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我卖了,钱我也花了,你找我做什么?”
陈国强站在养老院门口,手里攥着房产转让协议,上面的签名歪歪扭扭,是母亲的手笔。头顶的太阳毒辣,他后背的衣服湿透了,可浑身发冷。
王桂芳从抽屉里抽出一沓明信片,甩在桌上:“你妈让我转交的。你最后一次来看她,是14年8个月前。一共17张,一年一张。”
他一张张翻过去。新加坡、日本、泰国、英国、法国、意大利、瑞士……
第17张明信片上只有一句话:“儿子,妈替你把全世界都看了。你不来接我,我自己回去。”
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
他抬起头,看见王桂芳正盯着他,眼神里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妈走的那天,穿了一件新衣裳,拎了一个旧皮箱。”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话。”
“她说——‘我等了16年,够了。’”
01
事情是从一个电话开始的。
那天上午,陈国强正在店里算账,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老家村委会的电话。他接起来,对方是村主任老赵。
“国强啊,你妈那套老房子,你知道不?”
“什么房子?”
“就是你妈当年住的那套,棚户区改造分的安置房。前两天有人来办过户手续,我查了档案,房子已经被卖了,593万。”
陈国强脑子嗡了一下。
“谁卖的?”
“你母亲本人签的字,手续齐全。我说国强,你妈都76了,这事儿你知不知道?”
他不知道。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愣了五分钟。老婆刘丽萍从里间出来,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他把事情说了。
刘丽萍脸色一下子就变了:“593万?你妈疯了?”
陈国强没说话。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妈在养老院,她怎么可能卖房?
他开车往养老院赶。
路上,他算了算,母亲住进益寿养老院已经16年了。
这些年,他忙着做生意、带孩子、应付各种事,去探望的次数越来越少。
最近一次是什么时候,他记不太清了。
可能是十年前?
还是更久?
益寿养老院在城郊,一栋五层楼的老房子。铁门生锈了,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陈国强把车停好,走进大厅。
前台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她抬头看见陈国强,愣了一下。
“你是……陈淑芬的儿子?”
“是我,王姐。我妈她……”
“你妈三个月前就走了。”王桂芳放下报纸,摘下眼镜,“怎么,你不知道?”
陈国强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可能,她一个老太太,能去哪?”
王桂芳没说话,起身进了里间。过了一会儿,她抱出一个纸箱,放在桌上。
“你妈的东西都在这儿。她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拿,就带了一个行李箱。”
陈国强翻开纸箱,里面是一些旧衣服、几本书、一个搪瓷缸子。最上面是一本相册,翻开,里面是他从小到大的照片。
第一张,是他满月的时候,母亲抱着他,笑得合不拢嘴。
第二张,是他上小学第一天,背着新书包,母亲蹲在门口帮他系鞋带。
第三张,是他考上大学那天,母亲在火车站送他,眼眶红红的。
他的手指停在照片上,指尖有些发抖。
“王姐,我妈她……什么时候走的?”
“三个月前,6月15号。”王桂芳从抽屉里掏出一个登记本,“你看,这是她的签字。”
陈国强看过去,母亲的签名歪歪扭扭的。他知道母亲年轻时写一手好字,现在手抖成这样,是老了。
“这十几年,我妈……她过得好吗?”
王桂芳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登记本翻到了前面。
“你看看吧。”
登记本上,是养老院的探视记录。陈国强一行一行往下看,从第1年到第16年,只有一个人的名字——陈国强。
最近的一条记录,是14年前的。那是他最后一次来看母亲。
他来的时候,母亲坐在床上,眼睛盯着门口。他放下水果,说了几句“最近忙”
“改天再来看你”之类的话,就走了。
母亲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离开。
“第1年,你来了四回。”王桂芳说,“第2年,两回。第3年,一回。第4年到第16年,没了。”
“你不来,你媳妇也不来。别的老人逢年过节都有人接,就你妈,年年自己在院里过。”
“有一年除夕,她坐在院子里看烟花,一直看到天亮。”
陈国强低着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王姐,我妈的费用……”
“前5年是你交的,后面都是她自己掏的。她有退休工资,一个月三千多,你还不知道吧?她每个月把钱打到养老院的账上,剩下的攒着。”
“攒了十几年,加上拆迁款,她手里有八十多万。”
陈国强吃了一惊。他以为母亲一穷二白,没想到她攒了这么多钱。
“那她卖房的钱……”
“我不知道。”王桂芳摇摇头,“你妈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跟我说。”
陈国强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王桂芳看着他,缓缓开口:“你妈走之前,让我转交你一沓东西。”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明信片,放在桌上。
“她说,你不要来找她。”
“她说,她花完钱就回来。”
“她说,你也不用接她,她自己回来。”
陈国强拿起明信片,第一张是从新加坡寄来的。背面用圆珠笔写着几行字:“儿子,妈到新加坡了。这里的天气很热,满大街都是说不来话的人。”
“前天在一个商场里,看见一个妈妈牵着她儿子,跟当年的你一样大。”
“我站在街上看了一会儿,就走了。”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笔画都散了。
陈国强的手开始发抖。
02
明信片一共17张。
陈国强一张一张地翻,发现在邮戳日期是倒着排的。
第一张寄出日期是三个月前——那不是母亲出发前的日子吗?
