日常开销,每周四宋晏来看我,我就攒着钱请他吃一次。
他每次都点一样的菜,吃得很慢,一边吃一边听我讲这一周遇到的事,有时候我说到一半自己都觉得琐碎无聊,他就点头,说挺好听的,继续。
那些日子过去得模糊,像夏天傍晚被风吹散的槐花,细细碎碎的,但香味一直留着。
“你吃过了?”我放下筷子问他。
宋晏把手机扣在桌上,走过来坐对面,伸手替我倒了杯温水。
“飞机上吃了简餐。”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周晚,昨晚唐启铭的态度—— ”
“他一向那样。”我说,“他只是没想到你会认识我。”
宋晏靠在椅背上看了我几秒。茶水间这扇落地窗采光太好,正午的光线把他眼底的暗色照得分明,他指腹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要说什么,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扫了一眼,眉头微不可察地拧了一下。
“怎么了?”我问。
“没事。”他按灭屏幕,“我下午还有个会,你——”
“你忙你的。”我站起来收拾餐盒,“我就是来确认一件事。确认完了,我就走。”
他送我到电梯口。电梯门开的一瞬,他伸手挡了一下门沿,低头看我:“周晚,你当年租房那栋楼还在不在?”
“在吧。”我不太确定,“城东那片去年说要拆,后来好像又搁置了。”
“那个地址,你把号码换掉之前—— ”
“短信我没换号之前就删了。”我说,“信箱我没看过,后来搬家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转到新地址。”
宋晏的手指在电梯门框上停了一拍,然后松开了。
“你回去路上小心。”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我在反光的不锈钢面板里看到他的表情。不像是失落,更像是在确认某件事之后忽然松了半口气,眉头舒展开来,眼底那层薄薄的凝重也跟着淡了。
我坐地铁回家的路上收到一条微信,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备注,但头像是一棵老梧桐树。
对方发了一张图片,拍的是一个信箱的锁头,已经锈得不成样子了,但锁舌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铜钥匙。
紧接着一条文字消息跳出来:“我过去看了一眼。你信箱里的东西,我替你取了。”
我没回。
到家的时候下午两点多,门一推开就闻到一股淡淡的烟味。唐启铭戒烟两年了,但他偶尔熬夜烦躁的时候会点一支,站在书房窗边抽,抽完开窗通风喷空气清新剂,味道能藏住大半。
今天他没开窗。
我换了拖鞋走进去,唐启铭坐在客厅沙发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一旁,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指间夹着一支只燃了一半的烟。烟灰落在茶几玻璃面上,白灰黑烬,旁边放着一个摊开的文件袋。
我认出来那个文件袋了。体检中心专用的那种,米黄色牛皮纸,上面印着一串编号。
“你翻我东西了。”我说。
唐启铭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动作很慢,然后把那个文件袋转了半圈推到我面前。
“你抽屉最里面那层,锁着,密码是你生日。”他靠在沙发背上,抬头看我,“周晚,你什么时候去做过体检,还要瞒着我?”
文件袋上确实印着我的名字,日期是三个月前。我走过去拿起来打开,里面只有一张检查报告,某一项指标旁边用红笔圈了一下,潦草地写了几个字:建议复查,随诊。
我看着他。
唐启铭笑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是冷的:“我以为是宋晏的事,打开一看,是体检报告。周晚,你是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
“三个月前我去做了一次常规体检,有个指标偏高,医生建议复查。”我把报告折好放回袋子里,“后来我约了复查,结果出来了,没问题。只是因为那段时间工作压力大,作息不规律,调整一下就好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上个月出差十六天,回来之后每天都在加班到凌晨,我跟你说了你有时间听吗?”我看着他,“唐启铭,你问都不问就直接翻我抽屉,你是觉得我连自己身体都处理不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慢慢坐直了,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伸手揉了一下眉心,声音低下去:“我就是——看到那个文件袋锁着,以为是什么要紧事。周晚,你以前什么事都不瞒我的。”
“你以前也不翻我东西。”我说。
客厅安静了几秒。茶几上那截掐灭的烟头还在往上飘一丝极细的烟,被空调送风口的气流吹散了。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握住我的手腕,力道很轻,拇指在我脉搏的位置蹭了一下:“复查的单子呢?给我看一眼。”
我抽出手,从手机相册里翻出复查结果的截图递给他。他低头仔细看了一会儿,放下手机,表情松懈下来,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终于熨平了。
“没事就好。”他语气恢复了正常,甚至带了一点歉疚的意味,伸手碰了碰我的耳垂,“我下午不去公司了,陪你出去吃点东西?”
