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子豪搬进来的第三天,我就闻到了不对。
那天晚上我从超市回来,站在门口掏钥匙,听见屋里传来压低了嗓门的争吵。
傅宏盛的声音断断续续:“……你小子别太过分,等站稳了脚跟再说。”傅子豪冷笑一声:“爸,你还真打算跟她过日子?那房子值五百多万呢。”钥匙在我手里冰凉冰凉的,我愣在门口,半天没动。
屋里突然安静下来,然后是脚步声朝门口走来。
我赶紧把钥匙插进锁孔,装作刚回来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这父子俩藏着什么秘密。
只是我没想到,我妈早就看穿了这一切。
01
我妈跟傅宏盛领证那天,是周三。
民政局门口,傅宏盛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攥着结婚证,笑得跟捡了宝似的。
我站在我妈身后,看着她笑盈盈地接过那本红本子,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我爸走了五年,我妈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她今年四十八,在一家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挣两千多块钱。日子虽苦,但她从来没跟我抱怨过。
傅宏盛是半年前经人介绍认识的。他在工地管仓库,据说还是个小头头。头几回来我家,拎着水果,说话客客气气的,看着挺老实。
我妈问我的意见,我说:“妈,你高兴就行。”
这五个字,是我咬碎了牙说出来的。
那天晚上,傅宏盛拎着行李住进了我家客房。
他站在客厅里打量了一圈,嘴上说着“这房子真不错”,眼睛却一直在墙上瞟。
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房产证摆放的位置停留了几秒。
我心想,可能是我想多了。
第二天,一切还算平静。傅宏盛早早起来拖地,又去菜市场买了条鱼,说是要给我妈补补身子。
我妈乐得合不拢嘴,偷偷跟我说:“你看,老傅这人还挺勤快的。”
我没接话,低头扒饭。
第三天傍晚,我刚下班回到家,就看见门口多了一双鞋。
那是一双皮靴,鞋底沾着泥土,鞋帮子磨得发亮。我正纳闷,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爸,这房子真不小啊!楼上楼下得有一百多平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傅宏盛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笑:“嘉琪回来了?我儿子,傅子豪,来城里找工作,暂时住咱们这儿。”
一个瘦高个从沙发上站起来,冲我咧嘴笑了笑:“嫂子好!”
他年纪看着跟我差不多大,皮肤黝黑,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衬衫。那双眼睛滴溜溜地转,像老鼠一样到处打量。
我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嫂子,你住哪间?”傅子豪问得很随意。
我指了指楼上:“最里边那间。”
“那间光线怎么样?”他追问。
我心里有点不踏实,但还是回答:“还行。”
傅子豪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跟着我上了楼。
那天晚上吃饭,傅宏盛突然说了句让我心里发堵的话。
“嘉琪啊,”他夹了一筷子菜放我碗里,“子豪这孩子吧,从小睡眠不好,怕吵。你那间房最安静,光线也最好。你看……”
“你看”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我听明白了。
他在打我那间卧室的主意。
我端着碗,筷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愣是一句话没说。我想说“不行”,但看着我妈的脸,又咽了回去。她好不容易找到个伴,我不想让她为难。
我妈也没吭声,只是给我碗里夹了块红烧肉,轻声说了句:“先吃饭。”
那顿饭吃得沉默。傅宏盛的脸色不太好看,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像是在找东西。傅子豪倒是吃得很欢,吧唧嘴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当晚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客厅里的灯亮了大半夜,隐约能听见傅宏盛压低嗓门说话的声音,还有傅子豪不耐烦的回应。我听不真切,但总感觉他们在商量什么不好的事。
凌晨两点,我起床上厕所,经过二楼走廊时,听见楼下传来一句:“……那女的能答应吗?”
是傅子豪的声音。
然后是傅宏盛的回应:“她就是个软柿子,拿捏得住。”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软柿子?说的是我妈吗?
