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八年的陕西宝鸡虢镇,要是你当时走在大街上,准能听见有人在背后戳脊梁骨骂李满囤。骂他是个败家子,是个疯子。为啥?因为这小子干了件在当时所有人看来,比拿钱往河里扔还要蠢的事——他把家里拆迁赔的三十万,加上从亲戚朋友那儿借的七十万,凑足整整一百万,全部砸进了当时像死猪一样不涨价的钢材里。两千块钱一吨,他一口气囤了五百吨。
那时候啥概念?一个国营厂的老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工资也就四五百块。一百万,那是能把人压得一辈子翻不了身的巨债。李满囤这人,街坊邻居谁不知道?爹妈走得早,靠他二叔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初中没念完就混社会去了,修过自行车,倒腾过西瓜,还跑去广州打了两年工,回来时除了几件破T恤,兜里比脸还干净。就这么个半文盲的愣头青,谁信他能发财?
可李满囤这人有个怪毛病,不爱打牌也不爱喝酒,就爱蹲在墙角听收音机里的经济新闻,没事还钻进县图书馆翻那些落满灰的报纸。大伙儿都笑话他:“满囤娃,你看得懂个啥?别在这装模作样了!”李满囤也不恼,只是死死盯着九七年那场亚洲金融风暴后的动静。那时候厂子倒了一片,钢材价格跟坐滑梯似的,从四千多跌到两千出头,钢厂仓库里的货堆得都快发霉了,拉货的车稀稀拉拉。
别人眼里这是世界末日,李满囤心里却烧起了一把火。九八年三月十二号那天,他蹲在二叔家那台雪花点乱飘的黑白电视机前,听到新闻里说国家要修高速公路,要大搞城市建设。播音员说得平平淡淡,李满囤却像被雷劈了一样,“腾”地站了起来。他脑子里就蹦出一句话:钢材要涨,这次是动真格的!
这念头一上来,拦都拦不住。他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跑遍了宝鸡、西安、略阳的钢厂。门卫看他穿得土里土气,连大门都不让进。李满囤也不走,就蹲在厂门口,看见下班的工人就递上一根劣质烟,陪着笑脸问:“师傅,厂里库存咋样?出货量大不?”工人们看他实在,就跟他唠实话:“别提了,仓库都堆满了,厂长急得嘴上起燎泡,再卖不出去,下个月工资都悬!”
李满囤心里更有底了。他找了个中间人,放话要全款吃进五百吨,一口价一千九百五。钢厂那边一听有人要吞这么多货,眼睛都绿了,别说一千九,一千八都行!合同签了,钱从哪儿来?二叔攒了一辈子的八万块棺材本,哆哆嗦嗦地塞给他,老泪纵横:“赔了就赔了,只要人还在。”发小刘建军把准备结婚的一万块钱硬塞给他,工友王成也借了两万。还不够,李满囤一狠心,把身份证押给了镇上放高利贷的胖子,借了二十万,月息五分。胖子拍着他的肩膀笑:“小子,还不上,我可真去你二叔家泼油漆了啊。”
钱凑齐那天,李满囤瘦得颧骨凸出,手没抖一下,揣着那张沉甸甸的银行卡,坐了三个小时班车去签合同。钢厂的人把他当财神爷供着,请他吃羊肉泡馍。他吃着那碗滚烫的馍,眼泪“吧嗒吧嗒”掉进了碗里。
五百吨钢材就那么赤裸裸地堆在露天仓库里,任凭日晒雨淋。李满囤隔三差五就要跑去看一趟,拿着破布擦擦上面的铁锈,心里默念:“兄弟,争口气,涨起来啊。”
可老天爷好像故意要捉弄他。接下来的三个月,钢价不仅没涨,反而又往下掉了点,跌到了一千八。这下镇上彻底炸了锅,都说李满囤这回死定了,一百万打了水漂,这辈子都别想翻身。放高利贷的胖子带人真把他二叔家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给锯了拉走。李满囤没吭声,也没哭,整宿整宿地抽烟,烟头在黑夜里一明一灭,像他那时隐时现的希望。