“你忙你的吧。”我说,“我约了闺蜜晚上逛街。”
他没坚持。换衣服出门之前站在玄关回头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微信联系。”
大门合上之后,我拿着那份体检报告回了卧室。锁抽屉的时候我翻了一下,那个装了旧照片和宋晏名片的笔记本还在原位,唐启铭大概只翻了文件袋那层,没往深处看。
手机震了一下,还是那个梧桐树头像的陌生号码。
一张新图片发过来,拍的是几封信,牛皮纸信封叠得整整齐齐,边角泛黄,最上面那一封的正面写着一个地址,城东那条种满梧桐的窄街,顶楼,703室,收件人那栏是我的名字,寄件人的落款处只有一个字:宋。
第二张图是一把钥匙的特写,锈迹斑斑的老式铜钥匙,配着一张白色标签纸,上面用圆珠笔写着“703信箱”。
我盯着那几封信的照片看了很久,指腹隔着屏幕贴在那行“宋”字上。
原来他写过信。
我以为那张照片和那条短信就是我们全部的结局了,原来他写了信,一封接一封,塞进那个锈掉的信箱里。而我换了号码,搬了家,彻底断了所有联系。
一个以为对方放弃了。一个以为对方收到了。
那年夏天的雨把什么都冲散了,唯独这几封信留了下来,锁在三年前那栋老居民楼的铁皮信箱里,等着某一天被一把新钥匙打开。
我翻到短信输入框,打了一行字:“信里写了什么。”
对方回得很快:“你自己来看。”
我把手机反扣在床边,侧身躺着看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楼下有人遛狗,狗叫了两声,被主人轻声喝住了。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裹进来一股初秋微凉的气息,带着一点点远处不知道哪户人家飘出来的饭菜香。
抽屉里那叠信还在照片里躺着,还没真正落进我手里,但我已经能猜到一个大概了。
三年前那个雨夜,宋晏没能下楼。他大概写了信,写了很长很长的信,想解释一句“那天我在医院”却花了三年的时间才能让我看到。
而唐启铭呢。
他翻了我锁着的抽屉,看到体检报告之后的第一个反应是质问我瞒了他什么,而不是问我为什么锁着,身体是不是不舒服。
婚戒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凉凉的,金属的温度贴着一圈皮肤,一天下来已经被体温捂热了。
我把它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搁在那杯凉透了的温水旁边。
银色的圈静静躺着,窗口的晚风拂过去,它微微转了一下,折射出一点暗淡的光。
第四章. 信
第二天下午我去了那栋老居民楼。
三年没来过,这条窄街变化不大,梧桐树比从前高了一截,枝叶伸展开来几乎把整条街都罩在底下,午后的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人行道上投出细碎的亮斑。那栋六层楼的老房子外墙重新刷过一遍漆,淡黄色变成了浅灰,楼下的铁门换了新的门禁系统,但我按完703的房号之后,楼下对讲机响了一声,直接开了。
我上楼的时候踩在水泥台阶上,每一级都熟悉。
三年前我每个周四的傍晚都从这里跑下去,跑到街口那家便利店买两瓶草莓牛奶,再跑回来等宋晏敲门。有时候他来得早,就靠在楼梯间的墙上等我,手里提着那家粤菜馆的外卖袋,看见我气喘吁吁跑上来,就说你慢点,我又不跑。
七楼。走廊尽头那扇绿色铁皮门还是老样子,门牌号被磨得快看不清了,但锁孔旁边那个小小的贴纸还在,一只褪了色的卡通猫。
我拿钥匙开了门。室内一股封闭已久的味道,灰尘和旧木头混在一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光柱里浮着细密的尘埃。家具都罩着白布,沙发、茶几、书架,那张我拍过照片的破沙发还在原地,白布下面鼓起一个弧度,像什么人在底下坐着。
我走到门口那个铁皮信箱旁边。
锁已经换了。那把崭新的铜钥匙插在锁孔里,我扭了一下,咔嗒一声,信箱门弹开。
里面空了。
但信箱底部放着一个信封,是新的,没封口。我拿出来看了一下,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写了一行字:我在楼下等你。
字迹熟悉,收笔时的力道和便利贴上一模一样。
我下楼的时候宋晏站在梧桐树底下,穿一件深灰色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把纸袋递给我。
“都在里面了。”他说,“我来的时候数了一下,二十三封。”
我接过纸袋,沉甸甸的,边缘被信塞得微微鼓起来,最上面那封的牛皮纸已经磨得发毛了。我抽出来看了一眼日期,三年前五月十九号,那个雨夜的第三天。
“你那天晚上没来,”我说,“第二天我去医院找你——前台说你不是住院部那边的,不给查。”