我站在走廊上,脚底板冰凉,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回了房间,我关上门,靠着门板坐在地上。
窗外下起了小雨,淅淅沥沥打在玻璃上,像是什么东西在敲打我的心。
我盯着天花板发呆,心里乱成了一锅粥。
我爸生前留下的这套房子,是他一辈子的心血。
他从单位分到这套房的时候,高兴得喝了三瓶啤酒。
后来家里条件好了,又掏钱把房子重新装修了一遍。
前后装修花了三十多万,光是那间卧室的落地窗,就花了一万多。
我妈说,我爸临走前拉着她的手说:“这房子就留给嘉琪,给她当嫁妆。”
可现在,傅宏盛父子才住进来三天,就开始打它的主意了。
我不傻,我知道傅宏盛图的是什么。
他一个工地管仓库的,每个月挣那点钱,能有多少家底?
他儿子傅子豪更是游手好闲,看那副德行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父子俩的眼神,跟苍蝇闻到了腥味一样。
我心里清楚得很,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真怕我妈为难。
翻来覆去想了一宿,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着。
梦里梦到我爸,他站在那扇落地窗前,看着我笑。
我想问他该怎么办,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就消失了。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被一阵嘈杂声吵醒。
推开卧室门,我愣住了。
门口放着我的行李箱,箱子拉链都没拉好,衣服从里面挤出来,凌乱地堆在地上。还有几本书,是我放在床头柜上的,被随意地扔在行李箱旁边。
客厅里传来傅子豪的笑声:“爸,这间房真舒服,光线好,还有个大窗户!”
我站在门口,感觉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
傅子豪从我的卧室里走出来,穿着一件背心,头发乱糟糟的,一脸得意。
他看见我,咧嘴笑了笑:“嫂子,不好意思啊,我把你行李搬出来了。你住楼下那间客房,我已经收拾好了。”
“谁让你搬我东西的?”我尽量让声音平静,但我知道我的脸一定是铁青的。
“我爸说的啊。”傅子豪满不在乎,“咱都是一家人了,分那么清干啥?再说了,你不是白天上班嘛,又用不了这屋子多少时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随意,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你凭什么动我的东西?”我的声音有点发抖。
“哎,嫂子你咋这么小气?”傅子豪皱了皱眉,“我这人就是脾气急,做事直接。你要是不乐意,等回头我再给你腾出来不就行了?”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好像我是在无理取闹。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一股火气从胸口涌上来。我想骂人,张了张嘴,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看见楼道上的行李,愣了一下。她走到我身边,看着地上的东西,脸色变得很难看。
“老傅,”她喊了一声,“你过来看看这是怎么回事。”
傅宏盛从卧室里走出来,看见我箱子掉在地上的衣服,脸上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容:“哎呀,子豪这孩子,做事太毛躁了。嘉琪你别生气,我让他给你收拾好。”
“收拾好?”我盯着他,“凭什么收拾我房间?”
傅宏盛的笑容僵住了。
“我就是想让子豪住几天,”他说话的语气开始变硬,“他刚来城里,工作还没找着,心里不踏实。那间房光线好,住着心情敞亮。你反正白天上班,晚上才回来,住楼下也挺好的嘛。”
他说得理直气壮,好像这件事根本不需要征求我的意见。
我看着他那张脸,突然觉得恶心。
原来的老实巴交,客客气气,原来都是装出来的。才住进来三天,就开始翻脸了。
“这间房是我爸生前给我布置的,”我一字一顿地说,“我不换。”
空气突然安静了。
傅宏盛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冷笑了一声:“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我怎么不懂事了?”
“我跟你妈领证了,咱们就是一家人。子豪叫我爸,也就是你哥。你一个当妹妹的,连个痛快话都不给?”
“哥?”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他是我哪门子哥?我才认识他三天!”