他连忙看邮戳。
新加坡那张是6月20日,日本那张是7月3日,泰国那张是7月18日,然后是英国(8月2日)、法国(8月17日)、意大利(9月1日)、瑞士(9月15日)……
最后一张,也就是第17张,邮戳日期是6月15日——那是母亲出发的当天。
也就是说,母亲出发前,就已经写好了最后一张明信片。
她算准了,儿子不会在她走之前来看她。
陈国强站在养老院大厅里,手里攥着明信片,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似的。
“王姐,我妈她……有没有说过什么?”
王桂芳想了想:“你妈走的那天早上,我去她房间,看见她对着镜子换衣裳。”
“换了一件红毛衣,是她自己织的。她照了照镜子,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好看。她笑了笑,说,这辈子头一回穿这么红。”
“然后她拎着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说,我等了16年,够了。”
陈国强把脸别到一边,眼泪差点掉下来。
“王姐,我妈有没有给你留地址?或者电话?”
王桂芳摇摇头:“没有,她什么都没留。”
“那她怎么回来的?”
“她也没说。她只说,钱花完了,人就回来了。”
陈国强沉默了很久。
他从养老院出来,在车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发动车子回了家。
刘丽萍正在客厅等着。看他进门,立刻迎上来:“怎么样?你妈去哪了?”
“不知道。”
“不知道?她一个快八十的老太太,能飞天遁地?”
陈国强没说话,把明信片摔在桌上。
刘丽萍拿起来一看,脸色变了:“她去旅游了?花593万去旅游?”
“房子又不是你的,我妈想怎么花是她的事。”
“怎么不是我的?”刘丽萍声音高了八度,“你妈就你一个儿子,那房子将来是谁的?她倒好,全花光了,一毛钱都不留给孙子!”
陈国强没吭声。他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刘丽萍还在说:“你妈这算什么?这十几年她住养老院,我们也没少花钱。现在倒好,一句招呼都不打,把房子卖了,一个人跑去环游世界,把钱花光再回来,这是给谁看?”
陈国强抬起头:“我们没少花钱?你什么时候去过养老院?你都十几年没见我妈了。”
刘丽萍愣了一下,随即火了:“你什么意思?怪我了?当年不是你把她送去养老院的?”
“那是你说的!”
“我说的?我要不说明你妈就该住家里?”刘丽萍冷笑,“你妈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她住家里,咱俩早离婚了!”
陈国强不说话了。他知道吵不过刘丽萍,也知道她说的都是实话。
可是那些明信片,母亲歪歪扭扭的字,一直在他眼前晃。
他想起当年,母亲才六十出头,头发刚白了几根。现在母亲快八十了,头发应该全白了。可她的样子,他只能想起16年前那张脸。
之后的照片,一张都没有。
16年,他连一张照片都没给母亲拍过。
晚上,陈国强一个人坐在书房里,把明信片又翻了一遍。
剩下的钱还剩多少?
他算了一下。
母亲退休工资一个月三千多,十几年加拆迁款,攒了大概八十万左右。
加上卖房款593万,总共差不多673万。
她去环游世界,几个月花了这么多?那不太可能。她应该是把这十几年的积蓄花了一些,卖房款应该没动。
可王桂芳说,母亲走的时候,只拎了一个旧皮箱。
她身上能有多少钱?