“急诊留观。”宋晏靠在树干上,下巴微微仰起来,阳光从叶缝间照在他脸上,“我妈凌晨四点稳定下来,我天亮才想起来看手机,你已经关机了。我去过你租的房子,敲了半小时门没人应。”
“我退了。”
“我知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后来我听我爸说,你搬走了。再后来他说你结了婚,让我别找了。”
他顿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给我看。
照片是一张结婚请柬的封面,印着两个人的名字:唐启铭,周晚。日期正好是三年前的国庆节。
“我爸寄给我的。”宋晏说,“他说是你父亲托人送来的,让你父亲转交的。”
我盯着那张请柬的照片,心口像有什么东西沉下去,慢慢地,稳稳地,落到了一个我从来没想过的地方。
“我从来没让我父亲给任何人送过请柬。”我说,“这封请柬不是我寄的。”
宋晏把手机收回去,目光从我脸上掠过,落在远处街道尽头。他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仿佛这个答案他早就猜到了,只是在等我说出来。
“我知道。”他说,“我查过了。你父亲和唐启铭的父亲在一个商会里待过几年,关系不错。唐家递请柬的时候,走的是你父亲那边。”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你父亲可能以为你知道。”
我没说话。
街角有电动车按着铃铛拐过去,梧桐叶被气流卷得翻了个面,露出底下淡青色的叶背。
我爸确实可能以为我知道。我们父女俩的关系从来都是互相客客气气地隔着一段距离,他安排什么我不问,我做什么他不拦,那段时间我刚回国,很多事情都是他自己拿的主意,以为我会照单全收。
事实上我也确实收了。
宋晏没来找我,所有人都说唐启铭很好,我爸也说这桩婚事不错,我就点了头。
“周晚,”宋晏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你当年没怪我吗。”
“怪过。”我说,“怪了三个月。后来不怪了,后来以为是你不想要了。”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然后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出一样东西。
一个白色的信封,没贴邮票,封面上用钢笔写着我的名字,比那些信里的字迹更收敛一点,笔画压得更紧。
“这封是最后写的。”他说,“写完之后我没塞进信箱。我一直揣在身上,想着哪天见到你了当面给你。”
我接过来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写了两行:
“周晚。如果有一天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们终于又见面了。那天晚上没能下楼,我很抱歉。以后不会了。”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日期,是一个月前。
我拿着信纸站在梧桐树底下,远处有小孩追着一只皮球跑过路口,笑声被风吹散了一路。
“宋晏。”我抬起头看他,声音比我预想的稳,“那张请柬的事,我会弄清楚。”
他点了点头,没追问。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很安定的东西,像这排梧桐树,风来叶子动,根不动。
“我等你。”他说。
我拎着牛皮纸袋走在回家的路上,二十三封信的重量坠在手腕上,不沉,但每一封都实实在在的。
三年前那些没说完的话,没等到的答案,都在这叠纸里了。
而那张请柬是怎么回事,唐家递给我父亲的时候,到底有没有人问过我一句“你愿不愿意”。
我回家之后把信锁进了衣柜最下面那层,钥匙收在贴身的口袋里。
唐启铭发来消息说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了。
我回了一个“好”,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把三年前那个邮箱翻了半天,终于找到了我爸发给我的一封邮件,标题是两个字:喜事。
正文只有一句话:“启铭不错,唐家那边我谈好了,你看一下时间。”
没有问号。
没有“你愿不愿意”。
那句话就那样躺在三年前的收件箱里,黑体字,大小适中,被我当年花了十秒钟浏览完,回了一个“嗯”。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把这个页面关了,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了,路灯亮起来,隔着窗帘的缝隙透进来一道昏黄的光,落在料理台面上。
我端着杯子靠在窗边,另一只手摸了摸口袋里那把崭新铜钥匙的轮廓。