他照旧去钢材市场转悠,给老板们递烟。有老板劝他:“满囤,割肉吧,现在出手还能剩条裤衩,再等下去连裤衩都赔没了。”李满囤摇摇头,眼神倔得像头牛:“我再等等。”
转机来得悄无声息。九八年七月的一个傍晚,他在图书馆翻报纸,一条消息让他手抖得像筛糠:国家增发国债,重点砸向公路、铁路、水利。他拿着那张报纸,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冲出图书馆,对着灰蒙蒙的天,狠狠地吼了一嗓子。吼完,他蹲在马路牙子上,点了一根烟,手还在抖。
果然,从八月份开始,钢材价格止跌回升。开始是慢悠悠地爬,两千二、两千五、两千八。到了九月底,突破三千大关。市场风向突变,之前愁眉苦脸的老板们笑得合不拢嘴,拉货的车排起了长龙。那些曾经对他翻白眼的销售,开始追着他喊“李总”。
李满囤没急着出手。他等的不是三千,是四千五。年底,价格突破四千。镇上的饭店里,人人都喊他“李百万”。那个放高利贷的胖子主动上门,说利息不要了,想交个朋友。李满囤把本金和利息一分不少地还了,还请胖子喝了顿酒。
九九年开春,钢价飙到四千六。李满囤开始分批出货,五百吨货卖了一个多月,平均价在四千四左右。刨去成本利息,净赚一百多万!消息传回虢镇,整个镇子都轰动了。他二叔家的门槛快被踏平了,说媒的、借钱的、攀亲戚的挤破了头。
李满囤先带二叔去西安大医院做了全身检查,又在镇上买了带暖气的楼房。他把借来的钱,全按银行利息的三倍还了。那个借他一万块的发小刘建军,他硬塞给对方五万。剩下的钱,他在宝鸡开了个钢材经销部,鸟枪换炮,开上了桑塔纳。
可钱这东西,来得太快,有时候就是催命符。两千零一年,一个省里的“朋友”忽悠他,说有一批进口螺纹钢,价格低得离谱,转手就能翻番。李满囤昏了头,把公司账上三百万、银行贷款二百万、高利贷一百万,再加上二叔的养老钱、媳妇的私房钱,总共七百万全砸了进去。结果?那是场彻头彻尾的骗局。那人卷款跑路,七百万瞬间蒸发。
一夜之间,李总变回了负债累累的满囤娃。公司倒闭,车子房子被查封。赵小娥抱着刚满周岁的女儿回了娘家。李满囤蹲在空荡荡的出租屋里,抽完最后一根烟,给了自己两个大耳刮子。清脆的响声在屋里回荡。
他去钢材市场找工作,当年的老主顾看他可怜,收留了他,管吃管住,一个月八百块。李满囤从老板变回了搬运工,手上的老茧比当年还厚。晚上躺在工棚的铁架床上,他盯着天花板,一遍遍复盘。他明白了,九八年那是运气,后来那是狂妄。钱把他的脑子烧糊涂了。
这两年,他像块海绵一样吸收着经验,报夜校补文化课,研究市场规律。两千零四年,钢材行情又要涨,他劝老板押上全部身家签合同。老板信他,结果大赚一百万。年底,老板塞给他二十万红包,说:“满囤,你不是给人打工的命,自己干吧。”
李满囤拿着钱,注册了“归元”公司,意思是回归本元。这一次,他稳扎稳打,不求暴利,只求稳健。他把“谨慎”二字贴在墙上。两千零八年金融危机,钢价暴跌,同行哀鸿遍野,李满囤因为现金流充足,反而趁机抄底。四万亿计划一出,他又赚了一笔,但这次,他没买金链子,没换豪车,而是把钱捐给了镇上的小学。
如今,李满囤四十七岁,头发白了一半。女儿上初中,成绩拔尖。他每天下班去菜市场买菜,回家给老婆孩子做饭。他的油泼面做得一绝,面要扯得宽,辣子要泼得响。赵小娥常说:“他做饭的时候最像个人样。”
李满囤就嘿嘿笑:“锅里要有粮,心里才不慌。当年囤五百吨钢材,心里慌得睡不着。现在囤一缸米,踏实得很。”
夕阳西下,他端着面碗,看着灯下妻女的笑脸,心里比当年赚一百万还踏实。窗外宝鸡的万家灯火亮起,这就是一个陕西愣娃的真实人生——起起落落,最后能安稳吃上一碗热乎饭,比啥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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