陈国强又想:母亲为什么要卖房?她不是有退休工资吗?80万应该够花了。卖房一定有什么原因。
他拿起床头的电话,给老家的亲戚打了个电话。
二舅接的。
“国强?你妈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二舅,我妈她……买房前找过你吗?”
“找过。大概一年前,她给我打电话,说想卖房。我问她为什么,她说,就剩这点钱了,不花留着干什么。”
“她没说为什么要去旅游?”
“没说。”二舅叹了口气,“国强,你妈这些年……一个人不容易。”
陈国强挂了电话,心里沉甸甸的。
二舅没说的那些话,比说了还让他难受。
03
第二天一早,陈国强开车去了旅行社。
他记得母亲寄来的明信片里,有几张是导游帮忙拍照的。如果能找到那个导游,说不定能知道母亲去了哪。
他找了十几家旅行社,每家都拿出明信片问,问他们有没有见过这个老太太。
问到第八家的时候,前台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看了一眼明信片,说:“这个老太太?我认识。”
陈国强精神一振:“你认识?”
“对,三个月前,她报了我们旅行社的老年团环游世界,总价98万。”
98万。
陈国强吃了一惊:“就她一个人?”
“一个人。她说老伴走得早,儿子家住不下,她想出去看看。”
“她……当时是什么状态?”
姑娘想了想:“精神挺好的,走路比同团的人都快。就是有点沉默,不怎么说话。别人都是老两口一起来的,就她一个人。”
“她带了很多行李吗?”
“没有,就一个旧皮箱。我帮她拎的时候,很轻。”
陈国强沉默了。
“她还健谈吗?有没有跟你说过什么?”
“我想想……”姑娘歪着头,“报名的时候,我问她为什么要一个人去。她说,想趁还能动,多看看。”
“她又说过儿子的事吗?”
“没有。”
陈国强又问:“你们这个团,走了哪些地方?”
“新加坡、日本、泰国、英国、法国、意大利、瑞士,走一圈下来,大概三个月。”
陈国强拿出明信片,一张张对照,时间地点都吻合。
“那她回国后去哪了?”
“不知道,团里不负责后续的安排。”
陈国强道了谢,从旅行社出来。
他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突然不知道该往哪里找了。
三个月,母亲走了七个国家。
他16年没去看她,她用三个月走完了。她是故意的吗?
他拿出电话,又打给二舅。
“二舅,你知道我妈年轻的时候,有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二舅想了想:“好像没有。你妈一辈子就在镇上生活,最远去过县城。她这人,不爱折腾。”
“那她为什么……”
“国强,你听我说。”二舅打断了他,“你妈不是突然想去的。她想去的地方,应该是你小时候说过的话。”
陈国强愣住了。
小时候?他说过什么?
他努力回忆,可脑子里一片空白。
挂了电话,他又去了养老院。
王桂芳正在大厅浇花。看见他,问:“找到了?”
“没有。王姐,我妈走之前那段时间,有没有什么反常的?”
王桂芳想了想:“倒也没什么。就是那几个月,她开始学英语。”
“英语?”
“对,她让护工教她简单的英语。一开始以为是闹着玩的,没想到她真学会了。”
陈国强有些意外。母亲只有初中学历,能认识几个英文字母就不错了,学英语?
“她学得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有一次我去她房间,看见她在念:’Hello,howmuch?’”
“那是多少钱的意思。”
“我知道。”王桂芳说,“她学东西,从来都是先出结果,再问意义。”
陈国强没听懂这句话,但他记住了。
从养老院出来,陈国强又去了居委会老赵家。
老赵给他倒了杯茶,说:“国强,你妈的事,我是真没想到。”
“赵叔,我妈什么时候找的你?”
“半年前。”老赵回忆,“她给我打电话,说想卖房,问我要办什么手续。我问她为什么,她说,想用这笔钱做点自己想做的事。”
“当时我以为她是开玩笑,没想到她真卖了。卖房的钱直接转到她卡上,她买了旅行社的票,就走了。”
“她临走前,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
“有,一个信封。她说,如果你来找我,就把这个给你。”
老赵从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陈国强。
陈国强打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是母亲歪歪扭扭的字:“国强,房子我卖了,钱花了。你要是想要,就自己去赚。别说妈没教过你。”
就一句话,没有告别,没有解释。
陈国强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
他问老赵:“赵叔,我妈年轻的时候,有没有说过想去哪里?”