有些事该有个说法了。
第五章. 晚宴
三天后恒茂地产办了一场答谢宴,地点在市中心那家新开的瑞庭酒店,唐启铭筹划了将近一个月,请了上下游十几个合作方,还有几位行业内有分量的人物。他提前一周就跟我说了让我务必到场,语气里带着那种“这次别给我丢人”的潜台词,但面上依然是笑着的,说周晚你穿那条珍珠白的裙子吧,上次我让人给你改好了。
珍珠白那条裙子是他上个月出差带回来的礼物,剪裁确实好,腰线收得利落,裙摆垂坠感一流。我穿上照镜子的时候发现肩线比之前那件藏青色的合身得多,像是量过尺寸专门做的,但他从来没问过我的尺码。
唐启铭当晚穿了一套深藏青的双排扣西装,领带是银灰色暗纹的,整个人收拾得精神利落。他站在宴会厅门口迎宾,看见我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眼底浮起一点满意的神色,伸手替我理了一下肩上的细带。
“今天人多,待会儿跟紧我。”他声音压低了,“方总也会来,还有启达那边的几位——你少说话,笑就行了。”
我点了点头。
宴会厅比上次方总那场更大一些,挑高足有七八米,顶上一圈水晶壁灯把整个空间照得温润明亮。圆桌摆成扇形,每桌都铺着深香槟色的桌布,中心花艺是白玫瑰和尤加利叶,看着简洁,但插花师的手笔不小。
我跟着唐启铭走了几桌敬酒,每次他介绍我的时候都是同一套说辞:“内人,周晚,平时不怎么出来走动。”然后对方客气地笑笑,说我太太气质好之类的,唐启铭就点头,自然地接过话头把话题转到项目上去。
到第三桌的时候我听见旁边一个女人小声问同伴:“她就是那天宋晏递名片那个?”
“嘘——”同伴压着声音,“回头再说。”
唐启铭没听见。他正和一个合作方聊得热络,端着酒杯微微侧着身,背影挡住了我大半个视野。
我往后退了半步,从侍者托盘里拿了一杯气泡水。
“唐太太。”
旁边有人叫了我一声,声音温和清朗,像夏日午后树荫下的一阵凉风。我转过头,一个穿浅灰色休闲西装的年轻男人站在几步外,端着一杯红酒朝我微微举了一下。
“我叫宋璟。”他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和宋晏有几分相像,“宋晏是我哥。他今天本来要来的,临时有个会,让我替他跟唐总打个招呼。”
我端着杯子的手指紧了一瞬,但面上没动:“宋先生客气了。”
“别叫宋先生,”他摆摆手,“你跟我哥认识那么久了,叫我小宋就行。”
他说完这句没多留,朝我点了点头就走开了,混入人群里和人寒暄。我注意到他的方向是唐启铭那边,但他经过唐启铭身旁的时候只点了一下头,没停下,径直走向了角落那桌。
唐启铭回过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但没有当众多问。
宴会进行到中段的时候,有位头发花白的女士端着酒杯朝我们这桌走过来。她穿一件暗红色丝绒旗袍,胸前的翡翠坠子在灯光下莹莹地亮着,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老派的端庄和威严。我认出她了,上次方总晚宴上见过一面,只是没来得及说话。
“唐总,唐太太。”她笑着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拍,“我是明远的林姨,你婆婆以前和我一起在妇联待过几年。”
唐启铭立刻把酒杯放低了些,笑容殷勤了几分:“林姨您怎么亲自过来了,该我们过去敬您的——”
“我跟周晚说几句话。”林姨笑吟吟地摆了摆手,直接看向我,“方便吗?就两句。”
唐启铭微微顿了一下,笑着替我接话:“当然方便。周晚,陪林姨聊聊。”
他退开两步,和旁边的人聊起了别的事,但余光一直没有完全移开。
林姨拉着我走到宴会厅侧边一处稍微安静些的窗台旁边,晚上风凉,她拢了拢披肩,转头看着我,目光里的审视比刚才淡了一些,多了几分长辈打量晚辈的温和。
“你婆婆前阵子跟我喝茶,提起过你。”她说,“说你性子安静,不爱争什么,她在唐家挺省心的。”
我不确定她这话是褒还是别的什么,只是笑了笑没接。
林姨又说:“不过她倒是没提过你认识宋晏。前天我跟老方吃饭,听他说起那晚的事,我还吓了一跳。”
“以前认识。”我说,“很久以前的事了。”
林姨看了我几秒,忽然说:“周晚,我跟你婆婆认识二十年了。她那个人,没什么心眼,但她家里那位——你公公,唐振邦,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你要是在唐家遇到什么说不清的事,别闷着。”
她说完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端着酒杯走了,旗袍的下摆在灯光里漾出一道暗红的光。
我站在原地,窗外的城市灯火铺了一整片。
唐启铭走过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新酒,脚步比刚才快了一些。
“林姨跟你说什么了?”