“够了!”我妈突然开口。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傅宏盛一眼,声音不大但很稳:“嘉琪,你先把行李收拾好。老傅,你跟我进屋,我有话跟你说。”
她拉着傅宏盛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我蹲在地上,把衣服一件件装回箱子里。傅子豪站在旁边,斜眼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不屑的笑。
“嫂子,别生气,我就是想住两天,”他说得很轻松,“等你妈跟我爸把那事办妥了,我就搬走。”
“什么事?”我抬起头。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没事没事,就是点小事。你们家的这个房子嘛,挺不错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特别飘,像在躲什么。
我心里更不踏实了。
楼上卧室传来压抑的争吵声。我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能感觉到气氛很僵。傅宏盛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我妈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忍着什么。
傅子豪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嘴里哼着小曲,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把行李拖到楼下客房,关上门,坐在床边发呆。
房间很小,窗户正对着楼道。
墙壁上还有我爸当年贴的墙纸,颜色都泛黄了。
床头柜上放着我和我爸的照片,那是他去世前一年拍的,我们站在阳台上,笑得特别灿烂。
我拿起照片,擦了擦镜框上的灰。
“爸,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照片上的人不会回答我。
那天下午,我提前去了超市接我妈下班。站在收银台旁边,我看见她蹲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张纸,反复看了好几遍。
“妈,看啥呢?”
她吓了一跳,赶紧把纸塞进兜里,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几笔账。”
我没追着问。
晚上回到家,傅宏盛父子已经回来了。
傅子豪霸占着我的卧室,门关得紧紧的,里面传来打游戏的声音。
傅宏盛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见我们回来,面无表情地说了句:“饭在锅里,自己盛吧。”
我妈没说话,去厨房盛了饭,给我端了一碗。
我们母女俩坐在餐桌前,谁也没说话。
我低头扒饭,心里堵得厉害。那碗米饭比平时少了半碗,但我一口都咽不下去。
“妈,”我放下筷子,“你跟傅宏盛……”
“没事。”她打断我,“你吃你的。”
她低头吃饭,但我看见她拿筷子的手在发抖。
03
第四天早上,我被手机闹钟吵醒。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的。客人房的窗帘已经发黄,透进来的光暗得像黄昏。
我摸到床头柜,拿起手机,屏幕上有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发的,就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内容是七个字:“嫂子,你以为就这?”
我盯着屏幕,心里一阵发毛。
这人是谁?傅子豪?他怎么知道我手机号?
我往上翻,没有别的消息。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回了一条:“你是谁?想干什么?”
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我起床洗漱,经过客厅时,看见傅子豪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他朝我笑了笑:“嫂子起这么早?今天不睡懒觉了?”
“你今天不上班?”我没搭理他的问题。
“没找到活呢,”他伸了个懒腰,“不急,反正我爸在这儿。”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往楼上瞟了一眼,又赶紧收回来。
直觉告诉我,这短信是他发的。
我心里发毛,但脸上没露出来。我去厨房倒了杯水,手一直攥着手机,想着要不要告诉我妈。
算了,现在告诉她,她肯定会担心。
那天上午,我请假在家收拾东西。我妈去上班了,傅宏盛说他要去工地一趟,也出门了。家里就剩下我和傅子豪。
他待在我那间卧室里,门关着。我听见他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还是能依稀听到几个词。
“……那房子肯定值五百万以上……对……有个女的……她闺女……”
“过了户……就是我们的了……”
“她就是个窝囊废……”
我站在走廊上,屏住呼吸,心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我意识到,我快窥见他们的真实意图了。
我悄悄退到二楼转角处,假装蹲下系鞋带。
电话里继续传来声音:“……我爸说了,只要把那个娘们儿哄高兴了,房子就是我们的……”
那个“娘们儿”说的是我妈。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厉害,但心里更疼。
妈呀,你把一个什么人领进了家门?
我强压下怒火,退回自己房间,把门锁上。
坐在床边,我盯着墙上的照片,心里突然涌上一个念头:我得为我妈做点什么,我得保护她。
我拨通了舅舅的电话。
舅舅萧玉成是我爸的亲弟弟,在县城开了家小装修公司。为人正直实诚,也是我这几年唯一能信任的亲戚。
“舅舅,你方便说话吗?”我压低声音。
“嘉琪啊,咋了?”舅舅那边传来电钻的声音,“正给人刷墙呢,你说。”
“舅舅,我妈刚领证那家人,好像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他们家儿子,硬要占我爸留给我那间卧室。我爸留下的那套房子,好像是他们家的目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舅舅的声音冷静下来:“你确定?”