老赵想了想,说:“我想起来了,有一回你妈在院子里晾衣服,说想去看海。”
“看海?”
“她说,这辈子还没见过海,想去看一眼。当时我笑她,说海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一滩水吗?你妈说,不是水,是想看一眼,心里舒坦。”
他想起一件事。小时候,他趴在桌上写作业,问母亲:“妈,大海长什么样?”
母亲当时一边织毛衣,一边说:“妈也没见过。等以后咱们有钱了,一起去看。”
后来他长大了,工作了,结婚了,有钱了。可他从来没想过带母亲去看海。
04
回到家,刘丽萍正坐在沙发上刷手机。
看到陈国强进门,她头也不抬:“找到没?”
“那你打算怎么办?”
“继续找。”
“你怎么找?全世界那么大,她一个老太太,没电话没地址,你去哪找?”
陈国强没回答。
刘丽萍放下手机:“国强,我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你妈这593万,你有没有想过,怎么要回来?”
陈国强抬头看她:“要回来?”
“对。你妈卖房子的时候,你没签字,你妈作为你爸的共同继承人,卖房子应该没完全的法律效力。我们请个律师,说不定能把钱追回来。”
陈国强看着她,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很陌生。
“丽萍,那是我妈。”
“我知道。可她这样乱花钱,对不起你,对不起孙子。”
“她没对不起我。”陈国强声音有些哑,“是我对不起她。”
刘丽萍没说话,起身进了卧室,把门关了。
陈国强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
手机响了,是好友老张。
“国强,听说你妈的事,怎么样了?”
“还在找。”
“我认识一个私家侦探,要帮你问问?”
“算了,犯不着。”
“那行。不过我劝你一句,别跟媳妇闹僵了。”
“我知道。”
挂了电话,陈国强一个人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16年前,他把母亲送到养老院那天,母亲坐在车后座,一声不吭。
他停好车,帮她拎行李。
母亲站在养老院门口,突然拉住他的袖子,声音很小:“国强,妈能不能不住这儿?”
他掰开她的手:“妈,这里条件好,有专人照顾。我周末就来看你。”
母亲没再说话。他把她送进去,签了合同,走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窗边,一直看着他走远。
那个周末,他没去。他告诉自己,下周。下周就去看她。
然后就没有了然后。
16年,他一次都没去过。
陈国强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微微发抖。
“妈,你在哪?”
第二天,陈国强请了假,去了母亲最后住的地方——那座老房子。
房子已经卖掉了,新主人还没搬进来。院子里长满了杂草,大门上挂着一把新锁。他趴在门缝往里看,屋子里的东西都搬空了,只剩下一面墙。
他在墙上看了一样东西——一张世界地图。
地图上用红色图钉扎了七个地方:新加坡、日本、泰国、英国、法国、意大利、瑞士。
那是母亲去过的地方。
地图旁边贴着一张纸,上面是母亲的笔迹:“我儿小时候说,长大要带我去看全世界。”
“如今他不带,我自己去。”
陈国强扶着门框,站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那次,他趴在桌上写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他写:我长大了要带妈妈去看全世界。
老师评语:好,有志向。
母亲看了,笑得合不拢嘴,说:“妈等着你。”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给母亲画饼。
后来饼碎了。
母亲的等待也碎了。
05
陈国强找了三个月,快放弃的时候接到了旅行社的电话。
“陈先生,我们找到你母亲了。”
陈国强从椅子上弹起来:“在哪?”
“瑞士。她三天前发了一张照片回来,应该是少女峰。”
“少女峰?”
“对。我们有个导游,正带着另一个团在那。她说看见一个老太太站在山顶,头发全白,穿一件红毛衣,应该就是你母亲。”
“让她千万别走,我马上飞过去!”
陈国强挂了电话,立刻订了去瑞士的机票。
三天后,他站在少女峰脚下,跟着导游的指引往上走。
山顶很冷,风很大。
他爬到观景台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穿红毛衣的老太太,坐在长椅上,看着远方的雪山出神。
那一瞬间,陈国强的鼻子一酸。
母亲瘦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她坐得很直,眼睛望着远处的雪山,嘴角带着一点笑。
他慢慢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母亲没有转头。
“妈。”
母亲的肩膀抖了一下。她缓缓转过头,看着他,表情从惊讶变成平静。
“你怎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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