“说我婆婆夸我性子安静。”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不太信,但没追问,只是伸手揽住我的肩往人群中间带:“走吧,方总过来了,待会儿你别提宋晏那档子事。”
我由着他揽着走了几步,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宴会厅入口。
门开着。
宋璟靠在门框旁边低头看手机,像在等人。他抬起头朝我这个方向望了一眼,然后微微侧身,露出身后一截走廊。
走廊尽头的光线暗一些,但我看到了一道修长的身影靠着墙站着,手里把玩着一只打火机,银色外壳在壁灯下闪了一下。
宋晏来了。
他没进大厅,就那样靠在走廊的墙边,穿着比平时更正式的黑色西装,领带系得端正,但最上面那颗扣子又松着。
他隔着半扇门和大半个宴会厅的距离望过来,目光稳稳的,落在我身上。
唐启铭也看到了。
他揽着我肩膀的手指紧了半寸。
“他来了?”唐启铭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嘴角那抹得体的笑意纹丝不动,“方总请了他?”
宋璟在这时收回手机,朝走廊里说了句什么,宋晏把打火机收进口袋,迈步走进了宴会厅。
他穿过人群的时候所有人都下意识让了让。
唐启铭迎了上去,笑着伸出手:“宋董,稀客。”
宋晏和他握了一下,很短促,转头看向我,声音不高不低:“周晚。”
唐启铭拦在我前面:“宋董今晚过来,是找方总还是—— ”
“我找她。”宋晏说。
宴会厅里的嘈杂声以一种极其微妙的方式降了一度。那种降法很轻,但足够让周围的人意识到出了什么状况,有人开始假装整理桌布,有人端着酒杯往这边凑了两步。
唐启铭的笑容没变,但手指已经从我肩膀上滑下来,垂在身侧握成了拳。
“宋董,今晚是恒茂的场子,我太太——”
“你太太身体出了状况,你知不知道?”宋晏打断他,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天气,“她三个月前体检有一项指标不正常,复查的档案你大概没看过吧。”
唐启铭的笑意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眼底有什么东西急速地闪烁了一下,然后重新转向宋晏:“宋董,这是我家的私事——”
“她抽屉锁着的时候你翻过。”宋晏说,“翻完只问了为什么不告诉你。你没问她身体怎么样,没问她复查结果如何。你第一反应是质问她瞒了你什么。”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周围的窃窃私语彻底压不住了。
唐启铭的脸色白了一下。
我站在原地,手里那杯气泡水的杯壁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我的指缝滑下来,凉丝丝的。
“宋晏。”我开口叫了他一声。
他转过头来看我,那目光里的锋利瞬间柔和了几分。
“你今晚来,就是来替我翻旧账的?”我问他。
宋晏看着我,沉默了一瞬,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过来。
“你婆婆寄给我的。”他说,“她说有些事,你觉得你应该知道。”
信封上印着唐家的家徽,封口处盖着唐启铭母亲的名章。
唐启铭盯着那个信封,表情终于彻底变了。
“妈给你寄这个干什么——”他伸手去拿,宋晏没让。
“周晚,你看看。”宋晏把信封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信封,拆开封口,里面只有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来是一封信,手写的,字迹端庄整齐,是唐启铭母亲的笔迹。信很短,只有三行字:
“周晚:三年前启铭让我劝你收下那张请柬,他说你心里有别人,但唐家需要联姻,所以让我多劝劝你。我劝了,你没回我。后来请柬是从你父亲那边发出去的,你父亲以为你已经同意了。我没告诉你这些,是怕你怪启铭。但这两年我看着你俩,觉得当年的话应该让你知道。林姨那边我也托她带话了。你自己保重。”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抬起头。
唐启铭站在两步之外,脸色已经彻底没了血色,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
“周晚,那份请柬——”
“你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我说。
周围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
唐启铭张了张嘴,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我当时……我当时以为你愿意,你在跟别人之前—— ”
“我从来没告诉你我心里有别人。”我说,“你猜的,你猜完就直接走了你母亲那条路。”
他站在那盏水晶壁灯下面,灯光把他脸上的每一个表情都照得清清楚楚。
宋晏看了我一眼,没有开口。
而我把那封信折好放进晚宴包的内袋里,转身朝宴会厅门口走过去。
经过唐启铭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想拉我的手腕。
“周晚——”
我避开了。
“你上次翻我抽屉的时候,那张名片还在里面。”我说,“你没看完全,不然你早就知道我锁着的抽屉里有什么。”
唐启铭的手指僵在半空。
我走过宴会厅那一排排圆桌,走过那些目光和窃窃私语,穿过那扇敞开的雕花铜门,走进走廊里凉凉的夜风。
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走廊尽头有一扇落地窗,窗外的城市夜景在玻璃上映着,万家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
我站定,把晚宴包金属扣掰开又扣上,来回两三回。
然后手机震了。
梧桐树头像,一条新消息:“信看完了?”