“我确定。我刚才听他在电话里说,只要哄高兴了我妈,房子就是他们的。”
舅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听着,先别轻举妄动。你妈那边,我去跟她说。你只管看好房子里的东西,别让他们找到房产证。”
“房产证在我妈手里。”
“让她别放家里,放我这儿。”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边,心跳得厉害。
我应该把那父子赶出去,但我又怕我妈难做。
她好不容易找到个伴,要是我把事情闹大了,她会不会怪我?
我坐在床边,纠结得不行。
中午,傅子豪出门了。我趁机溜进我那间卧室,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房间被翻得跟我离开前不一样。床头柜上的书被挪了位置,抽屉半开着。衣柜也被动过,衣服挂得乱七八糟。
我在床边的垃圾桶里发现了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数字:5800000。
五百八十万?
我盯着这几个数字,心里一惊。这是我这套房子的市价。
纸的边角被撕坏了,但能看出来是从某个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还有几个字,模糊不清,隐约能看出“老赵”
“收债”之类的字。
我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傍晚,我妈下班回来,我把那张纸给她看。
“妈,这是我在那间卧室的垃圾桶里找到的。”
她接过纸,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妈,”我看着她的眼睛,“你还记得我爸临走前说的话吗?”
我妈的眼睛红了,但她还是没说话。
“他说这房子留给我的。”我咬着嘴唇,“妈,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也觉得傅宏盛有问题?”
她低着头,手指摩挲着那张纸,很久才开口:“嘉琪,妈不是傻子。”
我愣住了。
“我跟他认识半年,说他对我真心实意,我信。但我也留了个心眼,”她的声音很平静,“婚前我就咨询过律师,这房子的归属权早就写得明明白白。我跟你领证,不代表他们就能动你的东西。”
“那你为什么还……”
“为什么还领证?”她抬起眼,“因为我想试试,看看他有没有那么点良心。要是他真的把我们娘俩当家人,我也不图他那点东西。可现在看来……”
她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那天晚上,母女俩都沉默。
晚上十点多,傅宏盛带着傅子豪回来了。他们又在客厅里嘀嘀咕咕,我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能感觉到气氛越来越紧张。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凌晨三点,手机震动了一下。我划开屏幕,是舅舅发来的消息:“明天早上八点,房管局门口见。跟你妈说,带上房产证。”
我关了手机,心跳得厉害。
我知道,明天会发生一些事情,一些会让这个“家”彻底改变的事情。
但我没想到,事情会来得那么快。
04
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
我迷迷糊糊睡着,听见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在故意压着。然后是我妈的声音:“嘉琪,醒醒。”
我睁开眼,看见我妈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个档案袋,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穿上衣服,跟妈出去一趟。”
“去哪?”
“房管局。”
我从床上坐起来,揉着眼睛看了看手机:“现在才四点多,还没开门呢。”
“我们先去门口等着,”她的语气不容反驳,“去晚了,可能就来不及了。”
我心里一紧,赶紧爬起来换衣服。
我穿好衣服,跟着我妈下楼。经过客厅时,我看见客房的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傅宏盛的皮鞋放在门口,整整齐齐地摆着。
“走慢点,”我妈压低声音,“别吵醒他们。”
我点了点头,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
走到门口,我妈轻轻拉开门,侧身出去。我跟着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家——我爸亲手装修的家,被那父子俩占了三天。
我心里酸酸的。
出了单元门,晨风吹过来,冷得我打了个哆嗦。我妈穿着一件薄外套,抱着档案袋,走在前面。
“妈,舅舅跟你说了?”我追上她。
“说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他让我今天一早就去过户。”
“那傅宏盛他们……”
“管不着,”她打断我,“我跟律师说好了,房产证上的名字必须换成你的。他们父子,一个字儿都捞不着。”
她的语气坚定得像钉子钉进木板。
我心里五味杂陈。原来我妈不是没防备,她一直在暗中筹谋。
但她也有犹豫吧,所以才拖了这么多天。
快到公交站的时候,我妈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家的方向。那栋楼的窗户亮着几盏灯,整栋楼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嘉琪,”她突然说,“你知道吗,这房子是你爸一辈子的心血。”
“我知道。”
“我要是真让他霸占了,我上黄泉路上都对不起你爸。”
她眼圈红了,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心里的酸楚都咽回去。
“走吧。”
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我看见我妈的手一直在发抖。她攥着档案袋的绳子,指节都泛白了。
“妈,你害怕吗?”