我打了一个字:“嗯。”
对方回:“下周三。老地方。你什么时候想来,我都等。”
我靠在落地窗旁边的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一排节能灯,白惨惨的光照得人眼睛发酸。
抽屉里那二十三封信还在,口袋里那封婆婆的信也在,走廊尽头宋晏大约还在宴会厅里替我挡着什么。
我把手机按灭,闭了一下眼睛。
有些账开始算了。
第六章. 你早知道了
唐启铭的电话是在我打车回家的路上打来的。
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霓虹招牌一个一个往后退,手机屏幕亮了三次,都被我按掉了。第四次的时候我接了,没说话,等着对面开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三秒,然后唐启铭的声音传来,和平时不太一样,少了一层惯常的温和粉饰,露出底下的急躁,像砂纸打磨木料时扬起的细末。
“周晚,你回来一趟,我们谈谈。”
“我今天有点累。”我说,“明天再说吧。”
“你婆婆那封信——”他顿了一下,“是宋晏拿给你的?他什么时候找的我妈?”
“你妈主动寄给他的。”我靠着车窗,“信封上的邮戳我看过了,三天前从南城寄出来的。你妈现在住南城,对吧。”
电话那头的沉默延长了几拍,然后他低声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地压在那头。
“周晚,那封信里的内容——”
“你妈写的每一个字我都能看懂。”我说,“你不用再解释一遍。”
车子拐进小区门口的时候我挂了电话。
回到家我把那叠信从柜子里拿出来,坐在床边的地毯上一封一封拆开看。灯开着,窗帘没拉,窗外的月光和路灯混在一起,在地板上铺了一层冷色调的光。
二十三封信,时间跨度从三年前五月一直到九月底。前面十几封写得很长,事无巨细地讲他那天晚上在医院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没能下楼,后来找我找了哪些地方,去了几趟我租的房子,打了几次已停机的号码。中间几封短一些,语气开始收敛,措辞变得克制,反反复复写“今天又路过你楼下,灯没亮”。最后几封连日期都没有了,只有一行话,或者两句,像自言自语。
倒数第三封写的是:“请柬我收到了。你父亲寄的。祝你顺遂。”
倒数第二封空白的,只有信封,里面什么都没装。
最后一封是一个月前写的那张两行字的信,我现在才看到它真正的顺序——二十三封信最底下压着一张单独的空白信封,封口朝下,里面倒出来的是一小片干枯的梧桐叶。
叶脉清晰,被压得很平,边缘微微卷曲,颜色褪成了浅褐色。
我把梧桐叶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光线从叶脉的缝隙间透过来,投下一片细密的阴影。
手机在这时震了一下。不是短信,是微信电话,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让我愣了一下。
唐启铭的母亲。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的声音温和但略显疲惫,背景里有电视机开着的声音,音量调得很小。
“周晚,没打扰你吧?”
“没有,妈。您还没睡?”