“怕什么?”她笑了笑,“我活了四十八年,一辈子没干过亏心事。做亏心事的人才该怕。”
车来了,我们上了车。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我们母女俩。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城市慢慢亮起来。
路灯一盏一盏地灭掉,街边的店铺陆续开张。
这个城市和我记忆中的没什么两样,但今天却觉得格外陌生。
房管局门口,舅舅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穿着一件工装外套,头上还沾着白灰末,看样子是刚从工地上赶过来的。看见我们,他快步迎上来:“姐,东西带齐了吗?”
“带了。”我妈拍拍档案袋。
舅舅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跟房管局的人打过招呼了,今天早上先办咱们的。那姓傅的应该还不知道。”
“嗯,快点办。”
我跟着他们走进房管局大厅。
大厅里还没什么人,灯也没全开,显得有些冷清。
前台的工作人员看见舅舅,笑着打了个招呼:“老萧,今天怎么这么早?”
“有点急事,”舅舅点点头,“麻烦你帮我接一下张科长。”
工作人员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等了几分钟,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萧老板,这么早?”那人笑着跟舅舅握手。
“张科长,这是我姐,”舅舅指了指我妈,“这是她闺女。今天来办过户,麻烦你了。”
张科长看了我妈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是房子过户给闺女?”
“对。”
“那好,上楼吧。”
我们跟着他上了二楼,进了一间办公室。办公室不大,但很整洁,桌上堆着一摞摞文件。
张科长接过我妈递来的房产证,翻了翻:“这套房子价值不低啊,五百八十万左右。”
“对,”我妈点头,“这是我前夫留给我闺女的。”
“那行,填个表,签个字,剩下的我来办。”
我妈接过表格,趴在桌上认真地填了起来。
我站在旁边,看着她微微颤抖的手,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她这辈子没上过几年学,字写得不怎么好看,但每一笔都写得格外认真。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力气都用在签字上了。
“嘉琪,来,签字。”她把笔递给我。
我接过笔,在签字栏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手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萧玉莹!”
我转过头,看见傅宏盛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是要杀人。
他身后,傅子豪铁青着脸,手里攥着一部手机。
“你……你在干什么?”傅宏盛的声音在抖,“你在这干什么?”
我妈直起身,平静地看着他:“过户。”
“给谁过户?”
“给我闺女。”
傅宏盛的脸从通红变成了惨白,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傅子豪在我身后冷笑一声:“好啊,你们娘俩在这演戏呢。我们父子俩,像个傻子一样被你们耍了!”
张科长从椅子上站起来,皱眉说:“同志,这里是房管局,不是菜市场。”
“关你屁事!”傅宏盛瞪了他一眼,“我跟我老婆说话,你少管闲事!”
“谁是你老婆?”我妈的声音突然提高,“你跟我领证,图的是这房子!你以为我不知道?”
傅宏盛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挤出几个字:“你……你这是骗婚!”
“骗婚?”我妈笑了,笑得特别苦,“我跟你领证那天,你儿子就上赶着要住我那间卧室,你当我不知道你们打什么算盘?姓傅的,我告诉你,这房子是我前夫留给我闺女的。你打它的主意,就是我萧玉莹瞎了眼!”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傅宏盛盯着我妈,眼睛里全是血丝。他攥紧拳头,像是在忍什么。
傅子豪站在他身后,咬着牙说:“爸,我早就跟你说了,这女人不是好东西。现在信了吧?”
“你们……”傅宏盛突然指着我妈,“你们母女俩,就是联合起来算计我!”
“算你?”我妈看着他,“你算计我还差不多。结婚前我就打听过了,你儿子欠了一屁股债,跑来找你要钱。你们父子俩就是冲着这房子来的,当我看不出来?”
傅宏盛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似乎找不到反驳的话。
傅子豪恶狠狠地盯着我妈:“臭娘们,你别得意!”
“傅子豪,”我挡在我妈面前,“你说话注意点。”
“注意什么?”他往前迈了一步,“我告诉你,这房子的主意,我打定了。你们今天能过户,明天我就能让你们后悔!”
“你试试看。”
舅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有力。他大步走过来,站在我身边。
“你要打官司我奉陪,要玩阴的我也奉陪。我萧玉成在这条街上干了二十多年,什么烂人没见过?你算老几?”
傅子豪被噎住了,恶狠狠地瞪着舅舅。
傅宏盛站在旁边,脸色铁青。他看着我,又看着我妈,最后垂下眼,低声说了句:“离婚。”
“啥?”
“我说离婚!”他吼了出来,“这日子不过了!离婚!”
05
傅宏盛说完“离婚”两个字,转身就走。
傅子豪追在后面,一边走一边骂:“爸,你就这么算了?那房子值五百多万呢!”
“闭嘴!”
傅宏盛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我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手心里全是汗,母亲的身体在发抖,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疲惫感,让人心疼。
“妈……”我扶住她。
她摆了摆手,示意我别说话。
“张科长,我们继续。”她的声音很稳。
张科长点了点头,把剩下的材料递给她:“签完字就可以走了。”
我妈拿起笔,在最后几栏上签了字。她的手不再抖了,每一笔都很稳。
签完字,她把笔一放,拉着我走出办公室。
走到房管局门口,阳光正好洒下来。秋天的太阳不毒,但暖洋洋的,照在身上挺舒服。
我妈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着太阳,深深吸了一口气。
“妈,”我看着她,“你还好吧?”
“好,”她笑了笑,“好得很。”
“傅宏盛……”
“他爱咋咋,”她打断我,“跟我没关系了。房子在你名下,他一个子儿都捞不着。”
她的语气轻松得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舅舅站在旁边,点了一根烟:“姐,那姓傅的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我知道,”我妈说,“但那又怎么样?房子已经是嘉琪的了。他要是敢来闹,我就报警。”
舅舅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我妈请了半天假,回家收拾东西。
打开家门的那一刻,我看见客厅里一片狼藉。傅子豪把他的行李扔得到处都是,我那间卧室门开着,床上的被褥被我扔到了地上。
我妈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妈,”我赶紧把东西收拾好,“我住楼下就行。”
“不用,”她走进卧室,捡起地上的被褥,“我这就收拾好。”
她把被褥重新铺好,把床单扯平。然后打开衣柜,把我所有的衣服都挂回去。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说不清的滋味。
“妈,你别忙了,我自己来就行。”
“没事,”她转过身,笑了笑,“这是我闺女的房间,谁也占不走。”
那天晚上,傅宏盛没回来。
我跟我妈坐在客厅里,谁也没说话。电视开着,放着一个无聊的综艺节目。主持人在镜头前挤眉弄眼,观众席传来假笑声。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还是那条凌晨三点的短信。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删了。
“嘉琪,”我妈突然开口,“你怪妈吗?”
“怪你什么?”
“怪我把他领进门。”
我摇了摇头:“不怪你。你也是一片好心。”
“我不是好心,”她苦笑了一声,“我是睁着眼睛往坑里跳。”
“妈……”
“算了,不说这个了,”她摆摆手,“明天我去民政局,把离婚证办了。”
“他要是不同意呢?”
“不同意也得同意,”她的语气很坚定,“他骗婚在前,我不怕他闹。”
母女俩又沉默了。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的杂音。
晚上十点多,我起身去倒水,路过玄关的时候,看见门口不知什么时候露出半截纸条。
我弯腰捡起来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嫂子,你以为事情就这么完了?”
字迹潦草,像是急匆匆写下的。
我心里一紧。傅子豪来过这里。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没敢告诉我妈。
那天晚上,我睡得特别不安稳。
半夜又做了噩梦,梦里傅宏盛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一把刀。我妈被他推倒在地上,脸上全是血。
我猛地睁开眼,额头上全是冷汗。
窗外风声呜咽,像是在哭。
我摸到手机一看,凌晨三点五十。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陌生号码。
我坐起身,犹豫了几秒,还是回拨了过去。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