“人老了觉少。”她笑了一下,声音里那层疲惫被笑意盖过去了一点,“那封信你收到了?宋晏那孩子动作倒是快。”
“收到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她说:“我本来早想跟你说的。但启铭不让,他说他自己能处理好。他爸那边也压着,说唐家的面子——这些话我憋了两年多,上次跟林姨喝茶的时候没忍住,跟她透了底,林姨后来就去找了宋晏。”
我握着手机靠在床头,没接话。
“周晚,启铭他这人心眼不坏,就是太要强了。”婆婆的声音低下去,“当年他跟我说你心里有人,他想趁你还没定下来的时候把你拉过来。他以为感情这种东西抢一抢就归他了。我劝过他,他说他不后悔。”
“他从来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我说。
“我知道。”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很轻的叹息,“所以那封信我写了很久。写完了又撕,撕完了又写。后来林姨跟我说,她说周晚这孩子不是那种能被瞒一辈子的人。我就寄了。”
电话里安静了一会儿,电视机的声音从那边隐隐传过来,像是某个频道在放晚间新闻。
“周晚,”她最后说了一句,“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这些年我看着你过来——你是好孩子。”
挂了电话之后我把那片梧桐叶夹回信封里,和二十三封信一起收进抽屉。
门铃在这时响了。
我走到玄关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唐启铭站在门外,领带松了挂在下巴底下,衬衫领口解开两颗扣子,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捏着手机和车钥匙。他就那样站着,没按第二次铃,也没掏钥匙自己开门。
我打开门。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开口时嗓子有点哑:“周晚,你走了之后我敬完所有桌就走了。方总问你怎么提前离场,我说你不舒服。”
“嗯。”
“你身体那个指标——”他顿了一下,“复查真的没事?我不是不信你,我就是——那天翻抽屉的时候我没仔细看报告内容,光看到那个红色圈了。”
“没事了。”我说,“医生开了调理的药,吃了两个月,后来复查正常。”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低声说:“我能进去吗?外面冷。”
我侧身让他进来。
他换了鞋走到客厅坐下来,我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在茶几上。他伸手握住杯子,指腹摩挲着杯壁,半天没喝,抬起眼看我。
“那份请柬,是我让我爸找你爸说的。”他说,“我知道你心里有一个人,那时候你刚回国不久,我不确定你们还联不联系。我怕拖久了你会走。”
“所以你抢先了。”
“我以为你愿意。”他声音低下去,“你当时回了我妈的好友申请,她约你吃饭你也去了,你爸那边也说没问题,我以为—— ”
“那是因为你妈约我的时候说只是吃顿饭,我爸跟我说唐家很好让我考虑一下。”我说,“你们从头到尾没人问我一句你愿不愿意嫁给唐启铭。”
他攥着杯子的手指紧了紧,指节泛白。
“我知道我不该瞒你。”他说,“周晚,这两年我对你—— ”
“你对我好吗?”我打断他。
他愣了一下。
“唐启铭,你对我好,但你从来没把我当同等的一个人来看。”我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的眼睛,“你把我带出去应酬的时候永远替我定义好‘我太太小门小户没什么见识’,你安排我的一切但从来不解释理由,你翻我锁着的抽屉第一反应是质问我——你明明可以不翻的。你明明可以等我愿意说的时候告诉我你想知道。”
他坐在对面,灯光从他侧边打过来,在他脸上照出明暗分明的轮廓。
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他说:“那你想怎么办。”
“我想把三年前那个选择重新做一次。”我说,“这次我自己选。”
他慢慢抬起头看我,眼底的暗色层层叠叠,像深冬湖面结了冰又被什么重物敲了一下,裂纹从中心一圈一圈地扩开。
“宋晏。”他说,“你选他。”
“我还没选。”我说,“但我不选被安排好的那条路。”
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背对着我说了句:“周晚,你早点休息。”
门合上之后,公寓重新安静下来。我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杯水他一口没喝,杯沿还留着他指腹摩挲过的水痕。
我把那杯水倒进厨房水槽,洗了杯子放回沥水架。
然后回卧室拉开抽屉,把那叠信重新数了一遍。
二十三封。
少了一封。
我回想了一下刚才拆信的顺序,忽然反应过来——那片梧桐叶夹在信封里,但那个空白的、什么都没装的信封我还没仔细看过。
我把它拿起来对着灯光照了一下,信封背面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字,铅笔写的,笔迹很轻很淡,像是写的时候指尖在抖。
“周晚,下辈子我早一点下楼。”
我把信封折好放回抽屉,关灯躺下来。
天花板在黑暗中只有窗外的微光映出一个朦胧的轮廓,像一幅未干的水彩画,边界模糊,颜色清淡。
手机屏幕亮了,梧桐树头像发来一条消息:“信封看了?”
“你写的?”
“嗯。写了没敢寄。”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
窗外有风,梧桐叶被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一沓很旧的信纸。
下辈子太远了。
这辈子先把账算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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